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上一世的时候,就一直惦记着聚丰阁的菜。
有一次她出宫办事,一位老臣就带着她去了聚丰阁吃饭,只吃了一回,沈卿就难以忘怀。之后一直想再出来多尝尝,大快朵颐,但奈何宫中事务缠身,没有机会出来。这一世,她定要将以前的种种遗憾弥补回来。
没等跑堂的伙计报菜名,沈卿就脱口而出自己想吃的菜。她问裴煦想吃什么,裴煦道:“随意。”
看着沈卿熟练点菜的模样,裴煦直觉她不是第一次来。
看来以往没少溜出来玩儿过。
女子嫁人前都要待在闺阁,不能轻易出去。但这个沈卿,却不像是肯愿意安分待住的人。
等上菜的间隙,沈卿便直接向裴煦坦白,“其实,我这几天出去都是为了出去谈生意。”
端起茶杯的手顿住,裴煦抬起眼皮,“你还有这本事?”
沈卿笑道:“你怎知我没这本事。”
裴煦却是不知道沈卿竟然还有着这份心思,女子经商,成功之例少之又少,她如何敢闯的?
“经商,若是没有一定本钱,便难以为继;且做生意有亏有赚,起伏波动大,你确定能承担这庞大压力?况且你一个女子……”
沈卿杏眼圆睁:“女子怎么了?男人女人不都是人吗?我当然知道做生意有亏有赚,不过我相信自己,只要坚持不放弃,没有什么事做不成。”
只不过现在的她,不会汲汲寻求那些虚妄的东西,她更愿意实实在在地享受人生,而不是活在别人的目光里。
微抿着茶,裴煦目光瞥向对面那个眼神明快的女子,这样的女人,他居然觉得有些新鲜。
“不过……”沈卿咬了咬嘴唇,“前期可能会需要借用一下你的积蓄。”
裴煦不在意,“和离之前,我所有的积蓄你都可以随意取用。”
沈卿的眼睛弯成月牙,“好!”
看着那明媚的笑容,裴煦别开了眼。
上菜的时候,沈卿忍不住食指大动,完全没有了平日里以袖遮掩,细嚼慢咽的样子。看到裴煦慢吞吞的动作,还忍不住给他夹菜。
“这个好吃,你可以尝尝。”
“别光吃菜啊!来,多吃点肉。”
在裴宅的时候,两人吃饭都是静默有礼,不会多说什么。
“你很喜欢吃?”他忍不住开口问。
沈卿抬头看他,眼神里似乎还有疑问,“你不喜欢?”她认真地看着裴煦,半身撑于桌上,“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不喜欢吃吧。”
裴煦不说话,对他而言,吃饭只是人每天必须进行的一项任务而已,他从来不觉得是一件享受的事情。
终于吃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美味,沈卿整个人都舒畅了不少,心情好,自然少不了酒。
沈卿一个高兴,对着小二说给他来一坛逍遥酿。
京都的人都知道,聚丰阁的逍遥酿乃酒中珍品,沈卿也是上一世喝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对面的裴煦愣滞了一瞬,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卿,“你要喝酒?不行!”
沈卿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裴煦:“……”
沈卿也算是沈府的大小姐,且通过这两天的相处,他觉得此人虽不太安分,但行为举止中透出的仪态风尚,也看得出是个闺秀仕女。
他完全想不到,沈卿居然会喝酒。而且看她刚刚的神态,这并不是第一次。
裴煦严肃道:“你一个女孩子……”
沈卿立马正色打断他,“女孩子,女孩子,怎么又是女孩子,是不是在你眼里,女孩子什么也做不了啊。”沈卿高声道:“别废话!陪我喝!”
说完沈卿才注意到,她刚刚对裴煦说话的语气,分明就是上一世成为皇后之后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姿态。沈卿立马缓和了脸色,恢复成无害小白兔的模样。
然而她脸上的变化却被裴煦捕捉了个干净。
裴煦微微眯眼,有些疑惑。
沈卿无视他的目光,安安静静等着小二上酒。
其实她之所以会喜欢上喝酒,是因为上一世的她经常借酒消愁。为了保住谢苑的势力,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谢苑又是个胸无城府的人,很多事都必须由她盯着才能万无一失。长时间下来,她也会觉得辛苦,觉得累。
沈卿的酒量一向不差,但她忘了,自己的身体却是第一次喝酒,几杯酒下肚,她昏昏欲睡,面目熏熏然,脸颊开始泛红。
暮鼓敲响,若是敲响六百下之前不能回去,则是犯了夜禁,裴煦无奈,只好将人背着回去。
沈卿趴在他的背上,迷迷糊糊睡着,感受到身下人背上的温暖,仿佛贴在一方柔软的床垫上,她弯了眼角,自然地搂紧了裴煦的脖子,将自己与这“床垫”贴得更紧。
“沈卿……”裴煦脖子一紧,几乎呼吸困难。
拽着沈卿的手松开了一点,裴煦才觉得顺了气。
裴煦想着把沈卿叫醒,让她下来自己走,却听见了沈卿沉沉的呼吸声。
温热的呼气音贴着他的脖子,裴煦忽然觉得有些热。
而背上的人似乎是睡沉了,嘴里喃喃地说着梦话,“我要退隐……我不要管这些破事了……我……我太累了……”
裴煦静静地听着,难道沈卿以前在沈府,过得很辛苦么?
而且她刚刚和他说话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婉有礼,裴煦忍不住猜测,这女人身上是不是有他根本不知道的秘密?
裴煦背着沈卿回到裴宅,将她轻轻放在了床上。沈卿却是睡熟了,也习惯了那个“床垫”,攀着他的脖颈不放手,绯红的脸上是浓浓的不悦。
裴煦想去扳下脖子上紧勒住他的手,却与那张酒气四溢,面染桃红的脸撞了个正着。
就算是成亲那天,裴煦也没有与这张脸挨得这样近过。目光不知不觉游移于她的脸上,像是扫视了一遍,最后停留在那莹润的薄唇上。
一种奇异的感觉冒出,裴煦立刻闭了眼,及时止住自己乱飘的思绪,使力将沈卿的手卸了下来,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间。
沈卿第二天起身,便感觉自己头疼。随后后知后觉道:“我昨晚醉了?”
模糊的记忆拼凑在一起,她才隐约想起是裴煦将她背了回来。
沈卿忽觉不妙,“我昨晚没说什么胡话吧。”要是将上一世裴煦逼她自杀,杀她丈夫的事情说了出去,她该如何解释?裴煦又会怎么看她?
揣着担忧,沈卿起了床。要不,等裴煦回来找机会试探试探?
沈卿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果然,喝酒误事啊!上辈子就因为喝酒坏了一次大事,这次竟然没有警惕!
沈卿准备找珠云帮忙洗漱梳头,打开房门,却见裴煦立于门口。
“起床了?那就赶紧准备一下去沈府。”说完便抬脚要走。
“沈府?”沈卿有些懵。
裴煦转头道:“忘了?今天是你归宁的日子。”
沈卿是真忘了,这两天都在忙铺子的事,根本不记得还有归宁这个事。
归宁的日子是早就定好了的,按照京都的传统,婚后第五天归宁。所以,沈瑶也是今日归宁,她们两姐妹,今日可以重逢了。
不过上一世,沈瑶结婚三天就和离了,所以裴煦根本就没有去。只有沈瑶一个人。
想到这里,沈瑶忽然发现,她和裴煦竟然还没有和离。
裴煦和沈瑶归宁前就和离了,而他们竟然撑到了归宁这一日。
沈卿现在还记得当时沈瑶见了她风风光光地以王妃身份进沈家大门时,那咬牙切齿的不甘的表情。
甚至私下找到她,质问“为什么要抢走她的丈夫?殿下本该是我的!”
沈卿当时轻蔑地笑着,“谁是殿下的妻子,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除非殿下自己选。”
沈卿其实成婚的当晚就向谢苑表明过,她不是殿下原本的妻子,但奈何,殿下并不介意。沈卿赌的就是他这句话,幸而,她赌对了。
也正因如此,沈瑶即使知道沈卿故意坐错花轿,她也无可奈何。
这一世应该是如她所愿了吧,嫁给谢苑,成为人人艳羡的王妃,一生无忧。
裴煦和沈卿同秦乐游借了一辆马车,东西不多,简单准备了一下便出发了。
并非他们刻意怠慢,实在是没什么多余的礼物。一对鸡,几盒糖饼,以及一些肉和蛋,再无其他贵重物什了。
裴煦问过沈卿要不要再出门采买点东西,沈卿心疼钱,没让他去。
本来买铺子已经花掉了一大笔钱款,实在没多余的钱买礼品了。况且沈府上上下下那一群人,沈卿实在想不到有谁值得让她花钱。意思意思就行了,若是为了充面子花钱实属没必要。
见她执意如此,裴煦也不再说什么。
等马车行进到沈府,刚好碰上了沈瑶和谢苑的车队,看到对方的礼品车,沈卿才发现他们的悬殊。
除了前头沈瑶和谢苑的车轿,后面竟有五个礼品车,相比较而言,沈卿和裴煦唯一的一辆马车,简直可以称得上寒酸。
沈德水和张小娘早已在大门口等着,看到相差巨大的两队人马。二人的神情也是变幻莫测。
沈德水脸都快绿了,枉他替裴煦那小子在四皇子面前说好话,就带了这么点东西。就算他裴家穷,但也是个六品小官,为何要如此怠慢!
张小娘嗤笑一声,摇摇头:“真是苦了沈卿这丫头了,嫁到这种人家。”
沈卿却是没有注意他们,而是将眼神落到对面一身暗紫金纹,头戴玉冠的男子身上,怔了怔神。
九皇子,谢苑。
她上一世的丈夫。
上一次看到他,是他满身鲜血躺在她的怀里。而现在,他却回到了年少之时,那轻浮浪荡的笑容,还停留在他的脸上。
沈卿一时恍惚,忘了回神。
而裴煦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