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宋清绯用完膳后请辞离席。
她抬脚跨出了堂门门槛,穿过了拱门,走到了后院之中。
花园里有侍女正在院中忙碌,要将院中摆着的一座座石器落地灯,用火引子将其中的灯油点亮。
宋清绯一时思绪纷乱,脚步匆匆穿过了红木走廊,走廊上挂着的绢纱灯在夜间照着庭院一角。
宋清绯走的着急,绣花鞋踩在木板上发出声音,在夜里惹人愈发烦闷。
玟玟站在厢房门口,见宋清绯进了院中,远远地玟玟提着棉纱裙摆,小跑着迎了上前。
见小姐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爱笑的眼里浅淡丝毫看不出笑意。
玟玟敏锐嗅到了一丝不对劲,轻轻喊了声,“小姐?”
宋清绯闷闷开口,一边走向房中,“我今日不看书了,今日我要早些睡了。”
玟玟见小姐不愿多说,也就咽下了心中疑问,跟着宋清绯进了闺房之中。
闺房之中,四方靠墙处摆上了六处落地灯。
四角下盘作为支撑,中间承接一根细长梨木圆杆,圆木杆之上固定着八角形灯盏。
灯盏以细木为骨架,灯罩是彩色琉璃制成,每方琉璃面上又是不同的雕花,称得上巧夺天工。
这套琉璃灯盏,是早些年前先帝所赠给宋丞相之物件,从西域进贡而来。
宋丞相又将其作为生辰礼送到了宋清绯屋里。
此刻点亮了的落地灯盏,烛火透过了琉璃层,夺像是摘下来的星辰一般夺目。
宋清绯坐在铜镜前,一时有些出神,玟玟一边为宋清绯细细梳顺发丝,一边留意着小姐的神情。
镜子中的宋清绯在想着事情,连玟玟停下了手上动作也没发觉,一直到玟玟出声提醒,“小姐,小姐?”,
“啊?”,宋清绯这才回过神来,听见了玟玟在叫自己。
“头发梳顺了,小姐可以上床了。”
方才宋清绯说自己今日要早些休息,玟玟于是出声提醒。
宋清绯从座椅上起身,走到了绢纱绣花屏风之后,屏风后靠墙最里处摆放着一张黄檀镂空雕花拔步床,上面铺着锦缎薄被。
宋清绯坐在床沿之上,玟玟走近半跪着,一手托着宋清绯脚踝,一手轻轻取下少女脚上穿着的木屐。
玟玟将木屐规规矩矩摆放好,站起来弯着身子替宋清绯盖好被子,将床两侧挂勾上搭着的芙蓉色薄纱窗幔解下。
玟玟轻声开口,“奴婢留上两个灯”,听见床上少女浅浅应声。
玟玟小心挑断琉璃灯灯芯,留下了两个灯,烛光在夜里微微照亮着屋子正中,又不至于刺目。
听见门合上的声音,不知怎得宋清绯一时之间又没了睡意,睁着眼睛无所事事地盯着床梁上挂着的香囊。
宋清绯伸出莹白的手腕拨开了纱帘,透过对面墙壁上开着的天窗,能看见明月当空皎洁。
看了会儿将手收回来,帘子也自然而然重重垂下,隔绝了床身与帘子之外。
宋清绯扭头平躺着,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腹部上边盖着的冰凉光滑的锦缎被面上。
一头青丝柔顺地铺在百花枕上,自言自语地在幽暗室内开口,“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上学堂罢了。”
宋姑娘说服了自己,心下觉得有些放松,语调也轻快了起来。
“对啊,反正都是夫子授课,说不定还能交到新的有趣的朋友,那我还忧愁什么呢?”
压在心里的心事想通了,床上少女闭上了眼皮,很快便困意袭来,入了梦境之中。
王氏替女儿准备着做伴读需要准备的东西,离进宫其实还有半月长的时间,王氏生怕遗漏了什么。
毕竟当伴读是要时常呆在宫里,一切的吃穿住行也都在皇宫里。
丫鬟白兰跟在王氏身后,朝着后院小姐住的院子而来。
宋母进来时见院子当中,见一少女身穿月白上袄,坐在秋千上轻轻摇着,鹅黄色裙摆随着秋千小幅度的飘动。
宋清绯两只手扶着一边秋千绳索,偏着头靠在手旁,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绯绯”,王氏走进后出声,打断了正在神游的宋清绯。
“母亲”,宋清绯弯着唇角,坐在秋千上抬头看向王氏,一张笑脸可爱漂亮极了。
王氏一想到女儿要进宫,心里忽然就生出极大的不舍来,可面上未曾表现出来。
王氏含着笑,“咱们今日便去‘锦和衣庄’挑几件料子,替你多备上些新衣裳。”
‘锦和衣庄,是京城十三巷里料子最好最贵的衣坊。
宋清绯作势一副思考状,而后拍手笑着说:“正巧前些日子我见蒋俏来,她身上穿的百蝶裙可好看了,我都忘记了。”
王氏伸手捏了捏女儿嫩生生的脸蛋,“好,都行。咱们提前去,好留给师傅裁衣的时间。”
宋清绯坐在秋千上,朝母亲伸出白嫩的手,笑盈盈地看着她,王氏宠溺地笑着摇摇头,将女儿从秋千上拉起身。
母女两人出了宋清绯院子,走在鹅卵石小径上,见圆形拱门之外,走出了一个半大的小娃娃。
小人儿上半头发扎着一个圆圆的丸子头,下半乌发柔软的披在脑后,长至腰间。
小娃娃正是幼弟宋青澄。
“母亲,阿姐,你们要去哪里?澄弟也想跟着。”宋青澄声音软糯软糯的,像是才睡醒一般。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秋菊伺候着小少爷睡下,不过半个时辰,秋菊进了房中。
见小公子坐在床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要起床去找他阿姐。
宋清绯被她弟弟可爱地不行,本来还想逗逗他,可见他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
“当然可以!”
于是原本母女两人去裁衣,现如今马车中坐上了三人。
宋青澄端端整整坐在马车左侧,对面坐着的少女,听见街道上热闹的声音,拂开遮挡着车窗的竹帘。
少女侧着身子趴在窗边留意着街道盛况,间或着应答着母亲和澄弟所说的话。
马车停在了一处铺子门口,铺子占着好几间房,门口之上挂着醒目的牌匾。
车夫放好脚踏,秋菊从马车辕上下了地面,抬着手将宋家母子三人扶着下了马车。
‘锦和衣庄’门口站着的年轻小厮长得清秀,穿着丝质青衫,打扮的干净清爽,看着就比旁家小厮穿的好些。
宋清绯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话本子之中,屠夫男主霸气地朝女主许诺,“跟着我有肉吃!”
这算什么,跟着我做事,有好衣服穿?
“阿姐,你在笑什么?”,身边澄弟听见他家阿姐扑哧笑出了声来,不明所以地开口问。
宋清绯摸了摸鼻子,看着澄弟圆溜溜的杏眼,单纯无害地看着自己。
宋清绯压着嘴角笑意,逃避这个问题,“没笑什么啊,就是觉得你今日的头发看起来很是可爱。”
宋清绯伸手推着笑得开心的宋青澄后背,两人跟着母亲进了衣庄之内。
进了门内,宽阔的店面四周装潢阔气,墙面上挂着裁好的成衣,各类绫罗绸缎摆在桌上或是搭在架上,琳琅满目。
店内有一贵妇人打扮的年轻女人在挑着料子,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手中已经拿了不下五件布料。
管事原先站在一边帐台桌旁,播着手中算盘记账,从那三人进了衣装便一直留意着。
管家是个人精,一眼便能瞧出这几人绝对不是普通富贵人家。
展台上摆着得衣料在别处算得上上乘,却在这些见惯了锦衣的贵人眼里,实属中等。
果不其然,那几人转了一圈,仍旧面上没露出满意的神色,妇人眉头微皱。
而那娉婷少女则是一脸兴致缺缺,此刻已经干脆扭头,只逗着半人高的锦衣小公子。
管事走到夫人身旁,微微弯着腰身,笑着开口,“夫人可是不满意这些凡品?”
王氏视线在面前摆着的料子上扫视了一圈,淡淡地开口问道,“可有更好些的料子?”
管事就等着这句话,笑着频频点头道:“这自然是有的,不知夫人今日是为谁挑布料?”
王氏轻抬下巴示意,
中年男人打量了一脸一旁娉婷少女,一连了然,扭头朝一旁小厮吩咐。
“快去,将柜子二层之中,那两个红匣子取些出来,仔细些,可千万别弄脏弄皱了。”
男人变脸的速度之快,令一旁站着的宋清绯和宋青澄姐弟两人咂舌。
很快,两名小厮怀里各抱着一个木匣子,小心的放到桌面上。
管家从腰间取下钥匙,将木匣子开了锁,“夫人请看。”
下面的话就不用管事再多说了,毕竟不光是宋清绯姐弟,就连一贯见多识广的王氏,也不禁目光里露出惊艳。
这几件云锦上的颜色染制地极好,在光下折射着柔和明亮的光彩。颜色也娇嫩,适合年轻公子小姐。
“这几件乃是蜀国云锦,寸锦寸金,那不知夫人,觉得它值不值得这个价呢?”
管事见面前几人没有听到价而作出反应,只是在选着颜色式样,便知道这一单生意八成是能做成了。
这几件云锦花纹相同,只颜色略微有差别,“唔,这件好看”
宋清绯挑了件天青色,青色的调看着既不过于醒目,又能衬得肤色莹白。
云锦料子很舒服,却不过于柔软,能撑起褶皱,用来做个百褶下裙正好。
其他颜色都有两件,只这件颜色只有一件。
管事目送着几人离开,一边徒弟也停下了记账,艳羡地开口说道:
“算上这一单,师父今日已卖出了两件!
这般贵的云锦,师父可是能得到不少提成了!”,
管事捋了捋胡须,开口教着徒弟,
“第一单那位公子,腰间挂着的兽纹玉佩可是帝王玉,这是一处。
再看他手上折扇,折扇材质为冰蚕丝所制成,折扇上面绘有着的绢本海棠,想来是出自名士王穹之手。”
越是身份矜贵,越能做成云锦交易,毕竟这云锦的价格,绝非常人能够接受得了的。
年轻徒弟挠了挠头发,不解地问,“师父你怎么知道的?”
管事挑着眉嫌弃地看了一眼蠢徒弟,“王穹擅画海棠,世人皆逊色三分。
那公子折扇扇面材质为冰蚕丝所制成,比云锦更为难得。
有如此扇面材质,如何能将就所绘画作,那不纯纯是浪费了冰蚕丝?”
王穹回忆了下那位公子,他进来时,满屋的锦缎不若他颜色三分好,青丝挽着玉簪,长眉入鬓,目若桃花。
现在回想起来,那公子单手撑开折扇掩面时,的确能见到白色丝绢折射着银光。
书上所记:‘冰蚕,喜严寒,现于漠北荒山。结丝三年,其丝可做织物,颜色若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