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晚樱拉住自己小挎包的链子,指尖在他看不见的位置抠住那节窄窄的小牛皮,用力到指甲盖微微泛白。
她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喝得太多产生幻觉了。
不然怎么会看见简风迟蹲在自己面前,一副要背自己回学校的架势。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一站一蹲的姿势停在原地。
许是两位当事人的颜值过分出众,来往路过的人总会忍不住多看他们两眼,或是带着新奇的打量,或是带着善意的调笑。
“你看看别人的男朋友……”路过他们身旁的一个女生掐了下走在身边的男友的手臂,“我上次脚崴了让你背我上个楼看把你给难的……”
“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
两人打打闹闹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尾音被刮过街角的晚风卷走。
简风迟伸出手,勾住她的包,将她往前轻轻带了一下。
明明拉的是她的包,又不是她的手,韶晚樱却只觉得手指一软,包就落进了他的手里。
“你这是……”干什么啊。
她话还没说完,韶晚樱就眼睁睁地看着简风迟十分顺手地将她的小包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冷白色的金属包链绕在他脖颈上,韶晚樱这才发觉原来简风迟的皮肤比她之前意识到的还要白一点,天知道为什么这人又是军训又是动不动就在露天球场上挥汗如雨,却一点都没有晒黑的迹象。
“再磨蹭下去可就要过了门禁了,”简风迟扬了下眉,语气带笑,“还是说你宁愿站在这儿被人围观?”
她原本想说,就算围观也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被围观,但看着简风迟这副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也是别人眼中的“观赏景点”的样子,韶晚樱觉得说不定最后尴尬的真的只有她一个人。
算了,既然当苦力的人都无所谓了,她还有什么好扭捏的。
韶晚樱心一横,向前迈了半步,试探着扶着简风迟的肩,慢吞吞地趴在了他背上。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卖了你。”简风迟站起身,轻轻松松地将她向上掂了掂。
“没。”韶晚樱才不会承认自己是为了让自己的体重显得更轻一点才刻意提着气的。
常年打球的男生体格比她想象得结实许多,韶晚樱伏在他背上,掌心下是他发力时微微紧绷鼓起的流畅的肌肉线条。
原本有些发懵的思绪随着简风迟的步伐被晃晃悠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韶晚樱提着的那口气悄无声息地散去,整个人松垮垮地侧着脸靠枕在他肩上,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发沉。
“简风迟。”韶晚樱为了不让自己真就这么趴在他背上睡过去,开始没话找话。
“嗯,怎么?”
“你为什么会来N大啊?”
每年高考前明扬实验中学都会给高三学子举行一个隆重的成人礼暨送考仪式,作为那年的高三学生代表之一,韶晚樱和其他学生代表们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还是可以一眼在人群中找到简风迟的位置。
她曾以为那应该就是她这辈子看简风迟的最后一眼,在刻意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大半个学期、不再去看贴吧里任何关于他的小道八卦、听见周围有人议论他时垂着眼睛装作自己在想其他事情什么都没有听见,韶晚樱难得光明正大地放任自己一次,隔着人群,坦荡又不带任何情绪地认真看他。
那时候的她对自己说,不是自己的东西,再看最后一眼就该忘记了。
“想来就来了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简风迟觉得她的问题有趣,于是反问道,“那你又是为什么来N大的?”
“我啊……”韶晚樱顿了顿,小声地笑了起来,“想来就来了呗。”
听见回答的简风迟也跟着笑了两声,刚要说什么,只感觉到女生温热的呼吸伴随着笑声一簇一簇地洒在自己脖颈处的皮肤上,令他迈着的步子微微一顿,握着韶晚樱膝弯的手掌收紧了几分,在她回神反应过来之前,若无其事地将她向上托了托:“韶晚樱,别笑了。”
“为什么啊,笑你也要管。”
韶晚樱咕哝一声:“还有,干什么天天‘韶晚樱’‘韶晚樱’地喊,没大没小的,你得叫我‘学姐’。”
简风迟嗤笑一声,并不是很理解她为什么把两人的“辈分”看得这么重要,但她越是执着于让他叫“学姐”,简风迟就越是不想这么轻易遂了她的意。
没什么别的原因,单纯是觉得韶晚樱气呼呼又不好意思发作的样子,怪有意思的。
让他总想多逗她几回。
“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点当学姐的样子。”
简风迟几乎能感觉到韶晚樱额前的碎发扫在他颈窝时带起的酥痒触感,燕城闷热的晚风不但没有把他一身的燥气吹散,反倒有点助纣为虐愈演愈烈的架势。
听见这话的韶晚樱不乐意了,她自认为自己是个蛮合格的前辈学姐,学生会的后辈们有任何问题求助到她这儿来的时候,她哪次藏过私,哪次推脱过?
“我怎么就没有当学姐的样子了,你举个例子给我听听?”
她撇了撇嘴:“我还请你们喝饮料了呢,你自己算算,从高中那会儿到现在,你吃我喝我了多少?”
“我不是还请你吃晚饭了?就你离家出走那天。”
简风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一个小酒鬼较真,话已出口,他才发现原来很多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的事情,其实仍然被安稳妥帖地保留在名为“过去”的那个旧匣子里,只等他自己主动去打开。
“我那不是离家出走,”韶晚樱哼了一声,嘴硬地不想承认自己叛逆期时的丢脸糗事,“我不过就是随便散散心,是你自己找上门非要请我吃饭的。”
说到激动处,她一巴掌拍在简风迟的肩头,没把人家拍疼,自己的掌心却被男生的骨骼硌痛。
“行行行,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简风迟担心再这么说下去身后的人就要从他背上跳起来了,为了她,也是为了他自己的人身安全,简风迟决定暂时翻篇,不和喝了酒的女人一般见识。
“再别动了啊,再动摔下来了,”他想了想,“恐吓”道,“万一栽下来摔了脸,可就毁容了。”
“我从你身上摔下去毁了容,你是要负责的。”话是这么说,韶晚樱还是揪紧了简风迟的衣服布料。
她还是个年轻貌美的花季美少女呢,要真摔了脸,那可就亏大了。
简风迟察觉到她手上的小动作,忍不住低笑几声,在背上的人不满地反问他在笑什么的时候,随口一答:“没什么,放心吧,你要真摔破相了,我就勉为其难地管你下半辈子吧。”
燕城的夏天走得很晚,秋季又极其短暂,若是放在明扬,这个季节是绝对听不见蝉鸣的,但燕城道路两旁,直到十月中旬都不断会有蝉音嘶鸣绕梁不绝。
简风迟的话音落下,两人不知道分别想到了什么,气氛忽然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韶晚樱趴在简风迟的肩上,手指搅弄着他T恤的布料,听着耳边拖得老长的蝉鸣,只觉得这只老蝉像是在她的大脑里住了下来,叫得她脑子乱七八糟的,捋不清思绪,只是不断回荡着简风迟的声音,却又分辨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看你走得挺稳当的,”韶晚樱转过了头,换了边脸贴靠在他肩上,极为克制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说话吐字都变得有些含糊了起来,“没少背漂亮的姐姐妹妹们吧……”
“少跟我来这套啊。”简风迟垂着眼睛看着脚下地砖上,路灯投下来的光斑和地砖中心的圆形重合在一起,不自觉地学着之前韶晚樱的样子,步子稍稍迈大了一点,正正好好踩在光斑的正中央。
做完这个动作,他又觉得有些幼稚,脚步搅散了地面上的光影罅隙,撩起眸子,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学校经管楼的影子。
“你从哪儿……”简风迟偏过头往一旁看,话说到一半,就发现背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阖着眸子眯了过去,呼吸轻浅又平稳,一副好眠的样子。
“韶晚樱。”
他眯了眯眼睛,说话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既没有惊动路过的野风,也没有打扰枝头的鸣蝉。
“是不是没有人教过你,不要对外人这么放松警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