糖袋(1 / 1)

此行珍重 戈客 1775 字 2023-06-01

“公主那儿怎么样了呀?”邱常青满足地抱着酒壶,眯着眼问。

席苍梧正从碗里扒拉着饭,闻言从碗底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说:“还行,就是发热还没好利索,大夫说可能被吓到了,昨儿给她抓了点药,吃完这幅应该就能好了。”

邱常青抿了口酒,点点头,说:“那你问出什么没?”

席苍梧筷子一顿,放下碗筷摁住眼皮:“人姑娘看着还没及笄呢,三棒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什么也问不出来,就是挺规矩的。”

三棒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规矩姑娘摊在床上半眯着睁开一只眼,腕子一转从袖口捻出枚针给自己“治病”。

邱常青迷惑地抱着酒壶,心说你别不是怕吓到人家吧。

十多年师徒情义横亘在二人面前,邱常青握住瓶口,忍痛压住自己心头嘲讽的念头,说:“那你觉得她不是公主?”

席苍梧撇了一眼放置在案台的碎布,轻声笑了下,说:“那可不一定。”

“走了。”席苍梧放下碗筷,拿起放在碗边的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

邱常青笑着夹了一筷子青菜,余光撇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弧度一分分下降趋于平直,他站起身,拿起放在案台上的碎布,缓慢地闭上眼睛。

“药喝了吗?”席苍梧跨进门槛,伸手拦住抱着坛子到处走的蓉梓阿嬷,下巴一扬朝着融在暖阳里的厢房一点。

蓉梓阿嬷点点头。

“饭吃了多少?”

蓉梓阿嬷摇摇头,用嘴型吐出几个字。

席苍梧眉头一皱,迟疑着分辨:“没眼、她说石头太多了?”

蓉梓阿嬷放下坛子,更加用力地摇了摇头,再次夸张地张口。

“咩……?”肩膀承力,石利仁慈地打断了这场对双方都很为难的猜字游戏。

“没有,她说吃多了想吐,”石利抱起放在地上的坛子,问道,“娘,你抱坛子做什么?”

蓉梓阿嬷吐出口气,口型都做得不夸张了:“家里腌了菜,准备在府里也了放一点,但家里坛子不够了。”

蓉梓阿嬷是近些年哑的,年纪大了学手语也麻烦,大部分时候都是靠口型表达,这样安安静静地说着“话”看起来跟一般人没什么区别。

石利抱着坛子点了点头,席苍梧根本没明白他们在交流什么,脚步一转越过几间厢房走到厨房。

灶台上摆放着没吃净的食盒,菜没吃多少饭倒是扒拉了小半碗,即使如此席苍梧依旧“?”地不理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吃饭少于两碗。

他背手不满地叹了口气,原地转了个圈走出厨房。

咕咚蹲在地上捡着棱角不那么锐利的石头,时不时就朝厢房落上一眼。

小孩儿多会对熟悉环境里新来的同年龄阶层的孩子感到好奇,但奈何新来的孩子是个姑娘。

咕咚无奈地叹了口气。

“嘛呢?”席苍梧抱着手臂在院子里转转悠悠,看见一个衣着单薄的小肉包蹲在原地,没忍住朝他屁股踹了一脚,“衣服这么少,你上天啊?”

手中的石头哗啦啦滚了一地,咕咚捂住屁股就要溜。

“衣服呢?”席苍梧拎鸡仔儿似的把人拎回原地。

咕咚手脚扑腾地挣扎着,喊道:“我太热啦!”

“热着了?”席苍梧松开人,“打赤膊算了,不必勉强。”

咕咚扭扭捏捏地向后扯了扯抓皱的衣领。

席苍梧玩味地看着他,说:“这会儿想起屋里还有姑娘了?”

“哼!”咕咚哽着脖子一扭头,看起来极倔极有气势,如果忽略扭完打的喷嚏的话。

“倔不死你,”席苍梧拍着人后颈,“衣服穿好,带你去跟姑娘打个招呼。”

咕咚用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半晌才僵硬地吐出一句:“哦!”

席苍梧看着他明显僵硬快速的步伐,没忍住要逗他,说:“怎么顺拐呢?”

咕咚身子一僵,下意识倒了下手,头也没回骄傲地继续走。

石利搬回坛子,拍着手上的尘朝他一瞥,疑惑地说:“怎么顺拐呢?”

咕咚:……

江竹喧支起一条腿脑袋靠在膝盖上盯着桌子上的蚂蚁走了一圈又一圈。

“砰!”她敲下茶碗,蚂蚁沿着茶底继续一圈一圈地转圈圈。

她唇角一勾——

席苍梧敲响了门,朝身旁整整领口,吸吸鼻子,甚至谨慎地摸摸人中的谨慎小孩看了一眼,摇摇头推开门——

江竹喧端坐在席上,一手端茶碗一手拿竹简,身旁的茶壶无声氲氤着青烟,隔着水雾瞧人,隐约有种谪仙般的隐秘感。

咕咚无声地咕咚了口口水,不动声色地把袖袋里揣着的糖盒塞得往里一些。

他木在原地绝望地想:“她看起来就不会跟我玩!”

江竹喧无助望天:“这不公平!怎么还带外援!”

席苍梧完美忽略了这俩崽子活络的脑回路,自顾自地承担起中间人的责任,五指并拢引向咕咚,说:“竹喧啊,这是咕咚,比你小两岁,别因为他年纪小就让着他,怎么自在怎么来哈。”

江竹喧轻轻地咳了两声,若柳扶风地撑着案子起身,席苍梧手在虚空中压了一下示意她坐回去,江竹喧垂了眼皮,还是站起身冲咕咚一点头,说:“幸会。”

席苍梧递给她一个温和的笑,转身转向咕咚,说:“这是江竹喧,平日做什么都注意点,别在姑娘面前没了规矩。”

我才不会没了规矩,咕咚心里嘟囔着,拱手作揖道:“幸会。”

……

气氛一时间变得尴尬起来,咕咚绝望地把目光落在席苍梧身上。

小孩儿认识初期的那种扭扭捏捏的尴尬劲常让人觉得生动又有趣,席苍梧饶有兴致地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察觉到视线,头一偏跟咕咚对了个眼神。

咕咚使劲眨眼:求你再说点什么。

席苍梧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思考了一会儿郑重的点了点头,遗憾开口:“那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俩好好认识认识。”

咕咚“!!!”地拉住他手臂。

席苍梧一脸“不用感谢我,我是如此的体贴”地抽出手臂。

走前甚至贴心到底的把江竹喧茶底绕圈圈转的蚂蚁捏了起来。

江竹喧嘴角一抽,茫然地捏着竹简“咯哒咯哒”。

两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的站了一会儿,咕咚绝望地拿出自己原以为“没人能抗拒,迅速拉近好友距离,孩子王制胜的秘密武器”即使现在突然觉得弱爆了的秘密武器“糖盒”!

手指头抵着盒子往她那推了点距离,一脸“我对糖没有兴趣,你吃吧”的漠然表情,说:“你要吃糖吗?”

江竹喧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

半晌,“不用了,”她无动于衷地把糖盒推了回去,“谢谢你!”

咕咚收回糖盒,扣了扣边角:“好吧。”

“梧哥你……”石利一拍趴在墙角鬼鬼祟祟的身影,立马被人眼疾手快的捂住嘴巴,席苍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后放开手,石利缓慢地替自己补充上后半句,“……干嘛。”

席苍梧若有所思地直起上半身,扯了扯袖口的不平整处。

女孩儿十四岁是个不大不小的年纪,这个年纪里你既不能拿她当小孩糊弄,但也不能用大人的方式直截了当地让她去面对残忍又现实的东西。

席苍梧本不是个多于女孩儿打交道的人,碰上这个年纪的姑娘就更加不知道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她了,介绍咕咚与她认识是他的私心。

在不知道江竹喧在这件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的舞台上,他更希望她能与咕咚这样单纯无脑一根筋的小孩儿混在一起。

手上传来细微的痒意,他盯着从手掌处攀爬至上臂的蚂蚁,利眼一眯,鬼使神差地捏起蚂蚁,下一刻仿佛福至心灵般走出府门。

“咯哒”席苍梧往桌面丢下一袋糖,下巴扬起冲装得满满登登的糖袋点了点:“我听蓉梓阿嬷说你这几日饭吃的不多,我那里还剩了点糖,咕咚吃不完,你平日还要喝药,嘴巴苦了就含一颗。”

江竹喧正要抬头说点什么,席苍梧没给她机会转身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合上,江竹喧双手贴着桌面,正襟危坐如临大敌。

半晌后痛下决心,提着糖袋放到屋对角一个隐蔽的架子上,端庄地走回席上。

一个时辰后……

架子上的糖袋凭空出现在茶案上,江竹喧脑袋上盖着一简竹简,倒头瘫在席上。

又一个时辰后。

糖袋被人松开一个可疑的痕迹,江竹喧下巴支在茶案上,忍不住掀开纸袋一角——糖无声地闪耀着蜜色的光辉,她抬头看了眼紧闭着的门板,不动声色地从角落挑拣出一个小块。

蜜糖在舌尖迅速升温溶化,一整个口腔都被蜂蜜甜丝的味道包裹住了,几日来舌根未散的苦味霎时被轻松的撞破。

舌尖感触到甜味的那一刻,犹如某种名为“克制”的禁锢被撞开,她伸手从糖袋里拿出更大的一块,江竹喧下巴垫在交叠着的手背上,满足地鼓囊着两边的腮帮子。

“少将军!”岑誉骑着马狂奔至一人身前。

那人低着头身板挺直,跨坐在一匹棕色的骏马上,身后背着一把看上去极重的玄铁大弓,看起来沉默寡言,娴静内敛,闻言抬起头脑袋冲他偏了偏。

“城内百姓均已撤离,西城粮仓已烧。”

安定然点点头,微笑开口:“丫的,西边儿城是谁守着的?怎么就让南蛮彪子攻破了???早知道我就不该来东边儿看!操这闲心,我父守吹子坎二十年,我守吹子坎两年就造此重创,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身旁站岗的小兵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鼻子。

岑誉挠了挠头,犹豫半晌开口:“少将军,守西边城的是宋将军,您离城前钦定的……”

“宋华峻?彪子攻城的时候他喝着呢?”安定然不满地“啧”了一声,拉住缰绳往地势更高处走,“我要知道我……”

话语突然暂停,岑誉疑惑地冲他瞟了一眼。

安定然张了张起皮干燥的嘴唇,半晌后缓缓吐出一个字:“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