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言不讳地说出来。
“你知道你刚刚说的话若是传了出去,足以置你死罪吗?”沈卿坐在椅子上,敲了敲旁边的小桌,“冷茶,凑合喝。”
沈瑶不理会沈卿敷衍的礼数,对那冷茶看也不看,直接坐在了另一旁。
沈瑶扬着下巴:“你尽管说,我尽管否认。”
沈卿轻笑了一声。“你凭什么会相信我会帮你?要知道,以前咱俩还没出嫁的时候,你可是跟在你小娘身后,找了我不少麻烦。”
“所以你就设计,让父亲把我娘发配到庄子是吧。”沈瑶阴沉着脸,把目光瞥向沈卿。
“看来你都知道了。”沈卿笑道,“那你还来找我,这旧怨新仇加在一起,我更没有理由帮你吧。”
“我知道。”沈瑶紧抿着嘴唇,“但奈何谢苑他胸无大志,无所作为,没办法,我只能委屈自己帮他铺路。”
从沈瑶的身上,沈卿似乎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费劲心思帮助谢苑坐上那个位置,自己忙前忙后,反观谢苑却像个甩手掌柜,只顾自己享乐逍遥。因此那个时候,她时常感到心力交瘁。
沈卿问:“你要怎么帮他铺路?”
沈瑶看向她,“姐姐,你和裴煦能够重归于好,想必是上一世知道了他的将来形势吧。一定是上一世的裴煦位高权重、前程大好,你才会选择留在他的身边。所以,我愿意把谢苑的将来赌在他的身上。”
沈卿扬眉道:“现在二皇子代理国政,按理来说,应该是他来继承大统。哪里有谢苑的机会?”
“未必。”沈瑶同他解释,“二皇子只是迫于形势,他根本无心皇位,过了这个冬天,他就会去北方戍边。除他之外,其他皇子要么体弱多病,要么年幼无知,谢苑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姐姐,你帮我劝劝裴煦吧。我听别人说你们夫妻鹣鲽情深,感情甚笃,他肯定会听你的。况且我是你的妹妹,咱们合作结党,那就是一家人了。”
沈瑶有些着急,甚至将双手放在桌上,近乎哀求地看着沈卿。
“你都听谁说的?”沈卿耳根有些泛红。
沈瑶:“自然是世家妇女传的。”
沈卿:“……”这些人,没事就传别人的闲话做什么。
沈卿正了正脸色,歪着脑袋,颇为有趣地看着沈卿,“我还是那句话,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你也知道,你的母亲是因为我才会被发配去庄子的,对你来说,我也算得上是你的仇人。如此种种,你都可以一笔勾销?”
沈瑶咬了咬唇,“当然!我母亲会落得如此下场,都是她咎由自取。我……我小时候也是受她蒙骗,才会那样对你。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看着沈瑶的模样,沈卿心道:权力果然是很诱人的东西,可以让两个仇人恩怨尽消,也可以让两个亲人离心相背。她似乎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也是为了权力不折手段,不念亲情。她根本不爱谢苑,却可以为了权力勉强自己,尽管貌合神离,也心甘情愿。
听到这里,沈卿捏了捏额角,觉得有些头疼,她站起身,打断沈瑶故作自怜的假态,“够了!”
沈瑶被她一声怒喝吓得愣神。
“沈卿,朝堂上的事,我没有任何兴趣。将来谁是皇帝我也不关心。既然你还叫我一声姐姐,那我奉劝你,不要沾染与那个皇位有关的一切是非,那不是你能左右得了的。朝堂之事,风云变幻,一不小心就会卷入其中,兴许一辈子都无法翻身。今日你说的事,我就当做没听过。”沈卿将房门打开,“走吧。安心当你的王妃,珍惜你重新投胎的机会。”
沈瑶抿紧嘴唇,忿忿地看着沈卿的背影,拳头握紧,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对了。”沈卿回头看了一眼沈瑶,“我上辈子确实看到了裴煦的未来,不过这并不是我愿意重新留在他身边的理由,仅仅是因为,我喜欢这个人而已。”
待沈卿离开后,沈瑶仍留在房里兀自想着,她想不通,为什么沈卿的运气可以那么好。既没有遇到那个穷秀才,生活也没有落魄穷困,反而成了尚书夫人,和裴煦成了恩爱夫妻。
她心里闪过一丝悔意,如果上一世她嫁给裴煦的时候,没有与他和离,那么,她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
烧尾宴的宾客不多,但大多是裴煦的朝中同僚以及他们的家眷,平时就经常参加赏花论酒这种交际场合,因此,整个宴会过程人们相互谈笑,宾主尽欢。
暮色渐至,这场宴会也到了尾声,宾客开始渐次退席。
从偏厅出来后,沈瑶就没有过什么好脸色,早早地拉着谢苑离开了会场。
秦乐游则是舍不得走,一直拉着沈卿央求她说说在苏州的经历。
大多数宾客都走了,裴煦依次送客,然而待尚书令大人陶隐也准备离开时,裴煦却忽然低声对他说,“陶大人,您是今日鄙府的贵客,我们在偏厅为您准备了特别的礼物,还请您稍后移步一观。”
陶隐年已六十,但精神矍铄、耳清目明,同大大小小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一听裴煦这话,便立刻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身为三大宰相之一,当今的辅政大臣,陶隐现在的地位,不能说是如日中天,但也足够位高权重;于是底下不少官员都想巴结他讨个好前程,摸着缝儿给他送礼。
而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次的不收,过于贵重的也不收,把控着次数,尽量不落人话柄。
他微笑着看着裴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行。”
陶隐便一直留到了最后一名客人离开。这时,裴煦才将他邀请至偏厅。
“夫人,裴大人同我有要事商量,你就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去就来。”进去前,陶隐对他的夫人说。
陶夫人非常识时务,心里也明白老头子这是捞好处去了,便听话地领着孩子坐在外面吃瓜果。
“这裴煦神神秘秘地干嘛呢?”秦乐游站在沈卿,阴恻恻问道。
沈卿转头微笑道:“好奇吗?要不进去看看?”
裴煦疯狂摇头,“算了,我对这些做官的没兴趣。”他笑眯眯地看向沈卿,折扇轻摇,“我还是对你苏州的产业更感兴趣。你说你放弃苏州那么好的生意来京都,不是又得重新开始吗?你说你,之前放弃京都要去苏州,现在离开苏州又回来京都,瞎折腾。”
两人坐在宴桌旁,边嗑瓜子边聊。
沈卿:“这一次可不是瞎折腾,我不用另外做新行当,直接复制苏州的铺子,把金缕阁打造成一个招牌。”
秦乐游颇有意趣地听着她的计划。
沈卿:“另外,我认为我不应该拘泥于一个行当,还应该涉足新的领域,比如买地收租,增加渠道,多管齐下。正所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所以你买地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沈卿就叹了一口气,将买地时被坑的过程向秦乐游说了一遍。
没想到秦乐游听了,神情有些愣然,忽然问道:“你说那个牙商叫什么名字?”
沈卿被他的表情也弄得怔了一下,重复了一遍牙商的姓名,之后,秦乐游又向他确认了一遍地皮位置。
“你买的是我家的地!”秦乐游惊讶出声。
沈卿:“……”
秦乐游磨了磨牙齿,“居然敢坑骗买主,看我回去不收拾他!”
另一头,裴煦将人请进了偏厅,让小厮给陶隐倒了一杯茶。
“不知裴大人想给老夫看什么?”陶隐品了一口茶,幽幽道。
裴煦坐在陶隐对面,招了招手,很快,一名小厮便端着一方黑木盒上来。
陶隐看到那熟悉的长方木盒,骤然眯起了眼睛。
“把盒子打开,让陶大人好好看看这份礼物。”裴煦幽黑的眸子盯着陶隐,声音清冷。
长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特制羽箭。
陶隐眯着眼看着那短箭,随后幽幽抬头,“老夫不明白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裴煦道:“陶大人不用跟我装糊涂,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陶隐直直地看着裴煦,静默半晌,随后便要起身,“既然裴大人不说,那老夫就先走了。”
“陶大人不用着急。”裴煦扭头看着他,“您不是想借我的手扳倒二皇子吗?”
陶隐猛地回头,灰暗的眸子闪过一瞬精光。
裴煦低声道:“咱们可以商量商量具体计划。”
陶隐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你有什么目的?”
裴煦道:“陶大人,我知道你背后是谁,所以我很明白现在的局势。上次在苍翠山,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陶隐转身坐回椅子上,“我不明白,为什么上一次你不答应,这一次你却变了态度?”
裴煦道:“良禽择木而栖,上一次我还未看清形势,不敢贸然行动。这一次,我想赌一把,陶大人,你觉得呢?”
也就是说,这人在确认他的身份后,还暗中调查了他背后的关系。他果然没看错,临安王的儿子,就算流落民间,也一定不是凡人。
陶隐往后靠在椅子上,对着裴煦笑了笑,“我敢说,你这把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