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地上的雪竟融得透彻,几个宫女在门外扫着积水,昨夜的黑灰也一并被清了个干净。
薛蔓走进主殿,才见座上一真龙天子。
“儿臣给父皇请安”,薛蔓行了礼又朝站在一旁的青疏嗔怪道,“父皇这一大早就来我殿里,怎么也不来喊我呀。”
贤琰帝走上前拉过薛蔓,“是朕让她别去的。昨日那侍卫才死了,朕听你的侍女说你昨夜睡得不好,那还是不要喊醒你了。”
薛蔓笑着,一杯热茶被放到她面前,“佳音,朕昨日微服私访了,你猜朕发现了什么?”
薛蔓握着杯的手顿了顿,顺着他的话问,“父皇发现了什么?”
“那裘府在的街巷深处,竟有一座专收女子的学堂。”
贤琰帝说这话时一直盯着薛蔓,脸上虽堆起了笑,可那深幽的眼神能将人扒了皮来看个清楚。
裘府,那是外婆的家。
薛蔓惊诧一下,“竟然有专收女子的学堂?父皇,这不好吗,这世间多一人有学识,或也能有多一份兴国的力量。”
“朕自然明白,所以便将学堂里的人都遣送到宋镰的学堂里了。”
宋镰?这不是,五年前那个□□的文官吗?
薛蔓万万不能让那批年幼求学女子落入这样的人手中,“父皇!宋镰曾经因何事被你罚贬你可还记得?”
“佳音,你不明白。宋镰这人虽品不行,可毕竟有才学。再说这民间已经有学堂了,不必再开女子专属的学堂,何况这女子学堂里的女师者,必是不及男师者的。”
薛蔓不知所言,贤琰帝反问道,“佳音这般不愿,是亲自去过学堂里了解过这学堂里的样子吗?”
门外李公公适时而进,贤琰帝扬起臂,一幅字画入他手中,“朕昨日在学堂里,竟看到了你的字画。朕的小公主,要给朕一个解释啊。”
薛蔓端起茶抿了一口,长呼一口气,“字画是儿臣盛泽节同宫里的娘娘一同赠到书院里的父皇应该记得,你也为那书院题了诗的。而这个学堂,儿臣就更不得而知了。自那重伤后,儿臣哪次出宫,身边没有父皇的暗卫护着?”
说着,她顺势拿起衣袖去抹不知何时落的泪,“父皇,父皇竟连佳音都不信了么?”
这结果不符贤琰帝的预期,他却松了口气。是他多虑了,他这女儿,本就没什么本事。
哭了,便说几句软话,赏些好东西就哄得好了。
殿门一合,薛蔓的抽泣声立即停了,她两下擦了眼角的泪,将帕子扔到脚边,“去,取姜汁与纸笔来。”
一座小小书院,足以引起贤琰帝的多疑。
窗外鸟鸣如歌,奏响初春的曲,也唤醒了沉睡土中已久的竹苗。
近日,暮国周遭并不太平。于小国,暮国是被团围待分羹的肥羊;于大国,暮国是取之不必去之可惜的鸡骨。
暮国能有一方之地,君主自然不是蠢货。
贤琰帝让六皇子续留军营备战,而他近日也多与邻国使臣会面建交。
近日城内外加严管制,薛蔓与戚国大皇子的书信往来便断了。可昨日夜半,竟来了新信。
戚国大皇子,要与她会面。
五年前,薛蔓曾随着外婆行商的队伍去了一趟戚国。
戚国腰缠万贯,一路走去,半个乞讨的人影都见不得。
那日外婆正与商人谈交易,顾不得喝果酒贪杯的薛蔓。没一会儿薛蔓喝得头晕眼花,拉着青疏走到院中假山旁胡言乱语。
“这山被他们整得破破烂烂的,那些个花草都越长越萎了也看不见,那山大王就只有个名号,该做的不做,虚伪!不如我去,我去当那个山大王。”
青疏一把捂住了薛蔓的嘴,但隔墙有耳,何况连墙都没有,薛蔓这番话全让那黑衣少年听了去。
扎着高马尾的少年一个翻身从假山上跃下,用手中折扇点了薛蔓的肩头,“不如,我帮你做这山大王如何?”
薛蔓以为那人同她说玩笑话,她自己这番话若不是自己清楚一些事情,恐怕她都难以晓得自己说的什么,他又知道什么。
直到第二日她看到自己厢房窗缝那张纸条,原来那人知的不少。
近日宫内贤琰帝的眼线也多了,薛蔓不能出宫太频繁,那就一次性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了。
她用姜汁写了数十张纸,只为救那其余学堂里的人。
又添一封书信,她怕这时间紧迫,变数太多,或许话没说几句与戚国大皇子便要散了,不如将重点都写到纸上去。
她今日出宫不宜带人乘马车,外头又日晒,薛蔓戴了顶帷帽,衣裙色简。若没人特意去提,绝对无人晓得她是公主。
就如这宫门前守着的两名守卫,见一身黑纱的她和抱着一堆白纸的青疏严苛审问,“什么人?哪个宫的?有出宫令么?”
青疏如实交代,“小的是九公主的婢女。”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守卫插话道,“九公主的婢女?我瞧你出宫令没有才撒的谎,赶紧回去,九公主的名讳在我这也没用。”
“那倘若是她本人呢?”薛蔓掀开一面纱帘,双眼冷视着守卫。
一旁年纪稍大的守卫将那人拉到身后,歉笑道,“是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的人。只是最近宫规森严,皇命不可违,这一大沓的纸,小的们得查查看。”
“那便查。青疏,给他们。”
两守卫将每一张纸都翻了又翻,确实干干净净的一沓纸,只好放人出宫。
薛蔓与青疏兵分两路,一人去迎春楼会客,另一人去送新纸书。
她比约定时间早了一盏茶到楼里,未曾想那厢房中已有人在候着了。
那人也穿得一身黑纱衣,只是还围多了层黑外袍,那黑帷帽下看不清面容。
“真巧。我和公主是有缘份的。”
男人声如薛蔓喝下的冷茶,一时入心清凉,如此冷淡,语气又如口中久久不散的茶香,缱绻缠绵。
这让薛蔓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点头莞尔,“戚国皇子大驾光临,本应丰宴厚礼以待,可国内近日动荡不安,还望皇子多谅解。”
“皇子皇子,喊得你我都生分了。薛蔓,你就和信中那样唤我就好。”
五年的交流都依书信,突然的见面,薛蔓还难以适应。
料想到薛蔓也难以开口,戚国皇子也不强求,给她斟上新茶。
“望安。”
尽管一门隔绝不清门外的歌舞欢声,这轻轻的一唤,把戚国皇子的魂都撞到窗外去了。
薛蔓试探喊了一声,也不管人有没有回应,继续说,“我那身边留人的名单,可以将尤旭去了。”
她知自己在暮国的声誉并不会让人注意忌惮,但一计耗时日之长,需她顾虑身边人的性命安危。
而戚国是当今数国内实力最雄厚的,戚大皇子自然有多余的人能支来暂护薛蔓。
“噢?那小侍卫你不要了?”
“他已经死了。”
“噢,那要不要帮他报仇?我看你在意他在意得可紧了。”
“我亲手杀的。”
“……”
男子低头摩挲着杯壁,面纱遮挡不见他神色。
薛蔓疑惑看向沉默的男子,又听他欣慰念道,“果真是又聪明了。这等无用的人,早该杀了。”
他说的话不假,薛蔓想起还有信纸要交予他。那土黄的纸才到男子手中,外头就起了嘈杂声。
“都让到一边去!让开让开!本官奉命来视察,别挡道!”
薛蔓与戚国皇子就在二楼,那些人来的话不用多久就能找到他们。
楼下哀怨声此起彼伏,里头还参杂了些孩童受惊的哭闹声。
蹄声渐近,一声马鸣,就停在了酒楼门口。
薛蔓听着那格外闷重的鞋靴踏地的响动,真是意外,贤琰帝会如此大阵仗,调了他最宝贝的羽卫军来视察。
信纸离开她指尖,再回头男子已翻身跃下窗,耳边只剩一句,“公主,不要忘记你我的约定。”
步声愈大,薛蔓让青疏将窗并好,取下帷帽,褪去外层黑纱衫,手胡乱沾上菜肴的油抹在唇。
不过片刻,厢房的门就被踹开。
薛蔓像吓傻一样,左手端着茶,右手握着鸡腿,满油光的嘴一张,哇得一声喊了出来。
几人见扰了公主用餐之快,还吓得人眼红如兔,立即半跪致歉。
薛蔓吸了几下鼻涕,“好啦好啦你们起来吧,下次可不能这么吓人了,办事就办事,搞得凶神恶煞的做什么啦。”
公主如此善解人意,那领头的便多嘴一问,“守宫门的人说公主是和婢女一同来的,怎么不见公主的婢女也在这房内?”
几人正等薛蔓回应,就看她指向门外,“你看,这不来了吗?”
青疏正笑嘻嘻地抱了两手的黄油纸袋朝房跑来,“公主!买到啦买到啦!新鲜的煎茶糕!”
几人见状,便退身去了别的地方。
青疏向来听话,她不知公主要做什么,只要公主吩咐的她都照做。
正如现在,她不明白公主让她买了一堆吃的,可公主自己不吃,分给了街上比往日多了些的乞丐。
之后,薛蔓就带着青疏去到一木匠店里,薛蔓不是来托木匠做事的,而是双手拿起了工刀,走到一块未修整的木头前,“开始吧。”
青疏眼都瞪大了,“开?始?公主这是要自己来做么,交给木匠不就好了吗?”
薛蔓却十分熟练地开始打磨起木头表面,“送给父皇与皇后的东西,自然要亲自来。”
薛蔓给贤琰帝与秦仪皇后分别做了两把椅子,虽精简,椅背的几片龙鳞与几片凤羽可见其象征意义。
帝后二人见了直呼有心,特别是秦仪皇后,极喜这椅子特有的花香。
皇后当然得喜欢,这可是薛蔓特地调制熏进木里的。
恰巧隋漾与太子也来了,太子见了不悦地问,“怎么阿姊给父皇母后都做了椅子,不给我做。”
薛蔓笑道,“十弟正是好玩的年纪,不如阿姊给十弟做个弹弓好了。”
太子噘嘴哼了一声,被哄开心的他跑到贤琰帝与秦仪皇后周遭,往二人的椅子轮流坐了又坐。
三人的欢声笑语,家人相伴的天伦之乐,薛蔓只有羡慕的份儿。
站在薛蔓身侧的隋漾似是不经意地轻声说道,“公主这番好的心意,或许摆在陛下的书房里,娘娘的镜台前,更能让他们体会到。”
此话倒是点醒了薛蔓,不过她并不打算将那张椅子放到秦仪皇后的梳妆镜前,而是贤琰帝的书房中。
贤琰帝很疼爱秦仪皇后,在他书房中还备了一桌案给秦仪皇后抄经书,作诗文。
也算是凑巧,隋漾说的这句话只让薛蔓听到了,不过沉于局中的人,怎会再听到其他人的话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