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煦的表情有些变幻莫测,沈卿实在无法猜测出其中涵义。问了一句,裴煦也没回。
就在沈卿按捺不住继续准备逼问的时候,裴煦却兀自将沈卿手里的设计纸抽出,叫来工头。
工头满身灰尘,小跑过来恭敬道:“不知老板有何吩咐?”
裴煦将设计纸递给他,“从今天开始,酒楼的装修就由你全权负责监督,直到工程结束。”
工头愣住了,用手指着自己,满脸不可置信,“我?”
沈卿也满头雾水,疑惑不解地看着裴煦,“为什么?”
不由工头犹豫,裴煦二话不说,“记得定期向我汇报进度。”说着便拉着沈卿往外面走。
沈卿被他拉至马车边上,终于忍不住挣开手,脸色忿忿地看着裴煦,“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裴煦转头看她,一双漆黑的瞳眸幽暗深沉,静默半晌,终是抱紧了沈卿。
沈卿被他这突兀的一抱弄得更加迷惑,她能感受到裴煦的气息有些急促,胸膛起伏不停。沈卿僵着身子,安慰似的拍了拍裴煦的背,心道如果真的是不治之症她该如何面对。
虽然是已经死过一次的身体,所以再死一次也没什么。或许这就是重生的代价。只是,她舍不得裴煦。
两世以来,裴煦是她唯一爱上的人,她和裴煦成婚才两年,比上一世错付的谢苑婚期年数还少,况且,她还没怀孕,没留下孩子……
忽然,裴煦轻轻开口,“你怀孕了。”
沈卿:“……”
犹如一道惊雷咋响,沈卿浑身都僵住了。
——
自从沈卿怀了孕,本来就无所事事、不务正业的裴煦请假休沐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
只是委屈了他的副手侍郎,成堆的公务让他日日叫苦不迭。
在侍郎对着公务文书愁眉不展、咬牙凝眉之时,裴煦正在医馆同郎中咨询孕期注意事项。
在首辅大臣对着户部人员指摘责骂之时,裴煦正在给厨房给沈卿亲自熬炖补药补汤。
接连缺席了三天的朝会之后,裴煦迎来了皇帝的传召。若是违令,则革除官职。
沈卿揶揄道:“你再不去,恐怕以后真的要靠我养了。”
“自然要去。”裴煦穿上官服,摘下官帽,悠然道:“饵都出现了,我这条鱼总得上去游一游。”
金殿之上,文武大臣列于两旁,十皇子身为一个不谙世事的懵懂稚子,坐在皇位上打着瞌睡,安静得如同一个装饰摆件。
在他身后,是垂帘听政但并没有实际决策权,只有发言权的王太后。真正的权力,在百官为首的三位内阁首辅之上。
尚书右仆射宋鸿信、太师秦承平、尚书左仆射钟千重。
“裴煦,你为何无故缺值?”
紧要大事议毕,太后直接了当地点了裴煦的名。
裴煦毫不意外,手持笏板,出列躬身道:“禀告太后,非是微臣故意缺值,只是为了照顾怀有身孕的妻子,不小心感染了风寒。”
“胡说八道。”陶隐睨着眼冷哼一声,“你现在这副样子,像是感染风寒了吗?”
裴煦道:“现在不像,自然是风寒已经好了。”
陶隐:“……”袖子狠狠一甩,扭过头停止了发言。
裴煦道:“从今天开始,微臣便可返回岗位,继续当值。”
处于列中的户部侍郎听见了,几欲要流下眼泪来,终于不用每日加班到凌晨,辛苦劳累一天还要回去挨骂交公粮了。
因为生病请假,本是无可厚非的事,虽有大臣看不惯裴煦怠慢政事的行为,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太后颔首也表示理解,正准备散朝。忽然,御史中丞冯波忽然站了出来。
“太后,臣以为,裴大人并未感染风寒,只是为了掩盖其私吞官银、谋取私利的罪恶行径而找的一个借口!”
此言一出,立刻引得朝堂上的交接耳语。
陶隐背对着百官,嘴角轻轻一勾。
裴煦则是面色不改,静默坦然地站在大殿中央,未挪动一步。
太后觑了裴煦一眼,又看向冯波:“冯大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当然。”冯波迈步上前,经过裴煦时还对他狠狠斜睨了一眼,随后从袖袋中掏出“证据”,双手呈上,“这些都是从户部搜查到的关于裴大人巧立名目、滥收赋税、搜刮银钱的账本、名册,请太后、中堂大人们细查。”
宦人接过冯波手里的账册,呈给太后。
王太后略略翻着,蛾眉蹙起。随后将账册交给宦人,道:“给三位中堂大人看看。”
三位中堂大人翻看过后,脸上一位比一位难看。
当然,陶隐是不可能错过这个热闹的。
即便他已不是首辅大臣,还是将账册顺手拿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扬起轻蔑的笑,率先站了出来,道:“太后,裴煦身为户部尚书,竟然贪污国库、巧立名目、强征赋税、中饱私囊,此种祸国害民之举实属可恨!不仅害我大楚基业,毁我朝廷清誉,更有可能动摇我国国本!臣恳请将裴煦当庭羁押,按贪污律法执行处决!”
随后,一群跟随陶隐的附党也纷纷出列,“臣附议……”
“臣附议……”
而大庭中央,裴煦依旧面不改色,神色自若。
不过,也有大臣心有疑问。太师秦承平一头花白的头发,茫然地看着这突兀发生的一切,咂了砸嘴,跪下道:“太后,老臣以为,此事疑点重重,证据不明,需得仔细审查清楚之后,再行判断。”
尚书右仆射钟千重也站了出来,伏跪在地,“臣与秦太师的看法一致,裴尚书虽说年轻,但性情持重,人亦正直仁义,不像是那为了一己私欲行贪污牟利之事的小人之辈。”
陶隐觑着这两人,哼了一声,“钟相未免也太天真了些,一个人的性情如何,岂非是你可以推测想象出来的。真正要看的,是他的所作所为。裴煦平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或许只是为了掩饰他本质上小人的事实。”
“陶大人。”钟千重厉声道:“裴大人性情究竟如何,我比你清楚。且他贪污这件事,还有诸多疑点尚待论证,岂可糊涂定罪,给人随意扣帽?你好歹曾经也是一国之相,怎能如此轻率断案。”
眼见二人就要吵起来,其他的大臣也议论个不停。太后呵斥一声,“众爱卿稍安勿躁。”随后,她看向裴煦,“裴大人,你自己说说吧!这些账册,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裴煦接过册子随意翻看一遍,“果不其然。”
众人纷纷朝裴煦投去疑惑的眼神。太后也皱起了眉,“爱卿这是什么意思?”
裴煦一拱手,“禀告太后,这本账册是假的。”
“假的?”
裴煦躬身,“没错。真的,在微臣这里,且账本上可以证明,微臣当值期间,奉公守法,并无任何不当之举。”随后,裴煦从袖袋中掏出了几本账本,交给了宦官。“虽说做假账本的人手艺高超,能够以假乱真,但那玺印上的朱红油墨,确是可以查验出来是假的。因为真的油墨含有一味特殊的香料,名字叫龙脑香,是贡品。而仿冒的油墨,却无法获得,只能用青木香代替。”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有人提出疑问。
裴煦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学过医术,一闻便知。”
见有人满脸疑色,裴煦道:“当然,比起专业的大夫,我的功底还是浅薄了点。”他对着太后,声色沉稳,“太后,微臣建议将太医召来,仔细勘验。”
话音刚落,一旁的陶隐脸皮一紧,急忙接道:“太后,其实账册的真假并不重要,只要查清楚裴煦有没有贪污即可,微臣认为这种事无需兴师动众。”
说着,陶隐抬头,一双精亮的虎眼直直看着太后,希望这女人能明白他的意思。
“此言差矣。”一直观战的尚书右仆射宋鸿信指着账册本子,“老臣认为,很有查验的必要。若这本账册是真的,那上面捏造的水脚钱、神佛钱等名目,即可循此探查,以证虚实。若是假的,说明裴大人被人构陷,只要查处这本假账册的出处,就可揪出背后构陷之人。”
半晌,一道低沉的女声透出帘幕,“让太医来查验看看吧。”
陶隐震惊地看着那帘幕上的人影,灰眸一眯,刚刚的暗示应该很明显才对,可为什么……
不多久,太医院的一位太医进了大殿,遵照嘱咐勘验起了那朱红油墨。结论一出,与裴煦的判断殊无二致。
“看来,确实是有人构陷裴大人。”宋鸿信如是说。
事已至此,众人齐刷刷看向最初呈上假账册的冯波。
冯波满脸惊惶,急忙伏跪在地,向太后解释道:“禀报太后,微臣也是无意间得到这本账本,至于从何而来,微臣是……一概不知啊。”说话间,冯波偷偷地朝陶隐觑了一眼,只不过陶隐回给他的是一个暗含厉色的眼神。两厢一触,冯波立马把脑袋勾了下去,几乎勾到了地里。
“从何而来?”太后忽然厉声道:“冯波,你当真不知么?!”
廷内的大臣还是第一次听到太后这样一番重语气,一时有些讶然。
一向老成持重的陶隐此时的视线紧紧钉在太后身上,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冯波也是被这呵声吓得软了腿,伏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是浑身颤抖。
见他还不松口,太后紧逼,“冯波,假若你说了,哀家还可以考虑不追究你的责任;倘若你不说……”太后的语气低沉起来,“事后查出来,你有所隐瞒的话,就不是削除官职这么简单了。”
冯波经不起这一吓,当下面如金纸,冷汗从绷紧的毛孔里渗了出来。
“微臣说……说……”冯波抖如筛糠,两眼一闭,“是一位叫伍六的小厮偷偷塞给我的!”
“伍六?这是谁啊?”
“听上去不像个正式名,倒像个诨名。”
“伍六!我怎么记得是……”
因常常入府拜访而熟悉此名的大臣们不约而同朝前排的一人看去。
“我记得是……陶相家的小厮啊。”
前方,陶隐满目阴沉,静静地瞧着帘幕后的人,静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