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1 / 1)

此刻正是享用晚膳的时间,聚丰阁还是和往常一样盈门满座,沈卿看了一眼以为已无余座给他们,但不知裴煦和掌柜的说了什么,掌柜立刻空出了一个包间给到他们。

正巧,还是他们上次的那间包间。

窗外月色挂枝,月华泻了满地,映于窗上,如入画境。

裴煦和沈卿挨着里墙,相对而坐。

“你和掌柜的说了什么?”沈卿刚坐下来便忍不住好奇问道。

裴煦按惯给对方倒茶,“用新的身份行了一些方便而已。”

沈卿当下便了然于胸,裴煦刚升为户部侍郎,定是给那掌柜的看了表明身份的腰牌之类,才让别人特地空了一个包间给他。

没想到平时看着正直凛然的裴煦,私下里也会有达官贵人的那些做派。不过细想之,又有谁能在进入官场、出入朝堂后完全保持清流风度呢?这只不过是士儒大夫的理想罢了。

沈卿点了几样店里的新品,接着便听裴煦说道:“听说最近你的生意不错。”

“米铺最近是赚了不少,不过也是因为赶上了好时候,接下来想看看做点别的什么。”沈卿很坦然地答道。

裴煦露出笑容,眼底像是有无限柔波,“女子经商,实属不易。我平时对你的生意没怎么关注,但我知道你一个人扛着一定很辛苦。若是生意有任何困难,一定要记得同我商量,凡是我能做到的,一定能会与你帮忙。”

如同裴煦说的那样,平日里二人各自为业,裴煦也一向不会管她的事,除了她被绑架的那一次,生意上的事裴煦从不插足。沈卿蓦然听到他这一番关心,莫名生气感动之情。

她扬起眉头笑道:“好的,我知道了。”

一番话毕,点好的菜品也渐次端了上来。沈卿是个钟爱美食的,看到好吃的,便挪不开眼。

裴煦吃饭时一向不爱多言,只留沈卿一个人对着菜式品评。裴煦也不制止她,只是微笑着看她犹如美食家一般对每道菜给出评价。

沈卿也并不是单一评价,每吃到一道合心意的菜,便主动也给裴煦夹一块。

“这个是这儿的新品,味道很特别,你尝尝。”

“这个是你一向喜欢的咸甜口,味道也很不错,你吃这个。”

裴煦有些无奈地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上次也是这样,似乎是不忍心美食被辜负,于是定要让他尝尝,才不算枉来一趟。

“沈卿。”裴煦觉得是时候了。

再任其下去他担心等会儿会更加舍不得。

沈卿抬起头,“嗯?”

裴煦直直看着沈卿,“你现在还想和离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让沈卿有些措手不及。沈卿顿时像被点了穴道一样,动弹不得。她愣愣看着裴煦,“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裴煦声音低沉,“迟早都要问的不是吗?”

沈卿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看着桌上的菜肴,却是没有焦距。“我……”

沈卿觉得奇怪,明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确定无疑,可是,她刚刚却犹疑了一瞬,竟然难以开口。

不对,她是想要和离的。只有和离,她才能避免和那些人产生纠葛,才能避开裴煦将来搅的局。她只想要一个人安宁到老,就算不结婚,一辈子孤身到老也没关系。

沈卿看着裴煦,坚定道:“嗯!我想和离。”

即便只有一瞬,但沈卿确确实实捕捉到了,裴煦的眼里似乎闪过一阴沉。只不过很快被他掩饰了过去。

裴煦低着头,似是无奈地轻笑,“我早应该知道。”

随后,他从袖袋里拿出了一笺信,“这是放妻书。你按下指印,就可以解脱了。”他用漆黑的眸子看着沈卿,一字一句道:“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看着那封用遒劲坚韧的墨字组成的放妻书,沈卿心里震动不已,没想到裴煦连这个都备好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何裴煦今天会邀她出门赏玩,陪她逛市集,陪她吃饭,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她这一封放她自由的放妻书。

一时间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明明自己一直想要的放妻书就在眼前,只要按了指印上去,自己马上便自由了。

沈卿沉敛着眸色,眼一闭,沾了旁边的红泥,将指印按了上去。

裴煦看着沈卿的动作,随后与沈卿对视,笑道:“你自由了。”

一直以来期盼的和离终于有了结果,然而沈卿却没有包袱终于落下的畅快,不知缘何,胸腔却似有股凝结的滞郁闷气,久久抒发不出。

“按好了。”沈卿声音沉闷,有些低哑。

裴煦没有应她,只是看着那张和离书,久久不语。

不习惯这蓦然沉重的气氛,沈卿扯了扯嘴角,重拾起筷子,“我们接着吃菜吧,点了这么多,不吃浪费了……”眼前的菜品变得模糊起来,沈卿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有种想哭的感觉,而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带了些哑腔。

为了不让裴煦看到她欲哭的模样,沈卿只好闷头夹菜。

而裴煦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沉默了一会儿,收好那张按了二人手指印的放妻书。

良久,裴煦忽然道:“即便不是夫妻,但若今后遇有麻烦,可随时找我,我定协力相助。”

沈卿调整呼吸,尽力维持笑容,“和离之后,怕是没什么机会和……大人相见了。”

突然转换的称呼让裴煦怅然了片刻,随即扯了一下嘴角,“你就这么想着急撇开关系么?”

“不是……”沈卿抬头解释道:“和离之后,我应该会南下自寻另处,既不会待在沈家,也不会留在京都。所以自然和大人见不上面。”

“南下?”裴煦放下筷子,肃然看着沈卿,“你要去哪里?”

沈卿看着窗外,“不知道。也许杭州,也许苏州。”上辈子沈卿和谢苑一起伴着顺德帝南巡,对苏杭一带颇为喜欢,因此她早就决定好了,若是能和裴煦和离成功,就带着珠云去江南一带生活。那里物产丰饶、交通便利,不仅适宜居住,也适宜行商。

然而,沈卿心里却是十分复杂。一方面,一想到将要离开京都,离开父亲,离开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有些伤感无奈。另一方面,裴煦后续的行动也颇为让她在意。上一世,只要是皇室的人,裴煦几乎灭了个干净,她担心着,万一将来裴煦起事,殃及到父亲怎么办?还有她那个便宜妹妹沈瑶。

她原本是不想管沈瑶的,但若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送死,也做不到。

沈卿又忽然想到,上一世直到自己死去的时候,裴煦似乎并没有对朝廷官员动手,只有部分拼死追随谢家的人皇亲贵胄,才被裴煦囚于牢狱。父亲说到底,只是九皇子谢苑的丈人,只要不被沈瑶牵连,那么自然平安无事。

看来在离开之前,她必须和沈瑶见上一面。

然而,听到她要南下的消息,裴煦却有些不愉快,“那你是在那边有投靠的亲戚?”

沈卿摇摇头,“没有啊。”

裴煦脸色变得阴沉,心下气极,“这件事不能单凭你一个人决断,我要和你父亲商量过后才能决定能不能让你走。”

沈卿摆出和缓的脸色,“我知道你觉得我一个人,带着一个丫鬟,从京都去杭州,路上必定十分危险。你放心,我会雇佣几个护卫的,我有钱。”

裴煦抬起锐利的目光,声音也冷了几分。“你能保证雇佣的护卫会一直护卫你的安全吗?谁知道这些人可靠不可靠?沈卿,别以为你有了几个钱就什么都不怕了。外面的世界,比你想象的可怕得多。”

沈卿被他这一串严肃语气的话给惊吓了一瞬,印象中,这还是裴煦第一次对她态度强硬。

裴煦也知道自己有些反常,随后敛了神色,轻叹一声,“算了,你把雇佣的护卫交给我和沈大人审查一遍,若是没问题,才可让他们跟你去。”

沈卿眨了眨眼睛,点点头。

一番话谈完,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不久便回了裴宅。

第二天,沈卿和裴煦便和沈德水说了和离之事,说是二人性格不合,不适宜继续一起生活。虽然大楚和离的夫妻也不算少,但沈德水还是颇感意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二人的婚姻会结束得如此之快。而更让他吃惊的是,沈卿居然要南下去苏州生活。而且不久后就要出发。

张小娘听了后倒是呵呵一笑,“京都待不下去了吧。哎,也是,虽说是和离,但别人听了照样是个没人要的寡妇,怎么有脸待在这儿呢。”

听了这话,裴煦扭头对着张小娘道:“请沈夫人慎言!”

沈德水也向张小娘投去一个眼刀子,“你能不能不要乱说话!”虽说这些年他为了这个家的脸面,总是对张小娘欺负沈卿时睁一只闭眼闭一只眼,但总归是自己女儿,要是这一去有个三长两短,他定会后悔半生。

“卿儿啊!我知道对你关心甚少,但你也不必刻意为了躲避我们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嘛。和离之后也可以回来住啊。”

“去苏州全是因为我自己想去罢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沈卿将目光冷冷地投在张小娘身上,“倒是张小娘,我看反而是您不愿我回沈宅吧,毕竟,我要是回来,你平日里可就没机会变卖沈家的铺子和田产了。”

“什么?”沈德水像是受了一道劈开的惊雷,“变卖铺子和田产?张淑仪,卿儿说的可是真的?”

张小娘也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卿,脸上明显慌乱了起来,“你别血口喷人!”

沈卿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契纸,给沈德水,“父亲,这是我从牙商那里赎回的部分沈家田契和地契,接下来要怎么处置,就看您了。”

沈德水看着那一张张铁证,眉毛胡子一齐颤抖个不停。

当晚,沈德水便将张小娘关在佛堂禁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裴煦禁不住看向沈卿,“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么?”

沈卿沉默着,点了点头。这一次离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来,在此之前,张小娘这个祸害,她必须替父亲除了。否则她就会像一个蛀虫一般,将沈家几代人的家业一步步蚕食掉。毕竟,沈家有一半,是她母亲的娘家带过来的嫁妆撑起来的,她不允许让张小娘白白捡了便宜。

而证实张小娘变卖家产的证据,她也早早准备好了。

裴煦静静地看着沈卿,他觉得自己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