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内,阴暗潮湿的临时囚房里,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戴着手枷,正靠着栏杆闭眼休憩。
忽然,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男子缓慢睁开眼睛。
裴煦站在囚房外,低头看着男子,“你的妻儿已经顺利救出。现在正在紧急赶过来,如果顺利的话,你们很快就可以团聚了。”
男子哼了一声,“我险些杀了皇上,已经是一个将死之人了。哪儿还敢奢望同他们团聚。”接着叹息一声,“本来我答应你的唯一条件就是救他们而已,我也不悔。但是……”
男子忽然扭头,两手抓着栏杆,朝着裴煦目眦尽裂,“你明明答应我的!不会抓我,让我走!为什么不守信用?!”
裴煦静静睨着他,“若非如此,我不能确保你会真正为我效力。”
“你们为官的,都是一般的奸诈虚伪。”
男子叹了口气,“不过这都无所谓了。我只要他们孤儿寡母平安便是。”
裴煦道:“这是自然。”
“我不信!”男子扒着围栏,瞪着裴煦,“你把他们带过来!我要亲眼知道他们会回来!”
裴煦负着手,冷冷注视着对方,“赵朗,我刚刚说过了,我会让你们夫妻相见,父子重聚。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呢?”
被唤作赵朗的人眼中的怒意消退,两眼瞪大,“大人,您要怎么做?”
裴煦看着他,“找个人,替你去死。”
“替我死?”赵朗喃喃道:“你能保证不会被发现?”
裴煦道:“只要你答应我接下来的要求,我保证你们能重新团聚。”
赵朗咬了咬牙,看着裴煦的眼神添了些坚定,“只要能让我和他们娘俩相聚,我做什么都愿意。”
裴煦勾了一下嘴角,蹲下身,看着赵朗,“你不是一直在为谢骞做事吗?我要你在回京之后面对刑部审理时,你要说涠洲知府、奉贤知县,皆为你说杀,而且指示你的人,是当朝二皇子。你明面上是谢骞的一把刀,实际上却是二皇子谢彦用以监视四皇子的一子棋。”
赵朗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可是这些人分明就是四皇子所杀,和二皇子并无干系啊!而且我如此随意攀咬,诸多人证、物证都对不上。”
裴煦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沉吟道,“如此,才正合我意。”
从囚房出来后,裴煦遇上了在皇上身边侍候的一名小宦,郭正。这郭正年有二十,相比其他太监,资历浅薄了点。本来是无权在皇上身边侍奉的,但因为跟随皇上多年的高公公突然被烧死了,这郭正才临时替补上去。
“郭公公,这么着急忙什么去啊?”
郭正一看是裴煦,当朝户部侍郎。立刻行了个礼,“原来是裴大人,小的正要去去禀报皇上,让他多调一点人手,给擒拿贼人的人增派人手。”
裴煦:“这贼人不是抓到了吗?还是说,郭公公不信我抓到的是贼人。”
郭正连忙低头,“哎哟,小的哪敢呀!只是,这在皇上的寝宫蓄意纵火,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小的担心有漏网之鱼。况且,那个时候,小的确实看到了一个可疑之人。”
“郭大人应该是看错了。”裴煦忽然笑道。
“绝对没有!我看得很清楚,是一个穿着湖绿色长裙的女子,她还……”郭正正说着,忽然看到裴煦的眼光锐利无比,阴冷寒鸷地盯着他,像是一股凉风刮过脊背,郭正立刻低头,声音都带了颤,“小……小的什么也没看到。”
学会看明白朝臣的眼色,在各个势力中保持平衡,是所有太监都会学的一门功课。现在这节骨眼,还不知道未来的皇上是谁,这裴大人今后万一得势,将来对付他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此时得罪他绝无任何好处,郭正乖乖地选择闭嘴。
“记住了。”裴煦负手离开,语气冰冷,一字一句道,“你什么也没看到。”
——
郊外的小木屋,春生从外面买了几个菜,招呼柳峰和沈卿一起吃。
饭桌上,沈卿忍不住问:“那个……裴煦到底什么时候来?我要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
柳峰转头看向她,“沈姑娘,你不是和我们大人和离了吗?你为什么又要来找他?”
沈卿觉得奇怪,“和离了就不能找他了吗?”
柳峰:“当然,和离了却继续拉拉扯扯,难免让人多想。也不利于各自找新人。”
沈卿砰地一声放下碗,“裴煦要找新人了?”
春生急忙在一旁道:“没有。夫人,柳大哥不是这个意思,您别乱想。”
柳峰瞪了春生一眼,“他们都和离了你怎么还叫她夫人?”
春生咽了一下口水,“是大人吩咐的,柳大哥你平时又见不着夫人,所以大人没有这样吩咐你。”
柳峰将筷子磕在桌上,“哼!这小子真不干脆!”要分就分干脆点!已经决定和离了,还牵扯不清。
柳峰之前也想过让裴煦放弃复仇,和沈卿过普通人的生活,毕竟谢大哥黄泉之下也会希望裴煦这辈子平平安安的,而不是为了复仇把自己扔进刀山火海。但是裴煦自己坚持复仇,甚至为此与沈卿和离。柳峰以为他已经做好决定了,谁想到心里还是放不下。
忽然,小木屋的门从外面被推开,春生和柳峰立刻心生戒备,握住了腰上佩的短剑。
“裴煦!”看着门外的人,沈卿惊呼出声。
裴煦径直走到沈卿面前,一向冷静自持的脸色多了几丝焦急,“沈卿,你没事吧?”
终于见到了裴煦,沈卿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没事。”
一旁的春生连忙给柳峰使了个颜色,两人出去了。
裴煦坐到沈卿的旁边,沉冷的脸色透着担忧,“你怎么会突然来找我。”
沈卿这才想起自己当时想找裴煦做什么,她脸腾地一红,明明当时下定决心要跟他好好谈谈的,这时候却忽然说不出来了。
“我……我是有话跟你说。”
裴煦看着她,“我也要有话跟你说。让我先说吧。”
沈卿静静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闪着亮光。
裴煦道:“沈卿,那张和离书我已经撕了,也没有送进官府。”
没有送进官府,还将它撕了,沈卿很是震惊,那不是等于他们的和离没生效吗?那……他们还是夫妻?
沈卿脑袋有些晕乎,讷讷道:“为什么……这么做。”
裴煦目光直盯着沈卿,“因为……我喜欢你。”
蓦然听到裴煦这句话,沈卿整个人都怔愣呆滞住了。虽然她也认为裴煦可能对她有意思,但绝对没想到对方能如此直接说出来,完全颠覆了她对裴煦的印象。
沈卿脸颊绯红,低头小声道:“其实我也……。”
对于沈卿来说,这是第一次她真正喜欢人。上辈子,她虽然和谢苑成了亲,但她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获得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后位权力,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谢苑,谢苑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可供利用的工具而已。所以,后面谢苑往后宫里塞多少人,她不仅不会吃醋,首要考虑的,是能不能为她所用,或者同她共进退。
但如果是现在的自己,若是裴煦纳妾,她绝对会嫉妒得不行。
听到沈卿说的话,裴煦的眸光柔了下来,嘴角也升起一个弧度,他轻轻拥住沈卿,低声道:“我知道。”
沈卿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像是在轻度吮吸。这还是两人成亲以来第一次相拥,这是一个陌生又温热的怀抱,但沈卿却像是贪恋了许久。
“那你为什么要坚持与我和离?”沈卿靠在他的肩膀上,忽然想到这个问题。或许,这就是接触裴煦身上那个秘密的入口。她喜欢裴煦,但她也想要知道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上辈子的他,为什么要杀谢家的人,为什么连她也不放过。
裴煦轻轻哼笑了一声,胸膛微微起伏的震动,沈卿能够明显感觉得到。“我记得当初可是你催着我同你和离。”
沈卿:“……”也确没错。“不过既然你喜欢我,为什么不同我讲,而是要选择坚持和离?”
裴煦静默了一会儿,随后他捏着沈卿的肩膀,看着沈卿道:“等我事情办完,一定会告诉你全部缘由。”
喜欢她是真,但他现在的复仇行动危险重重也是真,他不想让沈卿卷进这场漩涡里。能重新得到她已是奢望,若是让她陪着他一起落进这坑里,最终惹祸上身,他不敢想象。
然而沈卿却异常执拗,她直直看向裴煦,目光坚韧肯定,“不行!你现在就要告诉我。既然我们是夫妻,那就要同进退。我不想因为你背负的事情而让我们产生误会。”
裴煦凝眸看着她,早就知道这个女子与寻常女子不一样,勇敢果决,聪明坚毅,但此刻的沈卿看起来更美了,在裴煦的眼里,她像是在发着光一样,裴煦忽然觉得自己的背后不再是荒凉一片。眼前这个人,正在给予他莫大的力量。
“好,我会告诉你。不过不是这里,也不是现在。等我回京,把当下的案子解决完,我会接你回京,然后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沈卿瘪了瘪嘴,但知道这种事也不能急迫,只好点了点头。
裴煦牵着沈卿的手,往门外走,“你现在不能待在这里,赶紧回家,慢慢等我的消息。”
他们正要打开小木屋的门,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的刀剑相击的声音。然后是“砰”的一声。像是一个人撞在了门上,春生的声音传来,“大人,我们遇见了几个黑衣人,他们像是来杀你的,赶紧带着夫人逃吧。”
沈卿满脸惊恐,抓紧了裴煦的袖子,“有人要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