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除夕中夜，因为有守岁的传统，京都街道上还有不少人没有离去，人们熙熙攘攘，舍不得离去。
沈卿的手被裴煦拉着，裴煦不说去哪儿，沈卿也不问，她也懒得问。
不多时，裴煦便带着人来到一处湖边。
这是京都偏郊外的承影湖，湖上各色游船摇曳，在月色和周边灯火的照耀下，湖面上波光粼粼。
裴煦找到一个船夫，向他租了一条舢板。
沈卿打了一个哈欠，“你要带我游湖？”
“不喜欢？”裴煦嘴里发着疑问，手上却将人一把拉近舢板内。
沈卿小心地提起裙摆，端坐在舢板内。“只是觉得与这热闹的氛围有些不相符。”
虽然除了他们以外，湖面上也有不少荡荡悠悠的小船，甚至还有人在船上叫了艺伎弹筝唱歌，但他们就两个人，与街道上熙攘的闹市气氛相比，未免显得有些幽静了些。
“幽静些好，适合闲聊。”裴煦也在沈卿的对面坐下。手上抓着船桨的握杆，慢慢地将小船划了出去。
“聊天？”沈卿忽然就来了兴趣，双手捧着下巴，笑着对裴煦道：“你要同我聊什么啊？”
裴煦只是淡淡笑着不说话。
看着他这样一副模样，沈卿心里忽然就发紧了起来。她露出一张佯装发怒的神情，“你不会是想纳妾了吧？”
上一世她和谢苑一起生活时，只要谢苑露出这个勉强的笑容，十有八九就是谢苑出去眠花宿柳了。看到裴煦同样一副欲说不说的模样，沈卿一股火气就直冲冲地冒了出来。
裴煦和谢苑不一样，她是喜欢裴煦的，想要将自己的下辈子同这个人绑在一起，不可能像对待谢苑一样装作无事发生。她也是忽然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时的占有欲是那样强。谢苑就算在后宫里养几百个上千个女人，只要不威胁到她的利益，她的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但如果裴煦要是敢对其他女人多看一眼，她就恨不得剜了他的眼。
听着沈卿的猜测，裴煦温和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后无奈地噗嗤笑了一声，“虽然看到你为了我吃醋嫉妒的样子我很高兴，但还是希望你能对你的丈夫能多一些信心。”
沈卿讪讪地抿了抿嘴，扭头看向远处。
小船漂至湖中心时，裴煦便停了桨。一同和沈卿欣赏着除夕夜的湖中美景。零星的灯光点缀着湖面，如碎星入河，倒映着天边那一抹白练。
“前天梁王妃找了我。”一片寂静中，裴煦蓦然开口。
沈卿讶然，回头看着裴煦，“沈瑶？”
“嗯。”
“她找你干什么？”沈卿低头想了一会儿，难道是让裴煦说让他帮助谢苑夺嫡？之前沈卿拒绝了她的请求，现在将主意打到裴煦身上了？
沈卿兀自猜测着，裴煦却静静地看着她，冷静说道：“她说，她和卿儿你都是重生了一世来的。”
“……”
湖面依然是寂静悠然，远处街道上幽远的喧闹声丝丝袅袅，变得邈远模糊。与此同时，沈卿的脑海里却像是投下了一枚巨大的炮弹。
让她整个人几乎要立即晕厥昏倒。
她没想到，沈瑶竟然会疯到这个地步。
“她还说了什么。”沈卿不受控制地问道，眼睛却已经没有聚焦到裴煦身上。
裴煦的目光仍是一动不动看着她，“她说，你上辈子嫁给了谢苑，还成了皇后。”
裴煦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淡然。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卿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我原本觉得她说的话荒诞不经，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只是为了逼迫我帮助谢苑登上皇位而捏造的一番说辞罢了。不过夫人你居然没有否认，而且你现在的表情，让我怀疑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卿低着头没说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裴煦的猜测。
重生是真的，上一世嫁给谢苑，当上皇后也是真的，她不愿意欺骗裴煦。她希望能够对她喜欢的人做到一辈子都能坦然相待。
这样一想，沈卿就感觉畅然释怀了一般。“她说的没错。”沈卿抬头，平静地对上裴煦的目光，咧嘴笑道：“没想到她居然会对你说这个。不过既然已经告诉你了，那我也不想再隐瞒。”
裴煦眯了眯眼，轻声道：“世上竟有如此离奇之事。”
沈卿瞄着裴煦的表情，看他的样子，沈卿也把握不住他在想什么。
沈瑶所知道的，仅仅是她上辈子嫁给了谢苑，且成为了皇后。沈卿无法判断裴煦知道这些后会怎样看待她，亦或是有别的顾虑。
“那现在你知道了。”沈卿看着裴煦，“你要如何？”
裴煦缓缓抬起眼皮，握住了沈卿的手，揉搓了几下，“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所经历的全部事情。”
若说这一切是真的，让裴煦不爽的点在于，这件事居然是沈瑶告诉他的。沈卿缄口不言，说明心里仍是对他不信任。他想听沈卿亲口告诉他，想让沈卿毫无保留地告诉她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触上那充满探究意味的漆黑眸子，沈卿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想着是择期一二还是和盘托出。但很快，她便做出了决定。
沈卿将自己重生前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无遗漏地告诉了裴煦，包括她嫁给谢苑其实是为了坐稳皇后的位子，包括裴煦最后在金殿上逼迫她自尽。
“你和谢苑有孩子吗？”
突兀的一问让沈卿怔愣住了。显然，裴煦关注点跑偏了不少。
沈卿呆呆地看着裴煦，低着头，喃声道：“我和谢苑成亲之后，才发现他经常跑去勾栏之地，流连烟花巷，我……”沈卿抿着唇，“我嫌他脏……”
这样的回答让裴煦滞愣了片刻，随后轻勾了一下嘴角。从沈卿的性子来看，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孩子……”
裴煦颔首，随即又问道：“你如此任性，谢苑竟然没有休妻，还让你做大楚的皇后。”这话不仅掺杂着疑问，还泛着一丝酸意。
沈卿道：“他在外面招蜂引蝶，陪着他的莺莺燕燕。我帮着他打理王府，处理公务，甚至帮他坐上了皇位；没有我，他谢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这个正妻的位子凭什么我不能坐？”
裴煦这才恍然发觉为什么这一世的沈卿能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了，原来都是上一世磨炼出来的。
“幸好……”
沈卿听到裴煦呢喃了一声，“什么？”
裴煦摩挲着她的手掌，像是怕她受冻了一样。随后抬头看着沈卿，眸子里蕴着满心的欣喜，“幸好，你重生了。”
沈卿的心里募地一暖。
裴煦的声音低柔轻缓，“沈卿，这一世，你是我的。”他加重了语气，“只能是我的。”
沈卿抿了抿唇，眉角弯起来，随后抱紧了裴煦，能重生一世，和裴煦结成夫妻，她何尝不觉得幸运？
“你上一世嫁给谢苑就是个错误。”裴煦紧紧贴着沈卿的脑袋，嗅着她身上散发的淡淡清香，“你原本就应该嫁给我。”
沈卿轻声道：“嗯。”但是沈卿依旧有她的疑问，“裴煦，你不怕我别有目的吗？”重来一世，她居然选择了上一世杀了她的裴煦，难道不会担心她是刻意接近他而复仇吗？
“不怕。”裴煦道：“是我招惹的你，就算被你报复，我也心甘情愿。”
沈卿紧紧抿着唇，抱着裴煦的手加重了力道。
“对不起。”裴煦忽然道。
“嗯？”
裴煦低声道：“上一世。”
虽然没有明说，但沈卿很快就明白了，裴煦这说的是上一世他鄙她自尽之事。
其实自从沈卿重生，她便将这一世的裴煦独立看待开来，并未与上一世那个陌生且暴戾的臣子重合。因此听到裴煦这声道歉，沈卿只是摸了摸他的后脑道：“你不是他，无需道歉。”
……
梁王府。
刚过新年，王府里事物繁多，一众小厮忙碌不停。
前院的一处檐廊，谢苑抓住一个正要去取下灯笼的小厮，“春风楼开张了没？”
小厮想了一会儿，恭敬道：“回王爷，小的前几日出去打听过，听说要到初八才开张。”
“初八？”谢苑不可置信地大声道：“怎么这么晚？”
小厮讷讷道：“这个……小的也不知道……”
谢苑叹了口气，嫌弃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滚吧！”
春风楼没开张，只好去看看别的小馆子了。可惜那些个小馆子的姑娘没法跟春风楼的比，谢苑哎了一声，这几天可怎么熬呀！
“王爷！这才初五，您就要出门吗？”
刚要抬脚出门，便听到后面传来一道带着怨愤的女声。
谢苑不耐烦地回头，“你管我？”
沈瑶走到谢苑面前，满脸惆怅地看着他。“王爷，如今国位空虚，正是您大展身手的好机会呀！看在臣妾的面子上，您能不能收收心，为了你的将来，考虑一下呢？”
谢苑一撇嘴，“考虑什么呀？我只想做个闲散王爷，别的什么都不考虑？！你想做皇帝？那你自己去吧！”
说着，不顾沈瑶的劝说，径直出了门。
沈瑶恨恨地一跺脚，咬了咬唇，谁承想这个谢苑竟然毫无野心，上辈子他到底是怎么当上皇帝的？沈卿到底有什么本事让谢苑心甘情愿地任她摆布？
沈瑶回到房里暗自伤神，想到前几日她秘密见了裴煦，为了逼迫他帮助谢苑，甚至将自己和沈卿重生的事都说了，本以为裴煦会大受打击，结果对方却无动于衷，不留任何情面。
至此，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别的法子能够帮助谢苑。
“王妃，裴尚书家的裴夫人来了。”
沈卿？沈瑶揪着手帕，心里大概知道她为什么会过来。“让她进来。”
“好久不见啊！妹妹。”
沈卿笑着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