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卿猜想的一样,粮农的价格比起牙商的少了一半还不止,可见牙商从中抽取的提成颇高。
有了秦乐游提供的运粮渠道,沈卿的五千石大米购进计划便不是问题。
和秦乐游约定了交粮时间,沈卿便想和他谈谈关于运费、交涉费的问题。
听到沈卿要给他钱,秦乐游连忙摆了摆手,“嫂子,你太客气了。这点小事,我交给下面的人跑几趟就行了,用不着多少资费。况且以我和裴煦的交情,这点小事我还能向他要钱?”
印象中,沈卿似乎多次听到他说和裴煦的关系不一般。沈卿好奇问道:“我一直觉得奇怪,裴煦性情冷淡,寡言少语,从不愿和他人多说一句话。反之,你和他的性格恰恰相反,你们是如何交上朋友的?而且关系还特别亲近?”
秦乐游笑道:“谁说性格不同就不能交朋友了?不过嘛,对于我来说,裴煦确实和普通朋友不一样,因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沈卿怔愣地看着秦乐游。
秦乐游托着下巴,像是在回忆道:“大概在我六岁的时候吧。我和家人在山上走丢了,迷了路,天上又下着雪,我肚子又饿,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完全没注意到四周环境多么危险,而且有个山贼一直跟踪我,要不是裴煦当时出现,把那个山匪打晕了报了官府,估计那时我已经被绑架卖掉了。”
沈卿讶然,“裴煦打晕了山贼?他那时多大?”
秦乐游笑了,“他还比我小一岁呢。”
沈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五岁的小孩,哪里来的力气打晕山贼?”
秦乐游攥紧了手,认真看着沈卿,“正面冲突当然不可能!他是预先埋了钉子,然后突然出现挑衅那山贼,让那山贼踩在了涂有迷药的钉子上。”
秦乐游满脸敬佩之意,“你想想啊!那么小一个孩子,面对一个山贼居然能面不改色,还可以冷静地制定战术,简直太厉害了!”
沈卿抱着胳膊,“所以你们之后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不止这一件事。”秦乐游继续道:“只不过那次之后我们就算认识了,后来我才发现他是因为家境贫寒,家里就一个老爷爷,所以经常会去山上采药材,我经常没事就去山上找他玩儿,虽然他不爱搭理人,但人特别仗义,只要谁欺负了我,他都会帮我出头,教训别人一顿后酷酷地走开。不像别人,就只会嘴上说好听的,真正需要他们帮忙时一个个跑得没影儿。”
沈卿道:“后来呢?”
秦乐游耸耸肩,“后来就是他参加科考啊。运气还不错,朝廷给了他一个侍御史的小官。比起待诏的那些人,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沈卿思忖着,如果不是秦乐游故意欺骗他,那他就是真对裴煦和皇室之间的仇恨一无所知。或许在遇见秦乐游以前,裴煦就已经种下了复仇的种子。他究竟和当今的顺德帝有什么仇怨?为什么非得杀光顺德帝所有子嗣?而在上一世她身亡过后,裴煦又是否如她所猜测那样,成功篡位称帝了呢?
秦乐游手底下办事的人麻利,又有秦乐游在京都官舍的关系,不出七天,便从城外帮沈卿运来了近三千石的粮食。
近年来,大楚的多数农民更新了耕作工具,由传统的直辕犁改用曲辕犁,使得土地耕种效率大大提高。又因为轮作制的推广,使得水稻由以往的一年两熟变更为一年三熟,如此,大楚的粮食产量也在步步攀高。
大米价贱,产量又多,所以秦乐游便轻而易举地帮助沈卿购买到了不少囤粮。
粮食购足了,沈卿不着急卖出去,她知道那个最好的时机还没到,在这之前,粮食需要找地方储存起来。
沈卿盘了一圈储存粮食的地方,最合适的莫过于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裴宅。裴宅虽不大,但却有个没装多少粮食的小粮仓。
粮袋多,阵仗大,这事自然逃脱不了裴煦的法眼。不过沈卿也早就不打算瞒着他,无所顾忌地安排人将粮食一袋一袋扛回家,整齐地码在小院子里,之后再准备慢慢搬到仓库。
裴宅虽然面积不大,但之前的住户一直都是京都官员,所以有个自建的小型粮仓。
粮仓一半掩在地下,一半建在地面,以木梁秸草为盖,极便于储存。
从官廨回来的裴煦看着沈卿忙里忙外招呼春生搬运粮袋,皱起眉头抓住沈卿的手臂,盘问道:“这是做什么?”
沈卿坦荡表明缘由,并说道:“反正现在粮仓也空着,妾身暂时用一下无妨吧。”
本来以为这种小事裴煦并不会在意,没想到裴煦却瞧着那搬进来的粮食认真问道:“一共多少大米。”
沈卿眨了眨眼睛,“三千石。”
裴煦低头看她,“这么多?”
沈卿认真地点了点头。
裴煦直接道:“这么多粮食,粮仓装不下的。”
“不可能!”沈卿正了脸色,“我量过,完全装得下。”
裴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拉着她的手臂朝粮仓的方向走,“跟我来。”
“诶,你带我去哪儿呀?”沈卿无奈地被他扒拉着往前走,还差点踉跄了一下。
裴煦将人带到后院的粮仓处,打开粮仓的木门,接着沿着仓库的阶梯一步步走了下去。到达底部时看了一眼还在上面的沈卿,说道:“下来。”
一股陈年霉味直冲着沈卿的天灵盖,沈卿面露难色,掩着鼻子皱着眉头小心走下了阶梯。
裴煦瞧着沈卿的脸色,“你不是说你量过?难道这是你第一次下来?”
沈卿心虚地挪开眼默认,她之前是让春生帮忙量的,从来没有下来看看过。
仓库底下昏暗,裴煦拿出火折子照明,从一旁拿过来一块面纱,然后给沈卿戴上。
难闻的霉味瞬间淡了不少,裴煦突然的动作让沈卿立刻绷直了身躯,她明显感到裴煦的手指擦过了她的耳廓,沈卿一阵耳热,闷声道:“原来这里有面纱……”
裴煦低沉“嗯”了一声,“以前我进来的时候留下的,别说你,我进来的时候也觉得这里面的味道确实很重。”
帮沈卿戴好面纱,裴煦自己也戴了一个。随后便举着火折子沿着粮仓的仓壁走,“你说你量过,三千石的粮食这里可以放得下。但是你看,这里的石壁年久失修,已经出现裂痕,返潮泛青。底下的木板也是也因为年数过久变得松动。若是直接直接储存,你能保证粮食不坏?”
裴煦转过身,一双黑眸带着犀利,“不经过勘察就盲目下决定,夫人,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吗?”
沈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刚刚升起的对裴煦的一点好感瞬间消失无踪。这人还真是会损人啊!
但实事求是地来说,裴煦说的话确实点出了问题。沈卿缩着脖子,拿过他手中的火折子,自己又对着仓壁和仓底重新扫了一遍,发现确实如裴煦所说。她以为仓库只要大小足够,便可万事大吉。殊不知粮仓存量的大小,还包含了诸多因素。
“那怎么办?我那粮食都买回来了。”沈卿垂着眸子,思考着对策。
裴煦在一旁不紧不慢道,“若是夫人愿意,可否听为夫一计。”
即便是成婚了,但两人拘谨惯了,裴煦一口一个夫人、为夫,沈卿明知道这人是在装腔作戏,也还是免不了脸热。“说吧。”
裴煦道:“方法有二,一是用材质特殊的材料将仓壁和粮食隔离起来,使之免受潮气的侵蚀。但是此种方法风险很大,若是一个不察,就会损失很多粮食。”
沈卿着急问道:“第二种方法呢?”
裴煦看着她,继续道:“方法二,重修粮仓,修补裂痕。”
沈卿肩膀耷拉下来,“啊?重修?那这得要多久啊。”
“没你想象得那么困难。三天,足矣。”
“三天?”沈卿看着偌大一个粮仓,“三天就能修好?不会有什么隐患么?”
裴煦目光直盯着沈卿,“怎么?夫人不信我?”
沈卿抿了抿嘴唇,“那劳烦夫君告诉我哪里有会修这仓库的人没?最好是价钱便宜的那种。”
裴煦默默地看着她,“不要钱的要不要?”
沈卿大喜,笑弯了眼睛,“那最好不过了!最近手头紧,就连夫君送给我的资产都投了一些出去……”
裴煦的眼睛渐渐眯起。
沈卿立马察觉到不对,急而转口道:“当然!这么多钱不会打了水漂的,以后一定赚回来!”她握起拳头,努力表现得气势充足,信心百倍的样子。
裴煦不关心他能不能赚回来,总归是给了她,那么便任她处置。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画施工图,修好这个粮仓。”
“你?”沈卿眼睛都直了,“你会修这个?”
裴煦抬腿上阶梯,“我曾修过工学,这种小型粮仓的修护对我来说不是难事。况且接下来三天我无甚公事,刚好可以抽出时间。”
沈卿打着小算盘,修复工程若是交给裴煦来做,不就省了一大笔人工费吗?这等好事怎能拒绝?
想到这里,沈卿两眼放着精光,大踏步走上阶梯,欣喜地抓着裴煦的手臂,弯起眼角,半开玩笑道:“那就麻烦夫君啦。”
因为沈卿的动作,裴煦募地滞住脚步。少女的目光热切喜悦,直白明亮,他很难径直忽略。
裴煦低着脑袋看着沈卿,感受着沈卿向他投来的目光。一种奇妙的情绪侵入蔓延,裴煦怔愣了几秒,觉察到自己的异样,赶紧回过了头。
他能感觉得到,刚刚沈卿的笑,和以往带着疏离、礼貌的笑不一样。
仅仅是一瞬间,那笑容便印在了脑海里,像是火灼的烙印,很难轻易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