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黑炭壮汉男的举动,原本摩肩擦踵的顾客纷纷要求沈卿退钱,忿忿地离开了铺子。
沈卿安排伙计帮他们退了钱,并嘱咐客人,“这次是个意外,下次的米一定没问题。”
听了沈卿的保证,有人半信半疑地点头,但也有人嘲讽道:“你这里太偏远了!我光过来一趟就要花好几个钟头!我可不想再白跑一趟!”
沈卿也不恼怒,反而面色镇静,“放心,一定不会大家白来。”
最后,只剩下了黑炭男。
沈卿重新站定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黑炭男嗤笑了一声,“你家生意太火,有人让我告诉你,见好就收,别伤了大家的和气。”
男子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气愤,转而代之的,是目光中的凶恶。
她猜的果然不错,这人不是普通顾客。
囤积的大米才卖了不到一半,进账的钱银也才开始进入纯利润阶段,沈卿这个时候放弃库存不卖,绝不可能。
黑炭男瞧着她的神色,“看来,你是不答应了。”
“夫人……”珠云不安地看着黑炭男,她能感觉到对方似乎不怀好意,心中害怕,不自觉抓紧了沈卿的衣袖。
沈卿紧紧握住珠云的手,“你到底想干嘛。”
男子慢慢踱着步,“我这人呢,不喜欢和人拐弯抹角的,尤其是那些看不清形势,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和他说话,总是听不进去。所以我这个人,喜欢直接干。”
话音刚落,黑炭男便伸出拳头,直接打晕了沈卿的两个伙计。
“小王!小李!”沈卿瞪直了双眼,赶紧跑过去查看人的情况,发现还有呼吸。
与此同时,黑炭男关上了铺门,转身对沈卿道:“不过呢,今天有例外。美女当前,我可以有几分耐心。”
他粗眉紧拧,勾着嘴角慢慢地逼近沈卿,身躯下的阴影几乎将沈卿二人覆盖住。
沈卿和珠云已经退无可退,珠云急忙挡在沈卿面前,伸着双臂,嘶哑道:“你别过来!”
“没你什么事儿!”黑炭男不耐烦,伸脚猛地一踢,将珠云踹到了地上,沈卿扭头一看,人已经晕了过去。
“珠云!”沈卿想要扑过去,然而一个躲闪不及,等回过神来,黑炭男已经锁着她的脖子,将她拖到了一张椅子上。
黑炭男从腰间抽出了一捆麻绳,一圈一圈绕着,将她绑在了椅子上,直到沈卿再也挣脱不开,男子才住了手,蹲在沈卿的面前。
“小娘子,别怪我。我也收了钱,替人办事。”黑炭男将沈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说你好好的一个姑娘,出来做什么生意啊!会做吗?”
沈卿闭了闭眼,紧抿着嘴唇,她努力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能慌乱。现在最重要的是,是尽量配合对方的问题,保命要紧。同时,还要尽可能从对方的话中套取有用信息。
“看来,是有人眼红了?”沈卿嗤笑道。
男子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小刀,握在手里把玩。“不错嘛,猜到了。小娘子,做生意,得讲究个规矩。你把人家的钱都赚了,他们怎么办啊?喝西北风啊?聪明的话就把剩下的大米交出来,不然,今儿会有什么后果,我可不保证。”
沈卿看着那把锐利的短刀,尽管心跳如鼓响,但她紧抓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努力保持镇定。抬眸笑道,“这位大哥,我这铺子才刚开张没多久,才刚赚回点利润就说我把钱赚完了。你问问你老板,他开了那么多年的铺子,攒下的钱岂不是能买得下整个长安街?”
停住把玩的手,黑炭男讶道:“你知道我雇主是谁?”
沈卿低笑不语。
男子磨了磨牙,小声嘀咕了一句,“也对,你们隔得这么近。”
沈卿眸光一沉,脑中思绪飞转,隔得近,又属于同行业竞争对手的,不出十里,有个隆茂米行。
“老大哥,他们给你多少钱?”沈卿笑着开口。
沈卿本就长得好看,这一笑,添了些性感俏皮。被那笑容盯着,男子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心慌,连带着人都有些晕乎起来。
“也就……十两。”躲开对方的眼神,男子摸了摸头,刚刚的嚣张气焰弱了不少。
“才十两!”沈卿震惊出口。
“怎……怎么了?”对方这一声让他懵住了,十两银子!这还不多吗?从以往他接的单来看,这算是挺慷慨大方的了。
然而沈卿却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大哥,你知道他们一月赚多少吗?”
男子两眼发愣,“多少?”
沈卿道:“三百两啊!这还不算他们的资产利息,田庄租银。”
男子不敢置信,“这么多啊。”然而想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眼神转而发狠,“你可休想骗我!那人穿的是粗布,看上去就不像个有钱人。”
沈卿眯眼笑道:“老大哥,没听过嘛?财不外露。若是你穿着华贵锦缎到处宣扬你的家财,那到了晚上,得被多少贼人惦记啊!”接着,沈卿摇摇头装作不齿般,不忘添加一句,“这人也太抠了!让人帮忙打砸店铺,才给十两银子。”
听着沈卿的话,男子越想越亏,他磨了磨下颌骨,一股无名火涌上肺腑。
沈卿趁热打铁,歪头问道:“老大哥,你缺钱吗?”
“当然!”男子咆哮道:“我不缺钱的话干这行干嘛?!”
沈卿点了点头,“那咱们来做个交易吧。你放了我,我给你三十两!”
三十两!壮男瞪大眼睛,手指抖动,自接活以来,他就没接过如此高价的单子!要不要考虑一下呢?
壮男摸了摸下巴,眉头一紧,转而朝沈卿怒道:“你这不是坑我吗?我若是此时反水帮了你,那以后别人还怎么放心让我做事?败了我的信用,我在江湖里还混得下去吗?!”
随后,男子又转而笑道:“不过,你可以记一下本大爷的名字,万一将来,咱俩还真有合作的机会呢。小娘子,你听好了,我叫胡一刀,以后官面上有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找我。我保证帮你摆平!”
看来不是个脑袋空空的蠢货,沈卿叹了口气。
“胡一刀是吧。好!”沈卿继续给人出主意,“不用下次,咱们现在就可以合作。既然你怕坏了你的江湖名声,那我配合你演一出戏怎么样?我给你三十两,还给你一袋大米作为你绑了我抢了货的证据,然后你带着这一袋大米交差。我呢,假装歇业两天,让你雇主相信我的库存是真的只剩下一袋。这样,你不是两头都赚了吗?足足四十两,你看如何?”
这倒是个好提议,胡一刀摸了摸脑袋,咧嘴笑了起来。如此,既然全了他的信用,让雇主满意,又能赚到一大笔钱。
然而胡一刀谨慎惯了的,他不停踱来踱去,想着这里面到底还有什么风险。
就在他拧眉思索的时候,一声巨响,紧闭的铺子大门突然被砸开,明亮的天光猛然照射进来。
沈卿眯着眼,看到了裴煦的笔直颀长的身影,身旁还跟了两三个侍从。
“沈卿!”看到被麻绳紧紧捆绑的沈卿,裴煦一声暴喝,心忽然就是拧紧了。
沈卿笑了起来,“裴煦,终于等到你了。”
裴煦愣了一下,“你在等我?”
“你不是派了春生一直看着我吗?我相信你迟早会过来的。”沈卿有些不好意思,嗫嚅道:“原本想跟你说不用派他跟着我,我整天待在铺子里又不会出什么事情,谁能想到……”
裴煦勾了一下嘴角,忙替她解开捆缚住的绳子,“你果然是不谙世事。”
做生意就必定牵扯到利益关系,为了私利,那些商人,尤其是同行业的竞争对手,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放开我!”胡一刀被春生等一干人按押着,浑身动弹不得。早知道会派援手来,他就应该早点下手。
忽然,他心念电转,怔愣着看着沈卿,“所以刚刚的谈判是假的?是你故意拖延!你早就知道有援手?”
裴煦已经绳子完全解开,沈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眯眼笑道:“这位大哥,刚刚说的一切确确实实都是假的,我既不会给你三十两,也不会让你拿走我的一粒米,更不会让我店歇业。我知道你没那么好骗,所以不断予你新条件,只是为了和你周旋,好拖延时间。你说,我这正是赚钱的时候,怎么可能让别人挡了我的财路呢?”接着,她朝胡一刀笑了笑,“谢谢你啊大哥,帮我打发时间。”
胡一刀拳头捏紧,牙齿磨得咯咯响,“你个贱人!竟敢戏弄我!”他还要骂,然而裴煦一个拳头,狠狠击中了他的腹部。
裴煦冷眼看着他:“舌头不想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拔出来。”
胡一刀触到裴煦犹如冷刃的目光,心中不自觉打了个冷冽,凉风从后背爬到了脖颈骨,他咽了口水,扭头不说话了。
裴煦吩咐,“春生,将他绑到库房,等我审讯。”
春生领着人将胡一刀带走,剩下的人则抬起晕过去的伙计和珠云,准备去不远处的医馆。
裴煦向沈卿问清楚了情况,决定从那个胡一刀入手,审出背后的雇主。虽然沈卿已经大概猜到了背后的人物,但仍需得到核实。
因为胡一刀引起的突发事件,今日沈卿损失了一大批顾客,当前第一要务,是将胡一刀掺和了小石子的大米替换成新的。想到这里,沈卿决定先回宅屋一趟,去搬几袋新的大米。
“你去哪里?”看到忽然转身要走的沈卿,裴煦立刻问道。
沈卿愣了一下,“回去啊。”
裴煦抬起她的手臂,褪去袖衫,有几道勒痕若隐若现。“你受伤了,也需要去医馆。”
沈卿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她抽出手臂,低头小声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不知怎的,沈卿总觉得近几日裴煦对她的关心有些过度了。如果说救她是出于夫妻关系不得已而为之的行动,那么等她吃饭,关心她的这些小伤,都是不必要的。
“沈卿。”裴煦抬眸,漆黑的瞳眸如墨玉般盯着裴煦,他声音低沉,缓缓开口,“你不要忘了,我是你的丈夫。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必须要和我说。”
虽然不合时宜,但沈卿还是想提醒他,她深吸了口气,直起鹅颈,抬头看着他,“裴煦,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要和离的,就算我们现在是夫妻,也只是一时的。”
空气静默下来,裴煦紧紧盯着沈卿,本就漆黑的瞳仁更加暗沉,如无法弥散的黑雾般。
良久,他道:“忘了。”
忘了?沈卿不敢确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忘了。”
裴煦神色不变,“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