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下了朝的官员此时一同聚集在小厅内。
尚书右仆射宋鸿信嘱咐家丁,“把门关紧,别让任何人进来。再叫上几个侍卫守着。若有可疑人物,立即同我汇报。”
家丁躬身应下,退出后确认关紧了房门才离开。
这时,厅内的大臣开始悉数抱怨起来。
“近日太后对诸多政事强加干涉,阻挠政令推行,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过是垂帘听政而已,现在却想越级干政,于国不利啊!”
一位大臣神神秘秘道:“我还听说她豢养男宠,□□宫闱啊!”
“什么!身为一国太后,如此行为不端,简直是一国之耻!”
裴煦坐在椅上悠然地品着茶,听到这里,他忍不住看向这座宅子的主人,坐在首座上的宋鸿信,“丞相,您召集我们到此,不知所为何事?”
宋鸿信沉敛着神色,低声道:“太后最近行为越发逾矩,长此以往,只怕野心膨胀,不愿拘于后宫之内,意图控制朝局。”
“哼!牝鸡司晨,乾坤颠倒,妄想!”一名大臣忿忿道。
裴煦垂眸,气度优雅地刮着茶盏中的茶叶,温声道:“其实,若是太后见识非凡、目光卓远、谋略有智,只要是与国有利益,就算是牝鸡司晨,下官倒觉得,比起一个六岁的无知幼童,让女子坐镇朝廷,抚定四海,也未尝不可。”
左相宋鸿信目光沉凝,“没想到,裴大人还有这样一番见解。”
但也有几名大臣不约而同反驳裴煦的观点,因为是武将,言语不免粗鲁一些。
“放屁!女人当政,这是败坏朝纲!逆天而行!”
无论朝臣们有多么激烈愤慨,裴煦都是一派冷静沉着的端肃之貌。他沉声开口道:“各位大人稍稍息怒。既然宋阁老把我们召集到这里,想必心中已有了主意。”
裴煦抬眸,静静看着首座上的宋鸿信,眸中阴恻斐然。
宋鸿信同裴煦的眼神对了一眼,随后看向其他大臣,喉头滚了滚,“没错。今天就是想告诉各位同僚,若是王太后扰乱朝政,一意孤行,损害国本,作为大楚的臣民,我们有责任处置。”
“如何处置?”
宋鸿信眉头一凝,“谋权乱政,当废之。”
厅中众臣皆骇然。有人提出疑问,“先皇故去还没多久,新皇初立,如此大动干戈,会不会操之过急?”
宋鸿信却坚持,“难道等她交结交党羽,权势滔天之时再动手?到那时,你们认为我们还有胜算吗?”
“宋大人说的没错。”裴煦一锤定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
十月初一,沈卿生下了一名男婴。除了京中的官家友人,远在苏州的许湛、韩曼婉也远道而来,在裴府一同庆贺。
生完孩子,沈卿并未多作歇息,马不停蹄地开始处理金缕阁事务。眼下沈卿除了金缕阁的几间分店之外,还有金缕酒楼、金缕茶楼的业务要管理,沈卿不免有些左支右绌,于是只好找了几位专业管理店铺的人来充任掌柜,这才稍稍得闲。
这日,秦乐游来裴府看望沈卿和裴煦的孩子。
秦乐游甚少看到小婴儿,看到奶白的一团,禁不住用手戳了戳他的脸蛋,“嫂子,名字取好了吗?”
沈卿抱着孩子,微笑道:“裴锦城。”
秦乐游喃喃道:“花重锦官城,裴锦城。”
裴锦城正兀自睡着,忽而感觉到脸上有个什么东西,砸了咂嘴,两只肉手一把抓住了秦乐游的手指,下意识放到了嘴边。
明明闭着眼,嘴巴却在奶呼呼地吸吮着。
秦乐游痴痴地看着小婴儿,“他好可爱啊……”
“觉得可爱你就生一个去。”裴煦刚刚在书房处理完公事,结束便径直来到了卧房。
裴煦沈卿手里将孩子抱过来,但没想到孩子刚抱到手里,原本在熟睡的裴锦城,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裴煦:“……”
沈卿哭笑不得,“奇了怪了,这孩子怎么你一抱就哭呢。”
裴煦面色凝滞地看着手中的儿子,不知为何,自从孩子生下来后,只要他伸手抱,孩子就像是启动了泪水开关,自动开始哭嚎。
这一幕惹得秦乐游捧腹大笑,“裴煦,看来你儿子很不喜欢你!哈哈……”
“难道是我的姿势不对……”裴煦正要换一个姿势试试。
“哎,你别试了。让我这个叔叔抱抱,我还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呢。”秦乐游瞧着孩子可爱,心下一阵动容,说着便想想将孩子抱过来哄哄。
神奇的是,孩子一落到秦乐游手里,刚刚还嚎出褶子的肉团子登时止住了哭声,含着涎水的粉嫩唇瓣咂咂嘴,哼唧着平缓了情绪,重新恢复了熟睡的状态。
三人对着这一突变愣怔了片刻,空气里透着诡异的沉默。
沈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扭着头肩膀不住抖动。
裴煦脸色阴沉,全身都散发着沉沉的郁气。
“哈哈哈……”秦乐游抱着孩子,忍不住对着裴煦道:“谁让你整日一张臭脸,被自己孩子讨厌了吧。”
说着还用手指逗了逗怀里的孩子,裴锦城似乎对秦乐游的逗趣很是受用,尽管闭着眼,仍是咯咯笑了几声。
看到裴锦城的模样,裴煦的脸上更加沉了。
裴锦城肉嘟嘟的可爱模样让秦乐游的心都快化了,痴痴地看着手中的小婴儿,一时间也忘记了将它还给了沈卿。
然而他正兀自逗着裴锦城,却被裴煦一把摁住了肩膀,慢慢推出了门外。
秦乐游抱着孩子站在门外,一脸懵然。
裴煦站在门内,一脸正色:“既然这孩子喜欢你,那就麻烦你这个叔叔陪他玩儿了。”说着“砰”地一声,房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秦乐游:“……”
秦乐游往怀里的孩子看了一眼,这孩子是他亲生的吧……
“走!小城城,咱们不理你那个满脸煞气的爹。”秦乐游扭身,抱着孩子出了大门,嘿嘿道:“秦叔叔带你在这京都城里好好逛逛。”
沈卿见裴煦让秦乐游抱着孩子走了,心惊着要去打开房门,“你怎么让他独自抱着孩子走了?”
裴煦拦住沈卿,“没事,奶娘会在身边跟着。”
裴煦将沈卿摁回椅子上,“他刚看到孩子,觉得新鲜,你就让他带着玩儿去。”
秦乐游抱着孩子出去后,蓦然间,整个房间就只剩下了沈卿和裴煦,一时间,空气变得万分静谧。
沈卿忽然发现,自从自己生了孩子之后,这个房间还没有这般寂静过。
沈卿看着紧闭的房门,“你干嘛关门啊?”除非是晚上,不然白天都是房门大敞。
裴煦端正地坐在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递到沈卿面前,一杯给自己。
裴煦道:“最近,朝臣可能会有所行动。”
沈卿看着他,“也包括你?”
裴煦:“嗯。”
沈卿若有所思,柳眉一蹙,严肃认真道:“那我是不是应该带着孩子先跑远点。”
裴煦端茶盏的手一顿,扭头看着沈卿,眼神一眯,“对你老公这么没信心。”
“当然。”沈卿毫不留情道:“我可以陪你出生入死,但我们的孩子不能。”
裴煦黑眸一凝,沉声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我们的孩子陷入危险。”
沈卿看着他,“真的?”
“嗯。”裴煦淡然道:“我是他爸爸,一定会保护好他。”
裴煦紧握着沈卿的手,“扳倒太后的证据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但是我和首辅们都认为她并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沈卿低声道:“她手里有兵权。”
“没错。”裴煦将沈卿的手握得紧了些。“太后统有羽林军和京北营的兵权。届时她定然会举兵反抗。所以为了防止与太后正面冲突,我们会悄悄更换兵力。沈卿,你要带着锦城和府中的人,去往京北营管辖的京北街,那里有你的酒楼,你们躲在里面,没有听到我带去的命令,决不能擅自进出。”
“万一……”沈卿心里仍有些惴惴不安。
裴煦黑眸一凝,“没有万一。”
沈卿看着裴煦的脸,心中动容,身体向前倾身,跨坐在了裴煦的腿上,同时长臂一伸,紧紧抱住了裴煦。
裴煦也回抱着沈卿,整颗脑袋埋在沈卿的脖颈间,“一切有我,放心。”
“嗯。”沈卿重重点头道。
两人就这样静静抱着对方,仿佛时光也停止了脚步。
半晌,就在裴煦准备放开沈卿之时,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衣领,轻轻一扯,胸口便沾了一口凉气。
裴煦全身就僵住了,滚了滚喉咙,“……卿儿,你……”
沈卿躬着脑袋松开裴煦,鼻头擦过他的耳尖,两人几乎脸贴脸。
沈卿声音轻微,带着些许羞赧,“你不想?”
话音刚落,沈卿的脚尖便离开了地面,被裴煦旋抱了起来,进了帷帐。
根本不需要裴煦开口,身体的反应已经明言万千。
此时,秦乐游带着裴锦城,来到了春生楼。
“好看吧?可爱吧?这是我小侄子。”秦乐游抱着孩子,轮番给春生楼的姑娘们看了一遍。
“真可爱啊!”
“哎哟这粉嫩嫩的小脸蛋儿,太可爱了!”
姑娘们围绕着孩子凑成了一圈儿,纷纷被这肉呼呼的奶孩子吸引了。
春生楼的老鸨徐大娘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用扇子扇着风,怪道:“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来我们这里炫孩子的,真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