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京都,皇宫皇极殿内,众臣正参与早朝。
被尊为皇帝的十皇子谢延坐在龙椅上,兀自把玩着手里的小木马,太后和朝臣们的对话让他隐隐有些睡意。
忽然间,一道急切的奏报声传来,唤醒了这个晕晕沉沉的早晨。
“报!西北紧急军情!突厥的伊尔部落突然攻击我国的边城,已连破两城,现在两军在广延僵持。”
听闻奏报,群臣皆哗然。
“突厥最近不是一直挺安生的吗?怎么突然就打过来了?”
“那边有二皇子护着,应该不要紧吧。”
隔着隐晦不明的帘幕,传来太后刚柔并济的沉声:“这战事来得意外,众爱卿可有什么应对之策啊?”
即便太后的声音中夹带着些许惊愕,但在裴煦听来,还是冷静了些。
兵部尚书秉着职责,应声出列,道:“禀告太后,臣以为,需要尽快准备足够多的粮草运往边境,以解边境将士之困。”
宋鸿信也出列,“太后,光有粮草还不够。突厥已连破两城,势如破竹,我军将士兵力不足,恐难以抵挡。需得从别营调派兵力,以助二皇子抗击突厥。”
帘幕后的人眉尾一扬,开启朱唇,“依宋相看,从何处调派人手比较好呢?”
宋鸿信道:“按就近原则,调动距离一百里处的冀州大营最为合适,那里有常年驻扎的裴明将军,绝对能帮助二皇子纾困。”
“不可。”裴煦站了出来,朝着太后拱手道:“裴明将军驻扎的地方靠近天水,北面便是突厥的依科汗部落,早就对大楚领土虎视眈眈,且实力不可小觑,若是裴明将军扔下天水,驰援阳平,则无异于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伊尔部落一定会趁机攻打天水,届时,无异于顾此失彼。”
太后道:“那裴大人说说,应该从何处调兵?”
裴煦道:“京都。”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一批官员的非议,“京都这么远,等兵力到的时候估计西北已经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了!”
“裴大人,虽然京都兵力多,可调配不少送过去。但比起京都,陈仓、安定均有兵力驻扎,这些地方,比起京都,不更加合适?你是文官,不懂用兵之道,还是不要妄议吧。”
“非也。”裴煦面朝金殿,对着非议的大臣稍稍瞥视,“陈仓、安定和天水一样,都是重要关隘口,不能有丝毫松懈,从京都运兵,不仅顺带可带着粮草过去,也可以调配充分的兵力。再者,刚刚塘报言突厥已破两城,那么接下来,他们必定会顺势休整。突厥的作战策略一向是势头猛,蛮劲足,猛攻过后,必定会消耗大量的兵力、资源,若是发现有僵持之势,便会原地待整休憩,所以,从京都调遣,才是上策。”
其他大臣还有开口对峙,却听见太后出声道:“裴大人所言,哀家听着甚是有理。就按裴大人的意思办吧。兵部,你们配合裴煦,从京都调兵,去驰援阳平。”
兵部尚书应下。
“若无其他事,便先退朝吧。”
下了朝,部分朝臣本想同裴煦谈谈关于从京都调兵的问题,毕竟这个方案看似合理,但其中依然有不通情理之处。
然而几位小官却发现情形看似有点不对劲。按理来说,连他们这种五品六品小官都能瞧出问题,右相、左相、太师、太傅会瞧不出?太后就算了,终日囚身后宫,想不通很正常。可是这些一品大臣可都是为朝几十年的肱股了,为何看不出问题来?为何均不发一言,均以沉默应对?
这些小官们纷纷看着裴煦的背影,眼神不明觉厉。
养生殿门口,太后松开牵着十皇子的手,对身旁的人道:“徐公公,你带着十皇子去御花园玩会儿。”
徐公公刚要应下,谢延却皱起眉头,重新抓着太后的手,声音软糯,“母后,你怎么天天要儿臣去御花园,那御花园也没几朵花看,儿臣实在不想去了。”
王太后蹲下身微笑道:“谢延,那你想去哪儿啊?”
小皇帝扭转头,用手指着宫殿大门的方向,“儿臣想要出宫玩儿!”
太后轻声道:“不行。”
谢延撅起了嘴巴,“为什么不行?我是皇帝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太后脸色沉凝下来,“延儿,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谢延认真道:“那些小宫女小太监啊!他们说,谁当了皇帝,谁就是世界上权力最大的人,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敢阻拦他。”
谢延自顾自说着,全然没注意太后渐渐收敛的嘴角。
“延儿,”太后温声道:“这是不对的。皇帝并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之,皇帝做事,更要小心谨慎。普通人做错了事,可能失去的是一家子;皇帝做错了事,失去的,是整个天下。所以,为了保住你手里那最大的权力,就不能任意妄为,任性随意。听懂了吗?”
尽管懵里懵懂,但谢延知道,违抗母后的命令,后果是很严重的。所以尽管千般不愿,还是点了点头跟随着身边的太监,去了百花凋零、无一可看的御花园。
“来人。”
立刻有一位太监跟了上来,“请太后吩咐。”
太后看着谢延的背影,低沉道:“将侍奉皇上的几个小宫女、太监,一并打死,丢到宫外去。”
——
太后进入养生殿后,才卧在榻上休憩,登时便有几名幸臣扑了上来,或帮忙揉肩,或帮忙捶腿。
张元抬头媚笑:“太后,今日朝会怎么样?”
太后撩起眼皮,“怎么,对我的朝会感兴趣。”
“微臣是想为太后分忧解劳。”张元垂眸笑道。
太后眯眼哼道:“枉我还以为那个裴煦有多大本事,也只不过是凡夫俗子。他自作聪明,却不想正入了我的圈套。”
此时,揉肩的谢易皱着眉头。“太后,臣以为,裴煦此人城府深沉,不可轻视。若他以退为进,故意落套……”
听此,太后倏然睁开眼,斜睨着谢易,“你是说……他知道我的计划?哼!不可能!除非你们有人走漏了消息。”
话音刚落,几人纷纷停下动作,伏跪在地,“臣以性命担保,绝没有背叛太后。”
“性命?”太后冷笑道:“你的性命值几个钱?”
这时,张元抬头道:“太后,臣愿意潜入裴府当卧底,若是裴煦敢轻举妄动,臣一定及时禀报您!”
太后的脸变得阴恻,“当卧底?”
张元猛地点头,“既然无法确定裴煦的目的,微臣自当身先士卒,为太后分忧。”
“啪!”
张元几乎是被打趴在地,他捂着自己的左半边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后。
太后瞪着他,眼神狠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那小白脸就值得你这么惦记?!他一个有妻子有孩子的人会看得上你?!做梦!”
张元嘶声道:“太后,我没有……”
太后厉声道:“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打三十大板!”
片晌后,殿外传来一声声嚎叫,谢易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三十大板,人应该是要没了。
太后将目光放在谢易身上,手指慢慢抚上他的脸,量指掐住下颌,“希望你们明白,背叛我是没有好下场的。”
张易及其他幸臣齐齐将头点地,“臣等愿誓死效忠太后。”
随后,太后将其他人遣下去,只留下张易一人,“北方有来信吗?”
张易摇了摇头,“没有。”
“还没有!”太后沉默半晌,凝着眉头,“看来,只能先行一步了。”
——
隔日,太后下令,命各家官宦女眷,三日后于宫中参加赏棠宴。
“赏棠宴?”沈卿手捧账本,狐疑地看着身旁的裴煦,“我只听过赏菊宴,什么时候有个赏棠宴了?”
裴煦倒是很淡然,“三月没有菊花,就只好赏棠了。”
沈卿往裴煦身旁凑了一点,道:“夫君,你说这太后这时候召我们进宫,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啊?”
裴煦脸色微沉,敛眸道:“应该不会。此时动手,未免操之过急。”
“那她为何突然召集我们。”
裴煦道:“应该是探查各家虚实。若是有人不敢去,恰好证明了他对太后的不信任,那么之后,太后就有理由铲除异己。”
沈卿抬头:“所以,你建议我去?”
“去。”裴煦将人揽到怀里,“还要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地去。”
沈卿笑着扭身,“你放开我,我还要看账本。”
裴煦摩挲着沈卿的腰身,低身笑道,“这书房这么小,还用两副桌案,你不觉得挤么?”
沈卿噗嗤一笑,这书房哪里挤了?她眼神瞟了瞟,“那我用你的桌案?坐你旁边?”
裴煦将怀里的人再次收紧,“你又不写字,用不着书案,就这样吧。”
——
三日后,沈卿三思而后想,还是没有将裴锦城带上,只带了雪秋去宫中赴宴。
赏棠宴的地点在皇宫的后院,御花园。众家家眷先是在宣武门下轿,再由宫中掌事太监引领过去。
沈卿到的时候,园内已经聚集了不少先到的官宦女眷。
因为大家基本都在住在京都,平日里也会互相拜访、串门,一来二去,沈卿也结交了不少的官家夫人。看到沈卿出现,不少认识的熟人便过来凑在一起小声聊天寒暄。
礼部尚书夫人王倩芝捂着嘴,小声道:“你说这御花园的海棠花也没开几朵,太后却叫我们赏花,这是搞的哪一出?”
另一位尚书夫人也低声道:“就是。而且这宴席准备得也太仓促了吧!水果都没有,就几盏杯子?”
沈卿探身一瞧,果然,周围就摆了几张桌子,连块桌布都没有,几杯茶盏放在那里,根本不像是宫中宴会的架势。
因为上一世当过皇后,所以沈卿清楚地记得,在宴会正式开始前,会先摆上各色点心和各异水果供以取用,桌案上,需以黄色桌巾作垫,以显帝家威仪。旁边还会有乐坊队随时待命,免得哪位娘娘想听戏听曲,可以及时表演以供取乐。
而今天这几张仓促准备的桌案和茶水,明显不符合皇家礼制。
沈卿隐隐有些不安。
就在沈卿思绪纷飞,判断太后要演哪一出时,一声细锐的通报声传来进来。
“太后驾到。”
众女眷纷纷按照夫家官位品级,排成几列,伏跪在地,“参见太后。”
太后由宫女搀扶着,扬着嘴角,道:“各位不必多礼,平身吧。”
众人齐齐平身站起。
太后朝众女眷扫了一眼,微微笑道:“御花园棠花开得甚好,所以特地遣你们过来看看。大家可千万要尽兴而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