玟玟端着茶盏经过院子,从雕花梨木窗子望去,窗边的少女微微垂眸,嘴角带着笑意,小丫鬟情绪也被小姐所感染,脚步愈发轻快了起来。
闺房门口敞开着,玟玟走到门口出声喊了几声,“小姐”,
宋清绯方才恍然回神应声,抬头朝着门口应声,“进来”。
玟玟走向屋子当中的茶桌旁,将手上托盘放在桌上,将托盘上茶杯茶壶一一取下,她扭头看向窗边桌案,桌案上胡乱放着几张揉的皱皱巴巴的宣纸,宋清绯正低头在新的宣纸上细细作画。
玟玟见此并未出声打扰,自家小姐一向容易画出差错。宋清绯倒是背对着玟玟开口提醒,“玟玟你放下就可以出去了”。少女背影纤细,一头墨发柔顺地垂在腰间,发髻上斜插了支缠花珠钗,瞧着简约温婉。
等到日照西山,将天边流云染上一抹红晕,鸟雀也归了窠巢,院子之中生生虫鸣显得院中更为寂静。
宋清绯方才草草收尾,借着书案上摆着的十二连枝青铜灯的灯火,宋清绯满意地打量着手中的画。
玟玟敲了门进来,轻轻吹燃手中火折子,仔细将琉璃灯盏中的灯线引燃,六盏琉璃灯一个接一个亮起,灯火透过彩色琉璃灯盏将屋子照亮,灯盏上雕刻的画也霎时间生动鲜活起来。
宋清绯笑着朝玟玟招手,一双漆黑的眸子在灯下亮闪闪的,兴致勃勃地问一旁看着画作的小丫鬟,“玟玟你瞧,我画得如何,是不是比往日画的都要好些?”
玟玟笑眯眯地朝宋清绯用力点头,“是,小姐这次画的比往日都要好,画上的人和小公子当真有几分相像。”
宋清绯听见这话,一下子嘴角上扬,笑得愈发开心,惊喜道,“是吧,我也觉得将澄弟画得像!”
玟玟十分捧场,用力点了点头。
宋清绯越看这副画越满意,忍不住点头夸赞自己,“画得怎么这般好!”,玟玟忍着笑意,摆出诚恳的神情,“嗯,小姐画得好看!”。
宋清绯忽地起身,头上的珠钗垂着的流苏晃动,她抬脚走出了屋子,月白色锦裙裙摆消失在门外,衣裙随着走动步步生莲。竹青色缠枝纹棉底绣花鞋轻巧,踩在鹅卵石铺就的道路小径上,径直出了圆拱门,进了父母亲所在的院里。
秋菊在屋檐下站着,宋清绯问了秋菊母亲在房中,她便跨进了门槛,怀中抱着一卷宣纸,进了房中见母亲坐在茶桌边和侍女说话,宋清绯清脆着声音问,“母亲,澄弟在哪里?”
宋母听见女儿的声音,转过头看向门口,一双美目看向女儿,含着笑问,“你澄弟如今在你祖父那儿,你找他可有什么事?”
宋清绯抬了抬手中画卷,“我给澄弟送幅画,可是我的大作!”,宋母用一方绛紫色帕子抵着嘴唇,扭头笑着和一旁同样含笑的丫鬟搭话,“你瞧瞧,这小丫头说她画的‘大作’。”
宋清绯嘟嘴,大步迈着走到桌前,只拎着宣纸上头,将画露出展示给母亲看。
少女眨巴着一双饱满圆润的杏眼,眼瞳黑亮黑亮地让人无法忍心拒绝,声音之中含着期待,“怎样怎样,我画得像吧。”
宋母认真看着女儿举着的画,画中宋青澄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穿着一身青绿色锦衣,头发半扎成双丸子头,系着月白云纹头绳。
肉乎乎的小手握着笔杆,一张脸蛋可爱稚嫩,眉宇间隐隐能看出几分认真神情来。
宋母眼中带有几分惊讶,而后笑着夸赞,“绯绯的画技怎么看着精进了不少,看来是母亲肤浅了,当真是‘大作’!”
宋清绯倒是有几分不好意思了,她是知道自己的水平的,不过还是觉得十分高兴,澄弟肯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一旁丫鬟看得明白,小姐的画顶多能有三分像小公子,却硬生生被夫人夸的有十分好,一时间小丫鬟也暗暗羡慕着,这对贵族母女间的感情倒像是寻常人家母女。
小姐不必拘束,夫人未曾严苛。
到了晚膳时间,宋家三代人坐在堂前一同用膳,今日菜样由原先一十八道菜样增添到了三十六道,宋清绯得津津有味。
祖母见她爱吃菌菇笋汤,一碗喝光了之后又替她添了碗,宋清绯端着拳头大小的定窑白瓷描金汤碗,很给面子地将汤水喝了个底朝天。
席间祖父停著,认真着神色嘱咐着孙女,“绯绯,宫中不似家里,会有太多需要注意的地方,祖父知道你不是个招摇的,但你性子单纯,未免有些莽撞。”
宋清绯面上乖巧地听着祖父的叮嘱,但这些她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不过此时她忍着笑意,看着祖父唇边的一绺胡须不合时宜地微微翘着。
宋温丞穿着青灰色罩衣,样式简单低调,他似是觉察到什么,摸了摸胡须继续说道,声音宽厚慈爱,“若是真的闯了祸,也别担心,你背后可还有祖父还有宋家。”
宋清绯此时听到祖父的话心中觉得感动,面上有几分挂不住了,垂着眼闷闷地点头。
老夫人慈爱地看向此刻一言不发的孙女,打趣道,“我们绯绯聪明,可要放机灵点,可不能被别人欺负了去。”
宋清绯只点着头,心间温暖而又丰盈,所以即使是皇宫里又如何,而且自己只是当个伴读而已!
宋母偷偷地用帕子沾走了眼角的眼泪,仿佛到了女儿出嫁的时候,令人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宋青澄和宋父两人安安静静吃着饭,两人心间心思也是千翻百涌。
宋清绯率先出了堂门,宋父快走几步追上女儿,一手背在身后,轻咳了一声开口,“若是遇到了事情,一定要跟家里说。”
宋清绯笑得甜美,转头应声道,“知道了,父亲放心。”
回了自己院中,不多时候母亲和澄弟便找来了,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
原先自己将那幅画放在了母亲房里,这会儿倒是又被宋青澄抱在怀中带过来了。
宋青澄抱着手中一卷画走到宋清绯跟前,仰着脸看着宋清绯的样子十分乖巧,“阿姐画的我很喜欢”。
也是,宋清绯画得哪怕和他只有一分像,宋青澄也只会反驳别人说是自己长得不像阿姐的画。
宋母坐在茶桌边,一边随手往汝瓷杯中倒了口茶水,一边故意找着话题,“你倒是给你澄弟送了你的‘大作’,母亲可什么都没有收到呢。”
宋清绯一脸真诚,“这不是害怕更加有那种离别氛围。”,说完后宋清绯无辜地看这宋母。
宋母好笑地抿了口茶水,“行了,你总是有理的。”
几人半喜半忧的说了半个时辰的闲话,宋清绯眼皮子有些打架,接连打了两三个哈欠。
宋母扶着桌子起身,朝桌子对面的宋青澄招手,“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起收拾准备进宫。”
宋清绯今日也确实是累了,送走两人后,两名丫鬟进来伺候她更衣。
待换好了寝衣,宋清绯躺在绣床上睡意却减了大半,她一头青丝茂密柔顺地铺在枕上,两手乖顺地垂在腰侧。
屋外月明无限,月光照着丛云更显得天宽地阔,群星流转变幻间转眼到了第二日。
第二日一大早,清晨还带着几分凉意时宋清绯便被玟玟喊着起了床,宋清绯先去偏房中洗了花瓣浴。
洗完澡之后宋清绯此时才清醒了,宋母穿着打扮大方得体,进了女儿闺房之中指导照看一二。
“今日梳成元宝髻,瞧着贵气低调些。”,宋母朝着替宋清绯梳头的丫鬟吩咐道。又一沉思,“既然你今日穿的是‘锦和衣庄’那件天青色云锦裙,那上身便搭件鹅黄色莲花褙子吧,取那条月白银沙绫罗披肩。”
丫鬟总算盘好了元宝髻,宋母抬步走到梳妆台旁边,大致比对了下女儿的首饰钗环,从之中挑了一套缠花孔雀纹金头面戴在头顶元宝发髻之上,又戴了条玉髓珠串额饰。
一对如意和田玉耳珰清丽,脖颈上戴着翡翠缠枝如意金流苏项圈。
宋母抬手扶着宋清绯清瘦的肩膀,看着铜镜之中女儿巧笑倩兮的模样,“绯绯今日打扮得真是好看,母亲都要羡慕了。”
宋清绯对着镜中自己笑得婉约端庄,坐姿标准大气,整个人看着真真是那贵族小姐的做派。
宫里也早早地派了马车来接,宋家几人将宋清绯送到了门口,几十名宋府家丁整整齐齐站在朱漆大门门口两侧。
宋父走到领头公公跟前,将一沉甸甸装着金馃子的钱袋递到了他手中,那公公推辞了两下也顺势笑眯眯地收尽了袖中。
一旁的宋青澄紧紧牵着阿姐的手,宋母上前哄着他将他的手指掰开,小公子眼里倔强地忍着泪,瘪着嘴主动松开了手。
宋清绯揉了揉弟弟圆乎乎的脑袋,拎着裙摆踏上了马凳,右脚踩上了马凳后转过身来,眉眼笑得弯弯地跟父母摆了摆手,“我走啦。”
玟玟扶着宋清绯上了马车,少女拂开了窗帘再次跟几人道别,又笑着将帘子放下,马车轱辘缓缓转动启程。
少女放下了帘子后,面上笑意也随之消失,有几分忧愁地撑着脸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今后的生活怎么样?”
玟玟抬手轻轻握了握小姐放在膝盖上的手,偏着头浅笑,“小姐别担心,玟玟会陪着小姐。”
宋清绯朝着玟玟弯了弯唇,改了之前看过的小说名字,将其用在自己身上,笑眯眯开口道:“二女勇闯皇宫城”。
到了市井繁华地段,宋清绯别有兴致地拂开帘子看着街道上热闹的场景,不得不说,如今她还有几分去新环境面对新鲜事物的雀跃。
“玟玟你瞧,那边有人在耍杂技!”,宋清绯兴冲冲地指给她看,玟玟知道小姐现在心情好了起来,也放下心来,顺着小姐指着的方向看去,玟玟惊讶到:“嗬,好厉害呢!”,
人群之中一壮年光着膀子半蹲着身子,他的肩上直挺挺地站着一青年。
宋清绯看了会儿窗外景色,眼皮沉重下来觉得有几分疲倦,今日起的早,于是解下用系带卷起的帘子,靠在玟玟肩上闭着眼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