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夫人进城门的时候,沈卿悄悄躲在关口旁的一棵树后,一定要亲眼看到她们过关才放下心来。
这些人都是在她的提议下从宫中私逃出来的,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她无法原谅自己。
人既然是她带出来的,那她就要负责到底。
看着每一位夫人都顺利过关,沈卿才终于放下心来。
轮到她自己时,态度也从容多了,神色淡然地走了进去。
沈卿不愿暴露自己尚书夫人的身份,因此在关门守兵要求检查身份文牒时,沈卿悄悄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金锭,微笑着说:“大哥,小女子的身份文牒丢了,能不能通融一下?”
守兵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觑了沈卿一眼,晃晃手道:“这次就算了,下次记得别忘了!”
沈卿点头笑,“好的,多谢大哥。”
成功进入城门,沈卿才终于松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回到了尚书府。
——
因为人质的不翼而飞,太后也就没有了和众臣谈判的筹码,只好道:“既然众爱卿迟迟决断不下来,那就下次再议吧。”
太后从木椅上站起,眼球平视前方,“今儿个也不早了,众爱卿就早点回去吧。”
“太后,您是要去御花园继续陪她们赏花吗?”
太后原本已经要侧身离开,此时微微扭过头,目光冷冷地射向裴煦。
裴煦一如既往地用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看着他。
其他大臣也默默然看着太后。他们都知道裴煦这句话是何意,既然不谈判了,那要挟他们的人质夫人们,太后会怎么处理呢?
太后干硬地扯出一抹笑,“裴大人说笑了。她们都回去了,还赏什么花儿呀。”
冷幽幽的目光收回,勾起的嘴角回落,太后沉着脸,在小宦的搀扶下,离开了。
回到后殿,太后将桌案的笔墨纸砚挥袖扫落,喉咙几欲撕裂,“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几个女人都看管不好,你们还能干什么?!”
几个侍卫领哆哆嗦嗦站着,不发一言。
“几个大活人,居然跟我说凭空消失了?!我看是你们都瞎了吧!”
某个侍卫领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打着颤,“回禀太后,是真的。就一会儿的功,原本好好关在房里的人,突然就消失不见了。而且奇怪的是,一里之外所有站岗的兄弟都没看到,甚是诡异。”
太后捏着额头,坐在榻上,努力平复着心中的烦躁之气。
她是不相信灵异之事的,“难道……是裴煦搞得鬼?”
——
从殿门出来,裴煦便和众人岔开,独自走到一个偏僻的大门外。
一道黑影唰地一声落在他眼前。
“主子,夫人已经安全到家了。”
裴煦紧绷的眉眼这才稍稍有些缓和,随后便冷声说道:“下次要是再把夫人跟丢,你不用再出现我面前了。”
春生紧紧抿着唇,躬着的脑袋更低了些。“是,主子。”
不再多说废话,裴煦急步赶回府。
下人还来不及通报,裴煦便直冲进了卧室。
门打开,沈卿正抱着裴锦城,哄娃入睡。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沈卿愣了一下。
还好,人终归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裴煦的心里一颗沉重的石头消散,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那种担心到恐惧、害怕的感觉,那种会让人惊慌失措的慌张。
未等沈卿开口,裴煦径直走过去,将沈卿怀里的裴锦城放到一旁的摇椅中,接着便紧紧抱住了沈卿。
“对不起……”
裴煦将怀里的人紧紧搂住,就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还是大意了,太后急切冒进,竟然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差点让沈卿当了人质。若是过程中沈卿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象自己会怎么办。
沈卿被裴煦紧紧抱着,仔细感受着他怀里的温暖。
幸好,她逃回来了,幸好,她还能见到裴煦。
“没事,我这不是逃出来了吗?”知道裴煦是因为自己的事受惊了,沈卿轻轻拍着对方的背脊,小声安慰着。
裴煦将自己的脑袋往沈卿的博脖子里埋得深了些,“卿儿,下次再也不会了。”
沈卿居然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些微的颤音,脖颈间也传来温热的湿意,知道这次是真到吓到裴煦了。
她只好静静任他抱着,让他慢慢缓过神来。
窗外,日落西头,昏黄的光迈入进来。摇椅里也传来裴锦城清浅的呼吸。
裴煦慢慢松开沈卿,轻轻地抚着对方的脸,“卿儿,我不能再等了。你是我的底线,若是连你都不能幸免,再继续周璇下去,也必然没有意义。”
“你要……”沈卿不安地看着裴煦那双幽黑的眼,心中已然有了一个猜测。
裴煦捻了捻她的手,垂着的眼皮慢慢撩开,“没错。”
沈卿担忧地看了一眼裴锦城,“那我和城儿……”
裴煦捏紧她的胳膊,让她不要紧张,认真对她说道:“不要紧张,你只要按照我上次说的做。一定就会没事的。”
经过这一次被太后暗算,从宫里逃出来开始,沈卿其实就已经做好走到这一步的准备。她对裴锦城看了一眼,又,默然看了裴煦片刻,继而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好,就按你说的做。”
——
两刻钟后,朝廷中几乎四分之三的大臣聚集在了裴府。
裴煦站在众人面前,扫了一眼这些大臣将领,沉声道:“诸位可愿随我一同攻入皇宫?”
“臣等愿追随裴大人。”
而另一边,皇宫的养生殿,太后正侧卧在卧榻休息,一旁,张元笔直站着,轻轻给她扇风。
太后捂着心口,慢慢睁开眼睛,“你说,我是不是该行动了?”
张元躬身道:“微臣认为,此时是我们行动的最好时机。那些大臣今天的态度,摆明了跟您不是一条心。迟早都要反目,您何不先下手为强?”
听了张元的话,太后眉目一沉,深觉有理。
“你去城外那个地方守着,若是他们轻举妄动,你一定要把人带回来!知道了吗?!”
张元收起蒲扇,“是,太后。”
待张元走后,太后便唤来小宦,让他去将禁军统领张万军叫过来。
小宦应下,刚走不久,另一名小宦着急忙慌地跑进了内殿,脸色惨白,“太后,不好啦!”
太后正思考着要如何攻入几个首辅府宅,看到小宦的模样不由得不耐烦,“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裴大人……他……他领着朝中大将,造反啦!”
如同一道惊雷落下,将太后砸了个头昏眼花。她整个人跌坐在榻上,嘴角颤抖,眼神慌乱,“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上弦月如同银月弯钩,静静挂在夜空中。偶尔一声虫鸣,给这清冷的夜晚添上了一丝凉薄。
养生殿前,骠骑大将军领着五万精兵,将皇宫内的一万禁军拦在了殿外。
太后站在殿阶上,如风中残影般默默注视着这群人。
“裴煦,你可真是一个好——忠臣啊!”太后磨着牙角,冷冷地看着裴煦。“竟敢公然勾结朝臣,对抗哀家!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犯了谋逆罪!要处死的!还有你!你!你!”
她用丹蔻手指着每一位站在裴煦身后的人,“你们都是叛臣!都罪该万死!要株连九族的!”
她的嘶吼声几乎贯穿了整个皇宫,却显得那样苍白。
只剩不忿与不甘的喘气声,孤独地在皇宫上空游荡。
裴煦并不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那控诉,耐心地听着她的每一句声悲鸣。
良久,太后瘫软在地,整个人像是抽出了魂魄一般,不发出任何声音了。
裴煦一步一履,慢慢踱至太后跟前。
“太后,其实你本来可以在这宫里安享富贵、颐养天年的,可惜,你贪恋权位,甚至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置百姓于水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苍白的面容轻轻抬起,太后静静地看着裴煦,“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裴煦道:“永州的赈灾款,抚州的义捐银,你为了贿赂朝中大臣,损害了多少百姓的利益。难道要我一件一件报给你听吗?”
“哼!难怪那些银子一直收不回来,原来是你从中作梗。”太后幽幽的目光瞪向裴煦,“裴煦,我竟不知你已笼络了这么多人,怎么?终于要争夺皇位了吗?”
裴煦低头瞥着地上穿着锦衣华服却狼狈不堪的人,“果然,我猜的没错。你早已调查清楚了我的身份,以为我会与你那小皇子争夺皇位,所以对我颇多顾忌。”
“难道不是吗?”太后嘶声尖利,愤愤地看向裴煦。
裴煦的目光冷冷扫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沉静片刻,随后冷笑一声,“小皇子血脉正统,大统承继合规合制,我为什么要夺位?”
空气似乎沉寂了一瞬,太后原本蕴着腾腾怒火的目光忽然变得冰凝呆滞,“不……不可能,你的父亲原本就是太子,你应该也会想……”
裴煦淡淡道:“没错。我父王曾经确实是太子。但我却不愿入那樊笼。人各有志,我为什么非得继承我父亲遗位不可?”
轻叹一声,太后摇了摇头,“就算没有你,还会其他的皇子。皇儿他年幼无知,若是没有我这个唯一的血亲作他的后盾,要是我没有稳固的权力,咱们母子俩,在这深宫之中,根本走不了多远。”
裴煦双眼微眯,“所以你宁肯让陶隐相信小皇子是他的孩子。”
“呵呵……没想到你连这个都知道。”太后神色凄然,垂眸道:“也对,你竟然能走到这一步,又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呢?”
夜风猎猎,平日高高在上的太后此刻却如阶下囚一般,瘫卧在地。
这时,一名将士手押着一人,跪于阶前,“禀告大人,您让我们在酒楼埋伏的人,已经抓到了。”
裴煦:“带上来!”
待太后看清那人,才真正腿脚一软,明白大势已去。“张易……你!你怎会如此不中用!”
被擒的人乃为太后的面首兼谋臣,张易。原本一张面若敷粉的脸,此刻凌乱狼狈,“太后……我们……中计了!”
“中计?”太后呆愣了片刻,才缓缓抬头看向裴煦,“是你?”
裴煦迎着她愤恨的目光,“没错,是我。那日是我故意将计划说给你们听的。骗你们说卿儿会带着孩子逃至那个酒楼。实际上,那里早就埋伏了我的人,目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请君入瓮。”
“对了……”裴煦继续说道,“你们在边境作的乱,二皇子已经平息了。所以,你们再没有了退路。”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太后沉默半晌,忽然大笑起来,“至少我的儿子还是皇上!这个天下,还是他的!哈哈哈……我是皇上的母亲,是太后!”
“来人,太后逾位夺权,无仁德之心,依楚例法,削去其位,押至天牢。”
——
三日后,新的“金缕阁”分店落成,裴煦陪着沈卿,参加新店的落成仪式。
两人看着徐徐挂上的牌匾,这已经是京都第三家“金缕阁”分店,加上苏州的两家分店,沈卿已有五家分店。
裴煦搂着沈卿的肩膀,感慨道:“夫人如今身家金贵,以后怕是养不起了。”
沈卿点了点他的肩头,“那你可得好好保住你的乌纱帽,以后要是在朝廷惹了事,我可不会出钱帮你。”
裴煦偏头笑着看她,“这么担心我啊?”
沈卿嗔他一眼,“你都把小皇帝的妈给抓起来了,就不怕他以后记恨你啊。”
“不怕。”裴煦道:“我无愧于心。”
沈卿笑着看他,“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你会夺皇位来着,毕竟你曾经是……”
裴煦将一切过往告诉了她,沈卿没想到,裴煦的父亲竟然还是储皇。
新起的“金缕阁”热闹非常,到处是新客光临来去的身影。
裴煦忽然笑了笑,眼望前方,“我曾经的确想过要夺回那个位子。”
“但是……”他忽而低声道:“我后来才发现,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沈卿眼神迷惑,歪头看他,“那你想要什么?”
四周的喧哗声嘈杂如常,裴煦和沈卿身处其中,却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裴煦慢慢转过头,看着眼前的人,慢慢道:“和你相守,直到白头。”
不远处,秦乐游抱着裴锦城朝他们道:“裴煦!沈卿!让我的干儿子陪我出去玩儿会,待会儿还给你们!”
裴煦立刻回头,忿忿道:“你怎么一天到晚抱着他出去?那又不是你儿子!”说着急步追了上去,那架势像是要去把儿子抢回一般。
沈卿静静看着那个青衣背影,她想,人世间的幸福,莫过于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