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1 / 1)

内阁办事处。

太后坐于首座,将手悬于椅侧,面朝阁中大臣,凤眉一展,抿唇笑道:“不知哀家吩咐阁老们的事,各位讨论得怎么样了。”

众阁老们眉头紧蹙,躬身不语。

今天本不是上朝日,但是天还未亮,他们便被太后的内侍唤进宫里。来的人除了首辅大臣外,还有各部的尚书,部分武将。说是有份紧急奏折,需要各位大臣一同商讨。

将奏折展开后,他们才发现,这哪儿是什么奏折,分明是一封太后自拟的“讨权书”!

文中写道:如今皇帝年少,不宜干政,而自从内阁值权以来,时日过久,权倾过当,影响帝王气运。宜将天下大权归还给帝王本家。时太后□□,颖悟绝伦,堪当万民之圣君。

显然,那个太后就是帝王本家。

当这些朝臣们看到这封太后亲笔的奏折后,皆哗然惊骇,太后对于干政的渴望,已毫不加掩饰。而他们这些大臣,除了有几位因是太后的亲戚,要表示支持外,其余均持反对态度。

但是他们颇为疑惑的是,为何太后明明知道支持者甚少,仍执拗地询问他们的意见。

众臣之中,裴煦垂眸,暗暗思索着。他疑惑的还有一点,太后为何选在今天这个日子说这个事?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赏花宴……”

脑海中一个画面倏忽闪过,裴煦猝然睁大双眼,凛冽的寒意蕴藏其底。

“太后。恕臣问个问题。”裴煦轻掀衣袍,迈了出去。

太后睨着眼,“什么问题?”

裴煦施了个礼,随后撩起眼皮,冷冽的目光射向太后。“内室今日说应邀太后的赏花宴,一早便去了。想来也有些时辰了,不知那宴会结束了没?”

裴煦的一番提醒,对于在场的大臣们来说犹如一道响亮的惊雷!

“啊?原来你的夫人也?”

“话说我的夫人今日也是出门了,说是参加什么赏花宴……”

几双眼神对了对,众人才恍然明白过来,那哪里是什么赏花宴,分明是诱囚人质的借口!

大臣们不敢直接质问,只得忿忿地磨了磨牙,偶尔一两个对太后悄悄瞪着眼。

“裴尚书这话问的,”太后轻轻嗤笑,“像是哀家把她们怎么样了。”随后用手撑着脑袋,神色自若道:“放心,各位的夫人都还在我那御花园好好待着,正赏着花吃着糕点呢。待会儿哀家等你们决断完,还要过去陪她们尽尽兴呢。”

太后知道,现在还不是亮出底牌,逼迫他们的时候。若是兵不血刃地赢下一场,是最好不过。

然而尽管她想尽力掩饰,底下的大臣却是已经猜出个□□了。

太后就是在用他们的家眷作要挟,逼迫他们让权。

“各位大臣们,咱们还是来继续讨论奏折的事吧。”太后的双眼冷冽冽地瞟着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那态度像是摆明了,若是不同意,各位家眷的安全也就无法保证了。

裴煦眸光深沉,太后如此急不可耐,难道是已经收到了边疆的消息?若是收到了,则更应该谨慎行事才对,何以贸然出手?又或者,这位太后其实并非如他想象中的一般聪明,反而选择了鱼死网破,若实际如此,则真真愚蠢至极!

不管太后是如何想的,当前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控制局面,保证人质的安全。

大厅中有片刻的沉默,气氛沉凝。此时,宋鸿信顶着一张凝重肃然的脸,躬身道:“太后,牝鸡司晨,古往今来,都是逾越礼制的行径。太后您虽然博览经书,聪慧明智,但这治国治民之事,关要大楚整个国家的命运,您治国经验不足,还是由我们几位老臣来辅佐行事为宜。”

不止宋鸿信,其他几位阁老也站了出来表述意见,态度与宋鸿信一致。

太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难看。柳眉一横,瞟向几个宗亲。宗亲们本来不想掺和,但迫于太后的威压,只得勉强站出来。说了几句支持太后的话,不过因为毫无准备,说出来磕磕巴巴,两三句就被其他大臣顶了下去。

宗亲们自知寡不敌众,颇为识相地退下下来。

太后搭握扶手的手暗暗发力,真是恨铁不成钢!

趁着众位阁老与太后互相扯嘴皮子,虚与委蛇。裴煦不动声色地移到骠骑大将军吴白起身边。

正准备暗示他暗中找机会查探情况,一名小宦忽然走了进来,在太后耳边附耳说了一句话,太后当时脸色大变,“什么?!”

这一声惊呼瞬间让众臣面露疑色,纷纷朝太后投去诧异的目光。

有人问道:“太后,发生何事了?”

王太后这才反应过来还有诸多大臣在此,刚刚的反应过度了,容易引起大臣怀疑,还可能导致局面失控。

但她更为疑惑不解,或者是说大为吃惊的是,那么多的人质,怎么会忽然凭空消失?!

——

半刻钟前,御花园的赏花房内。

“裴夫人,你说的这房间里有一条地道,可以帮助我逃出去,可是真的?”刑部尚书的妻子吴夫人低声问道。

沈卿眸清眼亮,勾着嘴角,“没错。但是我要先确认一点,你们有谁是不愿意逃走的吗?若是有一个不走,我们全都走不了。”

刚刚亲耳从小侍卫那里听到太后之令,欲将她们作为人质来作要挟,而最坏的结果,便是死。

况且听那小侍卫的语气,像是今夜她们必定会死在这里。

所以,当沈卿说出还有一线生机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个人怀有半点犹疑。

“我要走。”

“我也想走。”

“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裴夫人,带我们走吧。”

……

沈卿嫣然一笑,“很好。那便随我来吧。”

沈卿走到房屋西壁与北壁相交的墙角,接着取下头上的簪子,插入地面的砖缝中,用力一压,砖块便翘了开来。

那砖块下是黑漆漆的泥土,沾到砖块上,脏污得不得了。

在场的夫人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的贵女,只见了一眼便扭开了眼神。

沈卿却扭头看着其中一名妇人,“麻烦夫人搭个手,将这砖块移开些。”

那妇女不可思议地用手指着自己,“我?”

沈卿优雅地点点头,“没错。”

因为侍女们都在园外,此时就算她们想找侍女帮忙也不得,只得自己亲身上。

那妇女闭着眼,如赴死一般用指甲面移开了砖块。

待翻开四面砖块,沈卿便将下面的一层薄土刨开,露出了一方大约一尺宽的方形木盖。

沈卿用簪子挑开铜扣,木盖咯吱咯吱打开,露出了一条幽黑昏暗的地洞。

“还真的有地道啊?”

“不过这里面漆黑一片,能……能走人吗?”

终于有人发觉到一个问题,“裴夫人,你怎么知道有这地道的?”

沈卿微微一笑,“如果说我上辈子是皇后,你们相信么?”

问话的夫人尴尬笑了笑,知道裴夫人这是不愿说了。

所以即使有不少人有同样的疑问,但也不敢再继续追问,毕竟大祸临头,还是先逃跑的好。

那地道昏暗幽深,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虫兽之类的东西,夫人们双手抵在胸前,还未进去便感到恐惧害怕。

不过沈卿上辈子就走过这地道,知道这地道不长,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于是找某个夫人借了个火折子便进去了。

“我在前面给大家探路,你们就随我来吧。”

眼下也顾不得犹豫,见沈卿蹲了下去,一众夫人尽管十分不愿进那脏污之地,但也迫于生死关头,只得眼一闭、心一横,躬身进去了。

和沈卿预料的一样,这地道不长,走了差不多百步路,便见到了从外界射进来的熹微亮光。

沈卿记得,这地道出口直通皇城外的后街,毕竟御花园就处在皇城的北方,与皇城北墙就隔着一排破败的房子,传说那些房子都是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所住。

她们走过地道时,也就走过了那些凄冷的冷宫。

“裴夫人,我们出去的时候会不会被人发现啊?要是太后的人再把我们抓回来怎么办?”

沈卿回头道:“放心吧,外面不会有人的。”

跟随着沈卿的脚步,众人从地道口鱼贯而出。拨开地洞外的杂草,她们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是皇宫北面的龙背山。

她们处在山上一条小道上,再走不远便可进入皇城门。众人手里都有各府腰牌,进入城内不是问题。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沈卿还是向她们建议道:“各位夫人取下头上的簪子首饰吧,最好外面的锦服也脱下,扮成普通妇人的模样,万一太后找人追出来了,也能避一避耳目。”

比起华美的外饰,此时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也不多说,众人纷纷取下头上多余的发饰和头髻,也脱下了身上的锦服外套。

“裴夫人,这样,应该可以走了吧?”吴夫人站在沈卿面前,对着沈卿转了一圈。

沈卿的目光打在对方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随后微微颔首,“可以了。”

周围的夫人们看见了,也纷纷向沈卿询问意见,似乎沈卿说的话带有保命符的效果。

脱下的衣服则是从身上扯下一块布包裹起来,搭成包袱挽在手上。一个个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贵妇,有人没力气撕下布料,有人不会打包袱结。正感到犯难时,沈卿一边主动帮忙,一边说道:“会弄的先不要急着走,去帮帮不会弄的夫人们。”

其中有几个手脚麻利的人已经抬起脚走出去了几步,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看到沈卿认真地帮别人撕布料,纠结过后,咬咬牙,还是返了回去。

待所有人收拾好后,有人摩擦着脚掌,着急道:“裴夫人,应该没有别的要注意的吧。可以走了吗?”

谁知,沈卿面容冷静道:“不着急。我们现在不能一齐进城,十几个妇女同行,装束也差不多,势必会引起别人注意。所以我们得岔开时间,分批进去,这样才不会显眼。”

原来早就想好了对策。夫人们默默看着沈卿自持冷静的样子,眸中纷纷流露出暗暗的钦佩。

其中年纪稍大一些的老妇人说道:“这位女子,不像个尚书夫人,倒像个……皇门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