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蓝衣的岑妃缓缓起身,走到贤琰帝面前行了礼,挡在尤旭面前,继续补充她刚刚说的话。
“臣妾的马车原是跟在九公主后边的,不过路上积雪太厚,臣妾的马车行得不稳,轮子陷进了双石缝中。由于臣妾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便拜托了公主的侍卫帮忙。之后雪大了,公主的车已经走在前头,我便让侍卫跟着我的马车一同赶路。”
这番话有理有据,大家便也打消了某种顾虑
贤琰帝没再多问,让尤旭赶紧去找人,再回宫领罚便罢了。
短短不过一盏茶的问话时间,尤旭额前就布满了细汗。得到命令后他如释重负,立马动身去找薛蔓。
不知睡了多久,薛蔓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破庙里。
她强忍着头的疼痛,想要起身,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无法动弹,全被粗糙的麻绳捆了起来。
薛蔓勉强挪动自己的身体,靠在了地上一座破败的石像上。
她低头去看自己冻僵的双脚,才知道鞋子早已不在脚上,指头被磨破的伤口血迹已经凝固。
她嘴唇干裂,轻轻扯动便有血腥味传来。薛蔓疼得忍不住抿住了唇,试图让唾液去滋润伤口,可整个口腔都太干了。
“哟,九公主,您终于睡醒啦?”
薛蔓艰难得要把头转向声音来源,却被那人直接拽住头发将头拔得仰起。
疼痛如尖刀刺清醒了她。
这张脸,薛蔓认得。
“九公主,想必你早已不记得我了吧?”男人死死盯着薛蔓,讽刺地说道。
“肖真宇”。
薛蔓声音嘶哑无力,说得话语都夹着气,很是含糊。
男人听后僵住了身,那是他的名字,他低笑一声,“您竟然记得。”
肖真宇手突然一松,薛蔓脑袋砰声砸地,头腔内的余震让她缓不过来,她不得不专心地听他的叙述。
“我早该把你杀了的,何必等到现在!凭什么你能这般胡作非为,羞辱我便罢了,践踏我的自尊也罢了,凭什么,凭什么还要害我家人性命!”
薛蔓脑后刚刚磕到了碎石,血不断涌出。
她听不明白肖真宇这番话,虚弱得道,“你说什么?”
肖真宇蓦地愤怒,他吼出声,“事到如今你还装傻做什么!”
之后便疯魔了一般,自顾自得喊说着:“人人都说九公主和善近人,又是宫里唯有的一个公主,倘若当了她的侍卫,俸禄定是极高的,还不会平白受皮肉之苦。这话一传遍坊间,我七岁便离乡入京,只为了当你的侍卫,拿多些俸禄,好让我爹娘过上好些的日子。”
“历经千辛万苦,我总算入了宫。你说你比我大一岁,便把我视作你的弟弟。会下学堂后给我和几位兄弟带书本让我们看长知识,会给我们新衣裳,会赏我们宫内新的糕点当加餐。”
“可事实呢?”
他似在问自己又更似在问薛蔓。
他继续道:“你因为我相貌不佳,总在书内夹了暗讽我相貌的信纸,总给我做得最烂的新衣裳,总给我沾了污秽的新糕点。明面上你是大方善良的九公主,私底下还克扣我这种卑贱侍卫的俸禄,我还得和其他人一样,给你行最大的礼,磕最响的头来谢你的恩!”
肖真宇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每一个字变成刀统统塞到薛蔓耳朵里去。
他转过身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薛蔓,又极其不甘。直接将人扯起来,扔向另一边的枯木。
薛蔓快要晕厥,兹啦一声,枯木的树枝扎进了她的大腿。
她无力反驳肖真宇说的话,眼泪刺疼而出,她堪堪能开口道两个字,“误会。”
肖真宇红了眼,望着正中央的佛像狂笑,“哈哈哈误会,好一个误会!”
他收了癫狂的嘴脸,转眼瞪住了薛蔓,“你一个误会真是了得,一个误会就能解了你曾对我的百般羞辱,对我尊严的千般践踏,对我爹娘性命的万般鄙夷!”
他扑到薛蔓面前,双手掐红了她的颈,“就前几日,你一声令下,我父母就倒在血泊里。只因为庆贺你及笈,你就要拿人性命来助兴!”
薛蔓说不了话,只挤出了“没有”的字音。
没料到肖真宇并非就这样掐死她,而是掏出了一把尖刀,将她脚上的麻绳切断。
逃过一劫的薛蔓还在大口喘气,她不知道肖真宇要做什么。
下一秒,薛蔓的脸瞬间惨白,微张的口已经发不出声音。
太疼,太疼了。
她的双脚便被握住,刀尖抵在了她脚踝上被麻绳嘞出的血痕。
肖真宇就这样拿着那把刀,一下又一下,慢慢划深薛蔓双脚的血痕,尽管托着脚踝的那只手淌满血,他也没有停下来。
薛蔓双眼空洞地望着庙顶上破洞里那一轮月,她好想有人能快点找到她。
墨色中灰白的云气越来越多,天光暗下。
尤旭在石桥上再次见到了青疏,不过她身边站着的人不是薛蔓,而是隋漾。
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
世人皆知暮国皇帝仁爱良善,而新上任的摄政王则与之相反,他有勇有谋,但心狠手辣。
尤旭没有再上前一步,直接就地行礼。
可他没等来摄政王的免礼,一股寒风拂过,只留了一道声音:“若你现在不跟着我,以后休想再踏入宫里半步。”
那嗓音比刮脸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周遭一片黑色,隋漾烧了个火把才勉强照亮山洞的一角。
“你确定是这里?”隋漾皱眉问道。
“是!我记得,最后公主被拉走的方向就是这个山洞这边。”青疏肯定回答,双手紧紧拢住已经冷掉的汤婆子。
尤旭巡了一圈,“可这山洞里,没有路了。”
“什么?”
青疏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她逐步后退,嘴里一直喃喃道:“不会的,公主就是来这边了,就是这里……”
隋漾站在原地没给任何回应,只盯着尤旭腰间默不作声。
直到从外头跑来两个穿得和尤旭一样的人,他才挪眼。
“拜见摄政王,属下查到了沿着山洞这边方向能藏人的有三个去处,但唯有一个偏僻角落是不会被山上寺里人瞧见的———洞口东处,旧佛堂。”
话音刚落,隋漾立即离开洞口上了马。
拉动缰绳前,他压了又压在嗓眼处的话终于忍不住爆发而出,“你还像木头一样站在那干什么!”
他吼的声音并不大,但他极怒带来的气势倒是震得本在抽噎的青疏都楞住了。
尤旭终于动身了。
山中风雪大,在前头的马留下的足迹他已经难以分辨。
这样的恶劣环境下,摄政王骑得飞快,将他一人远远甩在了后边。
白茫一片之后,他看到前头来了一个人,是刚刚摄政王身边的一个侍卫。
那人言简意赅,“随我来。”
眼前那座佛堂景象逐渐清晰,抵达堂前院门时他下了马,正要往前赶去时瞧见墙边靠了个人。
是摄政王。
他垂着头,在尤旭发问前沉声怒道:“还不进去!”
尤旭立马从腰间拔了剑冲进佛堂,只是银光闪过之间,他好像错眼看到隋漾眼尾处染了红。
尤旭冲到庙堂里头看见的便是一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他额头青筋暴起,一脚踹开满手是血的肖真宇。
肖真宇措不及防得倒在了地上,刀掉在了另一边,他模样未变多少,尤旭一眼便认出,咬牙道:“是你!”
他将剑架在了肖真宇颈边,和他发生着口角争执。
身后,薛蔓脸色已近乎冬日里的雪。
她一眼便认出了尤旭,有些欣喜,她嘴中一遍一遍地念着尤旭的名字,冻僵的手慢慢地抬起。
尤旭就站在她手前不过两寸距离,她却怎么也抓不到他的衣角。
门外一阵脚步声渐近,惹得本在藏匿的白衣贼人也都跳了出来。
“该杀的一个不留!”隋漾从门外带着一批黑衣人快步进了佛堂,狠声令下,黑白之间便起了交缠。
却唯独忽略了倒在血泊之中眼神涣散的薛蔓。
“九公主!”
忽而迎来一阵风,隋漾半跪地将披风取下盖在了薛蔓身上,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对不起,九公主,臣来迟了。”
她眼前早已水汽氤氲,模糊一片,看不清人。
只觉那人的嗓音和宫里让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极其相似。
尽管其中参杂了些不符他本人的紧张之情,她也觉得安心。
方才抓空许久的手终于能落在隋漾的衣袍上,紧紧攥住。
受了重伤的身子撑了许久,薛蔓没了力气,她好累,只想睡一觉。
她偏头过去,任泪直流,快要昏睡之际,她恍惚间听到尤旭大喊一句:“你这种辜负别人真心的人都该死!”
她欣慰一笑,却闷出一口血。
本在为她擦泪的那只手在脸庞发抖,又去擦她唇外的血。
薛蔓泪已流干,在踏出门后她借微弱的月光瞧清了抱着她的来人。是摄政王啊,看来父皇还派了不少人来寻她。
只是为什么他好像也哭了,眼红得不行,抿着嘴很是委屈。
兴许是自己哭得太久了罢,便生了把人都看哭了去的错觉。她实在撑不住这副身子骨,就这么昏睡过去了。
在这漫长的睡梦中,她一直都听到有人很焦急,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薛蔓,薛蔓,薛蔓……”
这人实在太烦了,连觉都不能让人好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