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伏在地的官员们听到这一声怒喝,一时不解、茫然。
马原不是才立了功吗?怎么突然要把人押走?
马原本人也是满脸惊惧,看着两个身高马大的侍卫走到他面前,一人一边拈着他的胳膊,急忙问道:“太子殿下!是不是搞错了呀!我刚刚才给朝廷立了大功一件啊!”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就……就是那个官粮盗卖案!是吏部侍郎韩建柏做的!我发现关键证据了!太子殿下您明察啊!”
“明察?呵呵。”太子谢裕冷笑一声,嘴角的肥肉也跟着颤了颤。“你还知道明察!那你怎么不明察啊!你那提交的什么狗屁证据!竟然污蔑我朝重臣!你好大的胆子!”
于是,不等马原辩驳,便径直将人带了下去。马原不明所以,一路哀嚎求情。
谢裕慢悠悠地走到陈纪面前,低声道:“陈老,您在御史台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学好管好手底下的人。一封书信,就想定朝廷重臣死罪?就这样的水平还能留在御史台任事?你们御史台是没人了吗?”
也就是这个时候,陈纪担忧的事情才终于得到落实,果然,那封书信不足以具有说服力指向韩建柏,而他是太子同党,太子自然要帮着自己人处理马原。
陈纪不禁暗恨一声,可惜裴煦那三日休沐去了,无法协助马原判断证据力度。若是裴煦也在现场,一定不会如此草率下结论。可惜马原急功心切,早早地将证据呈了上去。
归根到底,也是自己严查不力。面对太子的责问,他坦然受之,“太子所言极是。微臣一定会再次彻查此事,给这个案子一个圆满的交代,让太子您放心。”
太子摆了摆手,“不了!既然你们御史台的人不行,那我就只好转交给大理寺去办。你把案件文卷交出来吧。”
既然太子能亲自来此拿人,说明圣上是知晓了的。陈纪只能遵照指令,找出案卷记录,交给了太子。
谢裕乜了案卷一眼,让侍从接过,“陈老,您也快到了隐退的年龄了,可得守好晚节啊!可别掺和到一些浑水里来!”说完拂袖而去。
陈纪看着太子背影,叹气摇了摇头,如今皇子各党林立,他不想踏进浑水,可人就在水边,怎能不湿鞋呢?
下午,裴煦走出官廨准备回家,半道上,一个小厮忽然走了出来,并亮出腰牌,“裴大人,靖王在一品茶楼等着您,还请您移步一絮。”
那腰牌通体鎏金,阳刻双龙腾云图案,仅皇宫天子和皇子持有。
裴煦颔首,随着小厮去了茶楼。
一品茶楼,闻香阁,裴煦推开房门,靖王谢骞一身轻便长衫,正摇扇品茶。
“来了?”
裴煦给谢骞行了个礼,便应他所请坐在了茶桌对面。
谢骞轻笑着打量着裴煦沉静的脸色,“看来你算准了本王会来找你。”
裴煦神色不变,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既然如此,本王废话也不多说,说吧,你手里有什么?”
裴煦放下茶盏,没想到谢骞会如此急不可耐,看来他是真的等不及了。
裴煦手伸进袖袋,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块刻有名号的铜制印章。谢骞双眼盯着那印章上的名字,瞬间激动了起来。他拿起那枚印章,“这是……”忽然,他放声大笑,“太好了……只要有这个,那韩建柏不怕他不认罪!这样一来,拔出萝卜带出泥,谢裕,你这个太子,我看也就做到头了!”
裴煦知道,仅凭那些书信,根本不足以证明盗卖官粮的就是韩建柏,若是直接公开书信,一定会打草惊蛇,还会被韩建柏反咬一口。
但他也知道,必须先要走出这一步。追查官粮盗卖的事,已经让韩建柏有了警惕,若是不拿出一个祭棋,韩建柏一定会更加谨慎小心。只有抛出诱饵,引蛇出洞,才能让他有可趁之机。
谢骞目光落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身上,其实从上一次的冒赈案中他就猜到了裴煦的野心,想要攀附他,扶摇而上。但那次他觉得这人太过年轻,担心他资历浅,能力不足。但现在,他切切实实看到了这人的潜力。
谢骞收了折扇,“裴煦,你能拿出这个东西,本王也看到了诚意。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也清楚当今局势。如今不少龙蟠凤逸之士欲入我幕僚,但那些都是只会嘴上说说漂亮话的废物儒士,本王不需要。本王需要的,欣赏的,正是你这样用实际作为说服我的人。”
裴煦嗓音低沉,“微臣明白。如今微臣做的一切,也是为了让王爷放心。”
谢骞眯着眼,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抿了一口茶后,看着裴煦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说吧,你想要什么?”
裴煦缓慢抬眸,与谢骞的目光相对,“户部侍郎。”
握茶盏的手顿住,谢骞笑了,“裴煦,你野心不小啊。”喝了一口茶,他继续道:“竟然盯上了户部这块肥肉。说吧,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上次我说要赏赐你,你推辞了,我还想你着你裴煦是个淡泊名利的意气少年。没想到,原来是舍小鱼,钓大鱼啊!”
裴煦淡淡道:“王爷如果信得过我,户部以后就是王爷的。”
谢骞露出满意的微笑,这个裴煦倒是看得长远。等韩建柏下台,留出户部侍郎的空缺,必然要选人顶上去,而户部尚书又是韩建柏的父亲韩庆,儿子获罪,韩庆这个尚书在侍郎的选拔上自然没有话语权。那么由他出面,换上自己的人,就顺理成章了。而谢骞原本在朝中就势力单薄,顺德帝为了平衡朝中势力,定会对他的举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煦,可别让我失望。”谢骞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看到了一只即将翱翔腾空的雄鹰。
因为朝廷中正彻查官粮盗卖案,许多牙商、米铺老板,凡是涉及案子的人都被扣押在了官府,而他们囤积的大米也被克扣了下来。一时间,市场上的大米价格水涨船高。
沈卿的米铺也是其中获利的一方,这几日,她的米铺生意越来越好,来往的客人、客商络绎不绝。
前世的经验告诉沈卿,人们都是看什么涨买什么,亘古不变的道理。
看着账本上哗啦啦入账的银子,沈卿乐得眉开眼笑。不出五日,之前投入的钱银就可以收回来,之后,进账的银子就是纯纯的利润了。而她囤积的大米,可以保她至少一个月的供应。
“嬷嬷说你不吃晚饭,在忙什么?”
沈卿抬头,这才发现裴煦推门进来。
“这几日铺子生意好,查账需要花些功夫,我今天就不吃了,反正肚子也不饿。”
沈卿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觉得奇怪,以往裴煦从不关心她吃不吃饭,又或者有没有按时吃饭。两人甚至常常错开时间吃饭。但最近几日裴煦却是常常等她一起吃。
“账目等会儿吃,先去吃饭。”裴煦收了她的账本,手忽然伸过来,要去拎沈卿的胳膊。
沈卿被他的动作愣住了,正要起身质问时,却在触到裴煦目光的一瞬间,想到了前世临死的一幕,气势忽然就落了下去。
与此同时,她的肚子传出了一阵咕噜响声。
沈卿:“……”
裴煦:“……”
沈卿面露尴尬,低头用手抵住肚子,试图掩饰。
裴煦嘴角勾了一下,目光瞥向沈卿,“还说不饿。”抓住少女的胳膊,转身就走。“我让嬷嬷做了你喜欢吃的,咱们一起吃饭。”
清冽的月光洒下来,将少男的背影衬得高大,温润。
虽然隔着衣衫,但沈卿能够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裴煦的体温。她跟在裴煦后面,忽然痴了一瞬。她和裴煦,似乎有些过于亲密了。
明明是随时都要和离的关系,她也无法忘记上一世裴煦带给她的痛苦。
想到这里,沈卿果断抽出了手,垂眸走在了裴煦的前面。
裴煦的眸光暗淡了一瞬,目光落在少女的侧影,沉默不语。
店铺生意忙,大一清早,沈卿便带着珠云到店里帮忙。
还没开门,铺子前已经站了一批准备买米的顾客,众人笑着对沈卿说,“现在很多地方大米都断货了,只有您这地儿有卖的。价格还实惠,所以就早早地等来了。”
沈卿回了一个笑容,吩咐珠云去开门,并让新请的两个伙计赶紧上手操持。
珠云看着铺子里满满当当的客人,笑着勾着沈卿的手臂,“夫人,这么多客人,一天得赚多少钱啊!没想到您这么会做生意!真是太厉害了!”
沈卿知道这种现象只是一时的,她检查着手中的账本,笑着勾了一下珠云的鼻子,“先别急着夸我,有空在这儿闲看,不如去看看客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珠云乐呵呵笑着,去了量米区。
忽然,量米区的粳米桶前传来一个粗邝、尖锐的男声,“这大米质量也太差了吧!怎么这么多石头啊!”
量米区是由几个盛放大米的米桶并排相连着的地方,与柜台之间没有障碍物遮挡,顾客交了钱,便直接去右边的量米区盛米。此时,店铺的客人多,听到这一声大吼,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往声音传来的区域挤过去。
沈卿也听见了,来到米桶前。
只见一个筋肉遍布的黝黑男子手捧粳米,对沈卿道:“您是掌柜的吧。你看看,你这是卖米,还是卖石头啊?这么多黑石子,吃出问题了怎么办?”说着还捧着米向周围展示了一圈,“大伙儿看看啊!这就是仁义米铺的米!还仁义!他妈搞笑呢!”
众人看着那一捧粳米,其中掺杂着数颗小石头黑点。
一时间,买米的顾客纷纷小声议论,“这石头也太多了吧!怎么都没筛干净呢!”
“去看看其他米桶的米。”
“呀!这糯米也有很多石子!”
“米的质量也太差了吧!我还是不买了!”
有人看向沈卿,“掌柜的,这什么情况啊!您给个说法啊。”
沈卿连忙检查所有米桶里的米,确实发现所有品种的米里面均掺杂着不少的小石头粒。但所有的大米,从秦乐游运过来之时,她就检查过,不说百分之百无杂质,但像这样石粒到处都是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猜测,大米要不是被调换过,就是有人往里撒了石头粒。
沈卿朝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感谢公子及时帮我们发现问题。”随即转身朝所有顾客道:“今天我们的米出了问题,希望大家能等一等,我们马上换一批新的大米过来,给大家换上干净的米。”
然而,一旁的男子却不依不饶,“掌柜的,谁知道你换来的大米是不是干净的?再说了,大家的时间都很忙,谁有空等你换新的过来。你这儿的米就是有问题!昨天我家里人吃了你这儿的米,上吐下泻,所以我这才专门看看。结果猜的没错,这么多石子,不吃死人才怪!”
听了他的话,顾客们的脸上明显不安起来。
“上吐下泻……这谁还敢吃啊!”
“果然,便宜的东西没好货。”
听到周边的议论,男子像是很满意,继续大声朝他们宣扬道:“这家店就是黑店!趁着大米涨价,将原来坏了的米便宜卖给我们,不要脸!”
眼见事态失控,沈卿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根本不是真心来买米的,是来砸场子的。也许,他就是往米中掺杂石头的人!
——
裴煦正在书房处理公事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焦急的叩门声。
“老爷!老爷!不好啦!”
裴煦眉头一皱,这是春生的声音。
这个时候,他应该按他的命令,暗中看着沈卿才对,怎么忽然回来了?
难道沈卿有事?
裴煦推开门,看着门口大口喘气的春生,“出了什么事?说!”
春生:“不好啦!老爷!有人在夫人的店子故意找茬闹事!对方还是一个又高又壮的黑炭!”
不等春生继续说完,裴煦便沉着脸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