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后(1 / 1)

苏家马队疾驰而回,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码头处久久不散,匆匆洗漱整理一番的苏皎耐不住心中焦急,早就在船舷处等待张望。

苏昭第一个勒绳下马奔向姐姐,一边责怪姐姐瞒着自己和父亲不辞而别,一边又忍不住细细打量、小心询问,担忧姐姐路上受到委屈,又害怕自己言语冒失。

前一刻还怒气冲冲的苏父此时静静注视着姐弟俩,心中怨愤紧张之感在见到苏皎那一刻便烟消云散。

“爹爹!”苏皎拽着紧拉着自己的苏昭走到父亲面前,还想解释,但看着父亲布满泥泞的常服,忍不住哽咽起来。

“平安回来就好,今后万不可如此任性了。”苏宸正板着脸想好好说道说道这胆大包天的女儿,但瞧着这副憔悴的身影,还是舍不得多说一句重话。

“铛——”

子时的打更声回荡在空旷的码头上,苏宸正望了眼身后的士卒,将其遣散,又走近苏皎,忍不住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都子时了,赶紧回去休息,其他话明早再与为父细说。”

等苏宸正将女儿送回船舱,田愈才上前汇报,“王爷,晋王的人一直尾随我们到了码头。”

“晋王此人最善钻营取巧,又心胸狭隘,本王半路折返,他必会探究,明日免不了一会,几个哨岗就不用理会了”

“是。”田愈恭谨俯首,又继续道,“那邙山匪徒,王爷看如何安置为妥呢?”

苏宸正往前踱了几步,释然笑道,“既是皎儿看中的人,我们就不必多加怀疑了,明日议事邀他一同前来吧。”

——

深夜子时,皎洁的月光洒满江面,与江中唯一的亮光交相辉映。距离楚西码头五里远的水域停靠着一排小型客船,这唯一的亮光便是从这一排船舶中传出的。

微黄的烛火下,斑驳的木桌上,郑璋和萧逢时两人细细谋划着。他们欲从水路赶往邙山,可还未到楚西郡,便见苏家舰队疾驰而来,为了不暴露身份,也为了探听消息,他们没有再往前赶路,也没有停靠码头,而是混迹于泊在江中的普通客船之中。

“先生,今夜山林之火会与苏王爷此行有关吗?”

萧逢时一下一下敲着手中折伞,沉思良久后慢慢说道,“无诏出川是大罪,苏王爷坐镇川中十余年,无人可撼动,足以证明他是个细致谨慎的人,明知救济难民这理由在朝廷那决过不去,他依然坚持出兵,说明这其中必定牵扯他极其重视之人。”

“且我们在王府后两日百般求见都未见到苏皎,而刚才影卫打听来的消息是山林之火逃出来的全是女子,你说这些女子之中是否会有苏皎呢?”

“绝无可能,皎儿性子娇弱且久居深闺,即使外出,仪仗护卫均不会少,短短两日,怎会出现在这蛮夷之地。且苏王爷视皎儿为掌上明珠,岂会让她独自涉险!”昏暗的灯光照映着郑璋紧皱的眉头,语调极为激动。

萧逢时拿起折扇,笑道,“你怎知不是苏皎瞒着全府,自行外出?”

“怎可能?”郑璋倏地站起,大惊道,“楚西郡流民遍布、治安混乱,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会主动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地。”

“若她既不愿婚嫁,又不想入宫呢?”

一霎间,船舱内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良久,看着失魂不解的郑璋,萧逢时再一次开口,“无论如何,苏王出川必有蹊跷,在此猜测不如明日去拜访一番,以探究竟。”

——

清晨的阳光从船窗透进来,铺满整个船舱,恰有一缕光束射在苏宸正墨蓝衣袍上,把银色滚云绣映得熠熠生辉。

苏皎直直跪在地上,等候父亲发落,父亲在听完苏皎这一路来的遭遇后背过身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中,久到苏皎心中的惧怕一点点淡去,久到苏皎被那折射阳光的银色刺绣刺得晃眼。

又过了一阵,父亲终于转过身来,看到苏皎涣散的眼神,怒气再次攻心,“私逃出家,私会男子,你可知后果?”

苏皎不语,低头认错。

“若本王赶到不及,墨影护主不力,你当如何?”

苏皎仍不敢语。

苏宸正声音颤抖,低了音调,再次发问,“你究竟想如何?”

苏皎望向父亲的眼睛开始湿润,深一弯腰,以头拜地,“女儿只想保全苏家众人。”

“抬起头来!告诉为父你心中所想,难道仅仅为了你闺中一梦?”

苏皎抬起头,泪珠在脸庞上划出轨迹,最后聚集在下颌处,被阳光照耀得如同珍珠,辉映不落。

“所谓一梦不过托词,但朝廷步步紧逼此乃实情,当年母亲和外祖家一心退让,只为保全我们,可遭善待?如今新主继位,疑心骤起,今日是我,明日或将是昭儿,甚至是您,我们又能避去何处呢。”

说到苏皎母亲,苏宸正微微动容,当年,他倾尽全力想保护的人一一离他而去,如今,只剩这一双儿女,无论是进是退,他都绝不愿将孩子卷入其中。

苏皎似是觉出父亲心中所想,继续说道,“父亲何苦将所有责任全全背负在自己身上,我与昭儿已经长大,再不是那躲在父亲羽翼下的孩儿了,即使前路艰险,我也愿与家人共赴荆棘,而不是偏安一隅,看着牵挂之人负重前行。”

“你可知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再无回头之可能。”

苏皎微微点头,眼神依然坚定,“我知道,我也在尝试。”

“也罢!”苏宸正听到苏皎的承诺,弯腰扶起女儿,“既是如此,为父也便同皎儿昭儿一同走下去!”

苏皎闻言大喜。

苏宸正又继续道,“眼下亟需解决的是救出墨影等人,然后淡化你此行的影响,你的私自离川断不可传入朝廷耳中,皎儿可有良策?”

苏皎哑言,这一路上经历颇多苦难,虽都化险为夷,但多依仗身边之人帮助,这善后之事她也未想周全。

“唉!”苏宸正看着女儿茫然的眼神,不由叹了口气,“刚刚听皎儿所言在理在据,还以为皎儿一夜之间成长了。”

苏皎刚想反驳,苏宸正慈爱地拍拍她的肩,轻笑着打断她,“你可还记得秦晗表妹。”

“表姑姑的女儿?”

“对,你表姑姑当年嫁给清流世家秦家,生晗儿时难产过世,秦家子续弦后晗儿就由秦府老夫人抚养。她年纪与你相仿。”

苏皎努力回忆,只记得前一世的秦晗因其祖母去世,在自己订亲前后投奔川中,后来她被囚数年,对身边人的事情所知甚少,也不知表妹在这乱世中过得如何。

“她祖母过世,前来投奔于我,前日才到,恰巧你的信也是当时到的。”说着,苏宸正瞥了眼苏皎微红的脸蛋,心满意足地继续道,“我寻摸着,就以她之名担下你所行之事吧。”

“那岂不是坏了秦晗的名声?”苏皎诧异道,虽然情况危急,但也不愿他人替自己受过。

“你也知道会坏名声,还行如此之事。”苏宸正气不打一处来,“她入川之路经过此地,时间地点均吻合,如此说辞最为恰当。而且这也不过是堵晋王和朝廷之口,外界不会流传,我与她商量过,她也愿意。至于亏欠,只能未来给她寻个好人家,多补贴些嫁妆吧。”

苏皎也无更好办法,只点点头。

“为防万一,这次也将她带过来了,比急行军慢一步,这会应该快到了,等她到了我们就去会会晋王。”苏宸正拍了下眼眶湿润的苏皎,“行了,既要为父共赴荆棘,就到前厅一同商议如何善后吧。”

“好!”苏皎闻言,眼神清亮起来。

来到前厅,苏昭、田愈、霍凌恒均恭立等候多时。

苏宸正一进来就瞧见麻布短打装束的霍凌恒鹤立其中,虽从苏皎处得知此人能力非凡且心胸阔达,非池中之物,但一想到这个小子跟闺女深夜独处多时,自己心里就不得劲,路过时轻飘飘瞥过,便不再理会,只与田愈议起后续之事,又时时让苏皎做些补充。

显然被孤立的霍凌恒面上敷衍地听着,心中却在密密思谋:

也不知昨夜吩咐的事,侯三安排得如何?

昨夜,他独自察看了两艘兵船,大致摸透了苏皎身世,虽不清楚苏家大小姐为何独自离家,但肯定是瞒着自家父弟的,这其中缘由他不会深究。

但苏皎遇险、苏王爷出兵全因自己而起,他不愿得罪苏家这势力,更不想愧对苏家的大小姐,没法,只能再行布局一番,累着点兄弟,让苏家快快脱离这泥潭。

想到此,霍凌恒忍不住轻笑一声,对面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面对苏宸正不甚满意的轻蔑目光,霍凌恒下意识后退一步,弯腰伸臂赶紧道,“诸位继续。”

可这商议却是无法继续了,舱外士兵来报,郑家二公子郑璋到访。

苏宸正与田愈迅速对视一眼,又看向苏皎,刹时脸色发白的苏皎,声音都颤抖起来,“父亲,那……我先退下。”

苏宸正点点头,安排人从后门护送苏皎,又看向霍凌恒,虽内心不喜此人与女儿纠缠过多,但也不愿佛女儿面子,也想试试这名头极大的邙山土匪头头实力到底如何,便道,“郑璋乃我世侄,你乃苏皎救命恩人,都不是外人,如不介意,不妨留下认识一下。”

霍凌恒也想见识一下这能让苏皎避之如虎的人,便拱手道,“那就恭谨不如从命了。”

苏宸正继续道,“只是涉及女子清誉,皎儿之事还望莫提。”

霍凌恒:“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