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婚(1 / 1)

苏王府正厅中,王爷苏宸正坐于中堂上首的太师椅上,面带微笑地看着一侧的年轻郎君。

郎君身着墨色锦袍,头戴冠冕,气质清雅,风度翩翩,举手投足之间颇有雅士之风,苏王爷一扫前日阴沉,可见对这郎君十分满意。

“王爷,我与苏家大小姐识于幼时,早年便已倾心,家中父母本想准备完全再一同过来拜见您,如今事出紧急,小侄一人先行前来提亲,还望王爷勿怪。”郑璋站立一旁,拱手恭敬出言。

苏宸正手指摩挲着椅背,欢喜之下又隐隐有些担心:“苏郑两家相交多年,璋儿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若在平常,把皎儿交给你,我自是放心,但这宫中之信,你应有所耳闻,不知此次前来是你个人意愿还是家族意思。”

郑璋赶紧上前深鞠一躬:“请王爷放心,郑家无女儿,皎儿、昭儿在青州求学时,父亲母亲便一直待皎儿如同亲女,此次前来也是父亲母亲的意思,只是时间紧迫,二老无法亲自到场,怕我年轻坏事,父亲还特意嘱咐萧先生随同。”

一旁萧逢时立马上前,接话道:“苏王爷放心,我仗着教过皎儿、璋儿几年,特意从郑大人那讨了这个保媒的差事,这小子要敢欺瞒皎儿我定饶不了他。”

萧逢时年纪不过二十五,但在青州俱有才名,是郑家的心腹幕僚,由他出面做媒,必是郑家郑重商讨过的。

“哈哈!”爽朗笑声穿满厅堂,驱散了这几日的阴霾。

自从三日前,苏家接到圣上有意纳苏皎为妃的传信,苏王府上下便再无笑声。

当今圣上昏庸好色、好大喜功,继位不到三年,便大兴土木,在江南富饶之地建摘星楼造满月船供自己游乐,据说摘星楼高40余丈、满月船长20余丈,五步一楼,十步一苑,剽掠民间女子数百人藏于其室,皎儿此时入宫无异于羊入虎口。

苏王爷每日在书房来回踱步,愁得就差没把青砖地板磨穿了。

就在郑璋来的前一天夜里,苏王爷已经下定决心,召集手下将士封闭川中,做好迎战朝廷的准备。

实在不行就反了吧,从此,川中与朝廷割裂,苏家保着这一方百姓即可。

却没想到转机来得这么快,青州郑家是百年大家族,家族中出仕的人极多,侍奉过三朝天子,乃清流之砥柱,只要抢在圣旨到之前订婚出嫁,有苏郑两家庇护,宫中应该不会再起别的心思。更何况郑璋惊才之姿,又知根知底。

想到此,苏宸正心情更好,站起来仔仔细细打量眼前这年轻人。

良配,确是良配!

——

“爹爹”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苏宸正的思路。

一袭翠绿翩然入室,郑皎略过身旁两人,看向站立厅堂正中的苏宸正,年近不惑,面容却依然刚毅,身姿依旧挺拔。

“姑娘家家的,怎么跑这来了”苏宸正假装呵斥。

苏皎挪到苏宸正身边,撒娇着说道,“这不是想爹爹了嘛,您看两位远道而来,您都不让人休息就一直谈事,也不怕怠慢了贵客。”

“好,还是我的女儿想得周到。”苏宸正只当苏皎心疼郑璋,连忙应好,派人引两位去厢房先行休息。

郑璋离开之前视线盯着苏皎就没挪开过,可始终未见苏皎回眸,走出堂厅郑璋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萧逢时见他失魂落魄,自觉得好笑,打趣道,“怎地,平时里悲秋伤春,唠叨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见着了,倒连上前问候都不敢了。”

郑璋被说中心事,脸上微微泛红,“哪有,只是许久不见,似是有些不同。”

萧逢时笑着拿手中折扇敲了下郑璋臂膀,一边大步跨过连廊,一边笑道,“送你两字——瞎想!婚姻大事你还不许姑娘家羞涩啊。”

平时觉得这小子挺聪明,一遇到情爱之事就爱犯糊涂。

想想也是,毕竟前几日刚经历那些烦事,郑璋也就不再胡乱揣摩,疾步追上萧逢时。

——

此时的王府正厅,空荡沉寂。

苏家父女相向而立,苏皎刚刚说完自己的决定,不愿嫁入郑家。

苏宸正大为震惊,昨日女儿还双眼红肿地与自己商量是否可在圣旨到达之前先行婚嫁,以躲过此劫,但因无合适人选只能作罢。

今日送上门来的人选,无论才能相貌家事均是一流,女儿却不愿,苏宸正百思不得其解。

苏皎在这节骨眼回来,知道父亲前世就是当场答应了郑家,赶紧过来阻止,心里其实并未想好说辞。

面对苏宸正的不断逼问,一咬牙,只能说自己昨晚做了个梦,梦里也是郑璋前来提亲帮她解了入宫之困,但她刚嫁到郑家,宫中就以太后抱恙之名让她即刻入宫为太后祈福,宫中侍卫包围了郑家,郑璋不敢拒绝,眼睁睁看着她被接走。

苏宸正虽不信这梦中之言,但女儿不在自己庇护之下,如果宫中派人强抢,确实风险很大。

看着苏宸正陷入沉思,苏皎赶紧继续进言,“如若圣上不是单纯觊觎我,而是想用我牵制苏家,那即便我已经婚嫁,只怕他们也不会轻易放手。”

苏宸正明白这其中牵扯,却是想不出两全其美之法。

苏宸正:“那依皎儿之见,应当如何?”

苏皎:“父亲可听说过邙山之匪?”

苏宸正抬眼正视女儿,更加惊奇,他育儿教女并不教条,苏皎不喜女红,平日里就爱琢磨些奇巧淫技,他也从不阻拦,但对于时事国策苏皎一直都极为排斥。今天倒真不一样了。

感觉到父亲讶异的眼神,苏皎顿了顿,避过那探究的视线继续道,“我也是听丫鬟婆子说起邙山之匪这几年收留了不少流民,已聚众过万,专做劫富济贫之事,圣旨要从京都来我川地,必要经过邙山地界,如能请动那匪头截了这圣旨,我们也能拖延些时日,早做准备。”

邙山地处楚西,距川中不过百里,贼匪占山已有十余年,一直是楚西郡府的头疼所在。

拦截圣旨确实是个好主意,既不撕破脸皮,也能留出时间。苏宸正倒是惊讶自己女儿一夜之间怎会有如此谋断。

“我的皎儿一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啊。”苏宸正夸赞道。

苏皎背后汗涔涔的,她哪懂什么谋略,只知道前世郑璋来苏家求亲之后,便马不停蹄赶往邙山请那山匪头子出山入伙,借着山匪之势建军,不断招兵买马,打下九州六郡。

那山匪头子也不知是何来历,不仅英勇骁战,对兵法也十分精通,郑家军在他的带领下几乎战无不胜。

要想避免前世的遭遇,她必须截断郑璋与那山匪的联系。

“父亲若是赞同这主意,不如就交给我来办吧。”苏皎害怕事久有变,想亲自出发。

“胡闹!女儿家家的去那山匪窝里岂不坏了名声,更何况贼匪之徒不可信,此等大事岂能全托付于素未蒙面之人。”苏宸正可不敢把女儿的幸福全部压在一个山匪身上。

“你既不愿嫁去郑家,父亲也不会逼你,你是我苏宸正的女儿,必不能让人欺辱了你,宫中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为父自有决断”苏宸正抬起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温暖而坚实的触感传来,苏皎知道父亲这是决定要违抗圣令了。

“这几日你就对外称病,不要出临风苑了。”苏宸正收回手,又朝一旁唤道,“墨影。”,一道黑影从房梁掠下,转头就见一精瘦的黑衣男子单膝跪在父女俩前。

“自今日起,你带领坤、震两组人马保护大小姐,一切听她吩咐。”

“是!”墨影拱手抱拳应答。

苏皎惊喜不已,苏家死士分八组,以八卦方位命名,每组20人,离、艮、兑三组擅长追踪之术,负责消息打探。其余五组人马均武功高强,专司护卫之职。前世,苏皎出嫁,父亲也是如此安排,但没想到郑家阴狠,借宫中强抢之名诱捕死士,最后只剩墨影一人。

既有了人马,苏皎也不愿坐以待毙,连忙谢了父亲,带着墨影离开。

——

刚踏入临风苑,苏昭便迎了上来,姐姐不让自己一同去正厅,可是憋坏了,连忙打听起前头的消息。

11岁的半大小子可比久经沙场的父亲好糊弄,苏皎还是说梦中那一套,又夸大了朝廷的势力、圣上的昏庸和郑家的懦弱。

苏昭听得咬牙切齿,当即表态要搬进临风苑守着姐姐。

郑皎扶额,这弟弟的转变来得太快。

“不过我还真有一事需要弟弟帮忙。”

“何事,姐姐尽管讲,我一定办妥。”

苏皎招手示意苏昭靠近,压低声音道,“我梦中之事多有玄幻,法源寺的方丈最善解梦,我想上山拜见师傅解惑,正好父亲让我这段时间对外称病,弟弟可否帮我隐瞒。”

苏昭疑虑道,“那姐姐为何不直接禀告父亲,让父亲派人保护姐姐上山。”

苏皎丝毫不乱,“父亲从不信鬼神之说,现在又草木皆兵,恨不得将我绑在这临风苑,怎会同意我出去呢。但父亲已把坤、震两组人马交付于我,法源寺又在我川中境内,安全肯定是无忧的。”

看着弟弟一脸不信的表情,苏皎底气十足地敲了三下椅背,嗖嗖几道风声,墨影并两人掠到苏昭身前,屋外十数黑影整齐应到。

苏昭扯了下嘴角,彻底相信了。

“看到了吧,我只去三日,父亲这段时间肯定忙于政事,你只要每日请安时报我平安既可。”苏皎朝苏昭眨眨眼,又捂着心口:“拜佛求问之事必须本人诚心亲至,要不去这一趟,我这心不安啊。”

苏昭瞅着这一院子的死士,又瞟了一眼姐姐满是恳求的眸子,终是点了点头。

“但你只许去三日,而且每日必须派人向我报平安,否则我会立刻向父亲禀告。”

“放心吧,你姐姐什么时候不靠谱过。”苏皎眼笑眉花地摸了摸弟弟的发髻。

苏昭怎么就觉得是上了贼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