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1 / 1)

京都东坊的御史台内。

沈德水刚结束半天的公差,便拉着新女婿裴煦一起去偏厅喝茶。

其实沈德水当初为沈卿挑夫婿的时候,对身边的年轻小伙子也做过一番考察。虽然大家都说他对那个嫡出的女儿不闻不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女儿的终生大事,他怎么可能敷衍了事。

沈卿从小的性子就倔强、好强,即便受到张淑仪的欺压,也会找机会反驳、顶撞。

一个女儿家,过于锋芒毕露,争强好胜,迟早要吃亏。所以,性格稳重、自持的人最是适合她。可以压制住她的性子,收敛她的脾气。

沈德水将身边熟悉的年轻人扫了一遍,发现裴煦是最合适的人选。

裴煦虽然是个小官,但是是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得来的,他家境贫寒,没有世家公子们的骄气和放浪,性情矜重、沉稳,平日里也是寡言少语、慎言谨行,沈德水很是满意。

不过沈德水也担心过,万一裴煦看不上沈卿怎么办?他挑子剃头一头热,人家却说不定早就和别人订了亲事。

然而,当沈德水向裴煦说出他的想法,并且问他愿不愿意娶他家的女儿时,裴煦却没多作考虑,很快就答应了。

事后沈德水心想,其实这个结果不意外,以他沈家的条件,裴煦算是高攀了。

只要是有点志气的男人,不可能不满意这门亲事。

二人的婚事就这样成了。

他一高兴自己为女儿寻了个不错的亲事,二也高兴女儿终于嫁出去了,从此家中那位也会消停不少,他在宅子里也可以安宁度日。

沈德水呷了一口茶,笑着对裴煦道:“小裴啊!从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地方需要为父帮衬的,可千万别客气啊。”

裴煦眉目沉静,垂眸道:“沈大人公事繁忙,小生不敢有多劳烦。”

沈德水佯装不快,“怎么还称呼我沈大人?该叫父亲啦。”

裴煦无声了片刻,躬身道:“父亲。”

沈德水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道:“对了,我那小女嫁过去没给你添什么乱吧。你不知道,这孩子呀,从小性情顽劣,脾气乖张,不守规矩,让我很是头疼。现在初为人妇,也不知道当不当得起内帷之主。”

顽劣?乖张?裴煦忍不住怀疑,自己娶的到底是不是沈卿本人。

裴煦道:“父亲放心。昨日小生虽然和娘子是第一次见面,但在小生看来,娘子温柔恬静,性情和顺,相信今后会勤勉持家。”

恬静?和顺?勤勉持家?沈德水每一个字都怀疑,昨天他娶的是自己的女儿沈卿吗?

不过裴煦平时就表现得谦逊有礼,所以即便沈卿有逾矩的地方,估计也不会直接对他这个岳父说。

沈德水还想继续和这个新婿聊聊自己女儿的事,这时,一位下属来通报,御史大人带着四皇子来了。

沈德水连忙放下茶杯,并嘱咐下属重新泡几杯过来。他则领着裴煦,出门迎接御史大人和四皇子。

很快,门口就出现了一个一袭青衣,面色平和的中年男子,此人就是当今圣上的第四子,靖王谢骞。御史大人陈纪则随侍在后。

谢骞落座于厅中首座,品了一口茶,面带微笑道:“本王此次前来,是来奖赏你们破了捐监冒赈案,铲除了杭州刺史孙林这个腐官,为民除害。”

谢骞看向沈德水,“听说这次案件里,沈大人出了主力?”

没想到自己会被记头功,沈德水感激地看了陈纪一眼,随后想了想,道:“禀报王爷,其实,虽然这次的冒赈案是微臣负责,但如果没有下属裴煦的协助,怕是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解决,所以,要论功劳,裴煦当仁不让。”

“哦?”谢骞视线转向沈德水所指的人,虽然面孔陌生,但看上去清朗雅致,年少俊秀。

“这位年轻人是?”

沈德水连忙介绍道:“这位是去年科举入仕的裴煦,是二甲进士。现在在御史台做侍御史。”

谢骞道:“二甲进士?怎么就担了个这么小的官?”

沈德水躬身道:“禀报王爷,裴煦年少孤身,无人举荐,更无钱疏通,所以才捡了个侍御史来做。”

“岂有此理!”谢骞面厉声道:“难道我朝做官入仕,非得有钱有势吗?此等风气,不是败坏官场,扰乱朝纲吗?!”

沈德水伏跪于地,头低了些,“臣惶恐!王爷,非臣夸大其词,实在是当今入朝为官,非有权势不能为啊,这都是太阳底下的事,不新鲜了。”

“不新鲜?”谢骞皱着眉,“看来是时候管管了。”

他看向裴煦,“若是像裴煦这样的少年才子不能得其所用,大楚国怎能兴盛繁荣?”

谢骞朝自己的随从招了招手,很快,一名随从端着一个锦盒上前。

谢骞道:“今天,我就把这礼物赏赐给裴煦,表扬你破案有功。另外,再给你看看能不能升个官,做这侍御史也太屈才了。不然显示我大楚不能识人用人。有功之人,就该论功行赏嘛。”

听到谢骞的话,沈德水面露喜色,急忙朝裴煦递了个眼色。赶紧的,谢恩呐!

裴煦却是眯了眯眼,躬身道:“谢王爷的美意,不过,这封赏,微臣不能要。”

沈德水立刻愣住了,他好不容易为他争来的封赏,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居然还不要!

谢骞也讶然道:“不要?为何?”

裴煦道:“微臣所做的一切,都是职责份内之事,如果没有御史台的大人们提供的相关证据,凭微臣个人,根本做不了什么,也谈不上立功。所以,这赏赐,微臣不能要。”

谢骞沉吟着点了点头,“行。既然你坚持不要,硬塞给你也没意思。不过这东西我既然拿来了,就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不若就把它送给御史台吧,至于你们内部怎么处理,这我就不管了。”说完便让人直接放在了厅首的案台上。

作为御史台的长官,陈纪连忙伏跪拜谢。

离开御史台之前,谢骞看了裴煦一眼,对他说道:“年轻人,我可是记住你了。好好干,目光长远点。”

裴煦颔首,“多谢王爷警言,微臣记住了。”

等谢骞走后,陈纪笑着向沈德水打趣道:“才把女儿嫁出去,就迫不及待给自己的女婿谋好位啦。”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德水刚刚对四皇子说的这番话,明显是在故意把裴煦推出来,给他一个被赏的由头。

沈德水呵呵笑着,“大人,下官承认有这方面的私心。但这不是裴煦这小子自己也争气嘛,你想,要不是他,这冒赈案不可能这么快结案,四皇子也不会来我们这儿御史台上门送礼啊。”

陈纪看了裴煦一眼,颔首道:“你说的没错,确实是这小子立了功。”

裴煦低首,躬身道:“谢二位大人的赞誉,下官只是在其位,担其责罢了。”

陈纪点了点头,“你今天没有接受四皇子的礼是正确的。”

沈德水正要为此询问裴煦,听到上司这样说,十分不理解,“大人,何出此言啊?”

陈纪正色道:“四皇子之所以送礼,是感谢我们帮他扳倒了大皇子的势力,那杭州刺史是大皇子任命的,虽说大皇子没牵涉其中,但也如削一翼,四皇子当然高兴。其二,四皇子如今势力单薄,能够有机会拉拢别人,就一定不会放过。尤其是没有复杂背景的新贵。”

沈德水抠了一下后脑勺,“那四皇子不是一向不掺和夺嫡吗?”

如今朝堂上,大皇子虽是太子,但因为久居太子之位,已经缺了耐心,性情越来越放荡,行为也愈加不端,已经引起了部分朝臣的不满。

对此,其余的皇子便蠢蠢欲动,这其中又以二皇子的夺嫡野心昭显,在朝堂上,时常与太子发生冲突。

而四皇子一直如一股清流般,不争不抢,还时常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中间当和事佬,完全看不出有夺嫡争储的心思。

见沈德水一头雾水的模样,陈纪摇了摇头。

这个老丈人,还不如自己的女婿看得明白通透。

“我不说了,你自己慢慢想去吧。”陈纪长袖一挥,处理公事去了。

沈德水又转头看了看裴煦,满脸茫然。

裴煦也不多说,只是笑了笑,随之离开了。

另一边,沈卿已经换上了常服,带着珠云来到了街上。

珠云满脸疑惑地看着她家主子,“小姐,你可是新妇,出嫁第一天就出门,似乎……不太合规矩。”

沈卿点了一下珠云的额头,笑道:“谁规定新妇不能出门啊!哪儿那么多规矩!再说了,你家姑爷家里都没人,就算我坏了规矩,谁会说我?”

珠云心道:姑爷呀!姑爷那不苟言笑的样子,凶起来一定很可怕。

沈卿道:“他裴煦,就更别想说我!”

珠云:“……”即便是嫁了人,小姐这脾气是一点没有变。新姑爷受得了吗?

不久之后,二人便来到了一间米铺。这里也是沈卿的第一站。

只见铺子上方悬挂着一张老旧发黑的木匾,“尤记米行”。

沈卿摇着团扇,施施然走进了这间牌子都快挂不稳的旧铺子。铺子的右方是相连的五个方形米桶,盛着来自不同地方种类相异的大米。

铺子左边的后方是一个大米仓,米仓上面贴着一个“豊”字。前方是柜台,上面摆着珠算子,店铺伙计正打着瞌睡。

沈卿打量了铺子一眼,几乎每个米桶里米都是满的,而柜台上,手指轻轻一扫,便沾了厚厚一层灰,各种迹象表示,这里店客稀少,门可罗雀。

手指敲了敲桌子,沈卿对揉着惺忪睡眼的伙计道:“掌柜的,你家老板呢?”

伙计道:“你谁啊?”

沈卿捻去手上的灰,拍了拍手道:“说了你也不认识。还是直接告诉我你们老板在哪儿吧。”

伙计撇了撇嘴,“你隐瞒身份,我怎知你是何目的?”

沈卿眯了眯眼,笑道:“你现在不告诉我,耽搁了时日,日后你们老板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想到老板那张满脸横肉的脸,伙计伸手指了一个方向,“他就在长安街那春华楼,每天都在那儿喝花酒。”

春华楼,长安街有名的勾栏之地。

铺子都快倒闭了,竟然还有空喝花酒?沈卿摇头叹息,如此不上心,难怪赚不到钱。

问完话,沈卿便走出铺子,往春华楼的方向走。

看到主子要去妓院,珠云吓得连忙拦住,“不是吧!小姐,您要去哪种地方?”

沈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珠云脸色都白了,“小姐,您到底想干嘛呀!”

沈卿眨了眨眼,一双杏眼透出精光,“干嘛?当然是带你赚钱去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