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访(1 / 1)

萧逢时和郑璋一入船舱的会客厅便注意到身材高大的霍凌恒,苏宸正只道是路上遇到的有缘之人,相互寒暄后,两人也不便多问。

苏宸正知道自己此番行军必会遭到多方猜忌,此刻两人的到访也应是为了探听虚实,若是女儿能看上郑璋,这事好办,可女儿宁愿只身犯险,也不愿将终身托付给这锦绣君子,也罢,不过多费些唇舌与其周旋一番而已。

于是,苏宸正先发制人道,“贤侄前日离川回府,怎地绕如此远路来这楚西郡。”

郑璋恭敬鞠躬,面容戚戚,声音低沉,“不瞒王爷,侄儿此行未达心中所愿,内心烦闷,便想着四处走走散心,不想刚入楚江,便遇王爷之军,想着王爷是不是遇到些麻烦,侄儿虽势单力弱,但也愿竭尽全力相助。”

苏宸正本就看好郑璋,家世显赫、相貌堂堂、文才出众,跟女儿又是青梅竹马,实在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婿,要不是怕朝廷步步紧逼,郑家最终护不住女儿,他哪能让苏皎如此任性,这么好的婚事说拒就拒。

如此想来,心中便有些愧疚,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不过是一些公务,早已安排妥当,贤侄有此心,本王深感欣慰,待到川中山花烂漫之时,还请贤侄再入川,让昭儿陪你同赏共游。”

苏昭见状,赶紧附和。几人又是一阵寒暄,还未及把郑璋和萧逢时请走,舱外士兵传来通传——

晋王来访。

此刻的苏宸正内心一惊、面色不虞,本计划早上带兵去会会晋王、救出墨影等人,却不料被郑璋拖住脚步,更没想到晋王这会急不可耐地自己上门了,恰与郑璋凑在一起可不是好事。

一旁的霍凌恒听到通报也是一惊,他与晋王在山林里照过面,自然不能在此处再相见,即便此时离开会引起郑璋和萧逢时的怀疑,他也不得不走,便忙以“贵客拜访、白身不便”的借口离开。

回到舱室的霍凌恒眼见护送自己的士兵走远,立马溜了出来,这船上三股势力胶着,每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即使他救过苏皎的命,但也不敢保证苏王爷不会出于利益交换把自己给卖了。

经过早上这一波议事,霍凌恒算是明白了,苏王爷压根就看不上自己。况且官场上的人心弯子太多,一帮人打着官腔,一句能绕九道弯,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还是回自己的土匪窝子舒服。

至于昨夜布置好的计划——

霍凌恒用鞋搓了搓甲板上陈旧的木头,弯腰躬身在一处桅杆下,等着巡逻的的士兵过去后——

哎!

轻叹一声!——

罢了,人家两个王爷的交锋,自己这被官兵视为眼中钉的土匪瞎掺乎什么,再把兄弟的命搭进去那可就大不值了。

何况一整个早上的讨论,他们的计划完全没有把自己纳入,以苏王爷的兵力救出墨影他们也是迟早的事。

至于苏皎……呃……有机会再报答她的相助之恩吧。

霍凌恒越想越清晰,更是为自己昨晚做出的决定感到羞耻,还是阿母说得对,漂亮柔弱的女子惯会蛊惑人心,要不是昨夜一路上苏皎娇娇柔柔、凄凄惨惨地抽泣,自己怎会为手握重兵的王爷百般操心人家手底下几个护卫的性命呢。

想开后的霍凌恒脚步都变得轻盈,待士兵走远,转出桅杆,走到船舷处,脚尖一点,上身作出跃起姿态——

咚咚!——

右后方脚步声传来,须臾,衣摆处又传来一道被人轻轻往回拉的力度。

霍凌恒心道自己想得太入神,居然没意识到身边还有人,不耐烦地转头举手,想一个刀手劈晕对方。

刚侧身,看清来人,手猛地回力,把自己扯得一个踉跄,手还堪堪停在空中。

面对着一张略带怒气的白皙脸庞,霍凌恒脸色蓦地僵住,内心又想起了阿母的殷殷嘱托。

苏皎听说晋王来了,知道这淌水是越来越混了,急忙偷摸溜出屋,想找霍凌恒商议。为了躲避巡逻的士兵,她把自己藏在一堆缆绳之后,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桅杆之下的霍凌恒,以为霍凌恒也是来找自己的,欣喜的苏皎还小幅度地招手眨眼。

却见霍凌恒一会皱眉、一会叹气、一会轻笑,完全无视周遭,等士兵远去,他更是轻轻松松地想要离开。

自己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岂能如此轻易放跑,看出霍凌恒意图后,苏皎小跑上前扯住这厮,怒道,“你就想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霍凌恒僵硬地把半举在空中的手放到脑后,低头挠了下后脑勺,再抬起眼故作真诚道,“你贵为王爷之女,呃……应该尊称郡主吧,要救你的护卫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我是土匪,那到访人可是心心念念想抓了我们,去升官的,我还能留吗?”

说着,侧着身子后退一大步,挣脱开苏皎拽着衣摆的手,双手交叠,深深一鞠躬,“之前多有得罪,实属情况紧急迫不得已,还请郡主饶了在下。”

苏皎看着这副做派的霍凌恒气不打一处来,但他毕竟救过自己,确实又没什么理由可以将土匪强留在着官船上。

霍凌恒看着苏皎脸上从薄怒到气愤再到失望,不知怎地,心中隐隐有些不适,赶忙将视线转向江面,又在心里默念起阿母的嘱托,企图坚定自己刚刚做出的决定,可这不适感还在扩大,烧得霍凌恒透不过气来。

“你让我入那贼窝,曾许诺我一个要求,可还算数?”

清灵的嗓音把霍凌恒从烧灼的不适感中拉了回来,不由得道,“当然算数!”

“好!那我现在就提要求:你得同我一道解救墨影,帮助我爹爹脱困。我家落入如此境地,与你解救被绑女子的谋划脱不了关系,这要求不过分吧?”

霍凌恒转过眼神,看着苏皎扬起头,紧咬着唇,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阳光把她脸上的细小绒毛映照得分毫毕现,鼻尖上、额头上还微微沁出薄汗,小小的珠子晶盈剔透地挂在白皙细嫩的皮肤上。

“怎地,你不愿意了吗?”看霍凌恒半响也不回答,苏皎软了音调,娇娇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恳求,正巧一阵湖风吹过,苏皎身上那股香甜的气息顺着这娇嫩的嗓音打到霍凌恒身上。

霍凌恒顿觉方才心中那股不适感迎风散去,未及多想,就顺着苏皎的问话应声道,“自是愿意的。”

苏皎听到这回答,笑得灿烂起来,“既是如此,你可有计划,何时行动?”

霍凌恒从苏皎那炙热的眼神中回过神来,抬手扶了下额,便道,“既然晋王在此,那我现在去救墨影他们,你通知苏王爷,把所有过错推与我邙山既可。”

霍凌恒是重诺之人,既答应苏皎,便想立刻行动、即刻解决,当然他还是不愿在此处久留,以免节外之枝。

“不行!你得带我一起去。”苏皎不肯,这厮刚才就想自己跑了,让他独自行动,怎知他会不会半路撂挑子。

霍凌恒看出苏皎心中所想,“我既已答应,必会践行所言,你一弱女子再入那虎狼之地,可知危险,况且我若想走,又岂是你能阻拦的。”

“话虽如此,但墨影是因我落险,我若不去,心中会不安的,到时我就在外围等着,帮你们放风,我不入那危险之地便不会拖你后腿。”哪怕知道帮不上忙,苏皎也坚定心意要去,按照现在形势,霍凌恒办完此事肯定回邙山猫着,父亲对他不咸不淡,必定不会同意自己出来再找人,她这次必须跟上。

“不行!刀剑无眼,你郡王之躯,哪怕伤一根头发,你爹都不会饶了我!”霍凌恒想不明白这出身高贵的大小姐怎么就喜欢拿自己生命冒险呢。

苏皎眼看用正理说服不了霍凌恒,心生一计,扯上霍凌恒的衣角,仰起头,媚眼如丝,双眉颦蹙,唇角微勾,故作一脸无可奈何地道,

“既然大当家不愿我受我这小女子的拖累,我强求只怕也是无用,只是自古孝义不能两全,家父既已身陷囹圄,我自不能袖手旁观,等会在这船上要是不小心遇到晋王,问起绑匪之事,我也只能如实陈述曾经偶遇邙山壮士……”

霍凌恒被苏皎那做作的娇滴滴的嗓音激起浑身鸡皮疙瘩,又听到邙山二字,吓都猛地一退,背部狠狠撞在船舷上,赶紧打断道,“大小姐,你怎可恩相仇报?”

看着霍凌恒逐渐放大的瞳孔,苏皎轻松地甩甩手,又装模做样地拭了拭眼角逼出的泪珠,轻快回道,“当初也是为了助你,今日父亲才被晋王所逼,我如此行事,也只能说冤有头债有主啊!”

看着这胡搅蛮缠的大小姐,霍凌恒气笑了,心道这小妮子是真不怕自己啊,还敢直接威胁,信不信转手就把她扔到河里,看她怎么偶遇晋王。

心里如斯想,嘴上却说道,“也罢,你要同行也可,但不能自作主张,必须时刻跟紧我。”

看霍凌恒好不容易松口,苏皎笑弯了唇,亮晶晶的眼睛透着光彩,使劲点头。

苏皎匆匆写了封与父亲的信,拿出从田愈那骗来的令牌,一会指挥人一炷香后送信,一会吩咐人备马备物,然后大大方方地领着霍凌恒下船上码头。

霍凌恒看着这一波操作,嘴角抽搐——原来这小妮子早有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