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王经理。”
韶晚樱坐在咖啡厅靠窗边的位置,手边摆着一杯冰美式,电脑屏幕上是一份项目资料。
一目十行地将手头的资料粗略看了一遍,韶晚樱打开空白文档简单地敲了几个关键词,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起来。
“晚樱啊,不好意思啊,我这边有个会拖到刚刚才结束,可能要麻烦你再等我一会儿了。”
“没关系,”韶晚樱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咖啡,“我也刚到没多久,您先忙,我这边不着急。”
“好嘞好嘞,那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就到啊。”电话那边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王经理客套了几句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阖上电脑屏幕,韶晚樱侧过头望着玻璃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坦白讲,韶晚樱最不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等人,尤其是在原本约定过时间的前提下。
但谁让人家是付她薪水的客户爸爸呢。
打从上学期起,韶晚樱就有意接触了燕城当地一些小规模的广告公司和传媒工作室,利用空闲时间接一些文案商稿或是方案私活。
今天约她面聊的王经理是她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小团队介绍给她的,据说是偶然看过她上次给甲方产品写过的一组宣传文案后主动找人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最近学生会和学院里的事情并不算少,原本韶晚樱是想推掉这单工作的,但王经理所在的公司并非是之前韶晚樱合作过的小微工作室,在燕城已经算是小有名气,所开出的价格比之前她合作过的小公司高出不少,她这才决定挤出时间接下这活。
她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象牙塔小公主,现在积累的经验和见过的客户将来都能够成为她丰富履历上的一笔,现在所攒下来的每一分钱也都将成为她生活的底气。
更何况她还有个随时可能需要她接济一下的倒霉亲爹。
好在王经理还算是个靠谱的人,说十分钟以内能赶到,就真的踩着十分钟的最后三十秒出现在了咖啡厅里。
“不好意思啊晚樱,我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开会的时间拖得久了点,今天的咖啡我请了,就当是为耽误你的时间向你赔礼道歉了。”王经理整了整自己的西装外套,抱歉地朝她笑笑。
“资料都看过了吧?”不愧是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了小十年的高级社畜,还没等韶晚樱客套回应,他就迅速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看过了。”
韶晚樱将自己在等待期间做出的简单文档打开,把电脑屏幕转向对方,一边阐述自己的方案思路一边暗暗观察王经理的反应。
这是她第一次合作体量较大的商业广告项目,如果能够成功接下这单的话,往后她再接工作的时候就有了提高报价和挑选项目的谈判筹码和话语权。
“我之前看到你给善思做的那套文稿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很有想法和才华的人,”王经理喝了一口咖啡,笑着从手提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她面前,“那就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吧。”
“谢谢王经理,”韶晚樱随意翻了翻前面的内容,知道这种模板合同没有什么给她修改的余地和可能,爽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请王经理和贵公司的团队多多指教了。”
一想到自己做完这个项目又会有一笔不菲的外快入账,韶晚樱走出开着空调的咖啡厅,连带着觉得扑面而来的闷热气息都变得爽利了几分。
时间还算早,她在软件上搜索了一下附近口碑较好的店铺,准备给室友们带点小吃回去。
没成想一转头就碰见了她的其中一个室友。
乔知看见韶晚樱的时候也明显一愣,她只知道韶晚樱今天下午有个兼职要去面谈,没想到也是在商圈附近。
“晚樱,这么巧啊,”乔知朝她招招手,往她的方向快步走来,“我刚还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好给你们带回宿舍呢。”
“是挺巧,”韶晚樱点点头,眼神从乔知身上滑到跟在乔知身后半步的高个男生身上,“不介绍一下?”
“哦哦,对,”乔知指了指和她同行的男生,“林照寒,我们专业的学长。这是我室友,韶晚樱。”
“久仰大名。”林照寒手里还拎着两杯果汁,朝韶晚樱点了点头。
“你好。林照寒……”韶晚樱总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重复了一遍才隐约想起,“就是你之前说过的,你们吴教授的得意门生,门门功课考满绩的那个大神啊?”
“对对对,这不是我们学院马上就要期中考了吗,我专门托大神给我划划重点,临时抱抱佛脚呗。”
这哪是抱佛脚,明明是抱了条佛大腿。
“你兼职的事谈完了?要不一起吃个饭?然后给姣姣她们带点好吃的回去?”
面对乔知大喇喇地邀约,韶晚樱扫了一眼林照寒,笑着摇了摇头:“工作的事定下来了,不过我还有点其他事要办,就不和你们一起吃晚饭了,咱们宿舍见啊。”
虽然已经入了秋,但燕城的天气仍然像是处在夏日,街边的红色木棉花开得着眼,大朵大朵地压在枝头,一阵风吹来便颤巍巍地晃,几番下来,或许是承受不住花朵的重量,红色的一团啪得一声栽在了地上。
正巧砸在韶晚樱的脚边。
她停下脚步,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花朵。
来燕城之前她并没有亲眼见过木棉,只是在诗里读过关于它的句子——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相互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从初读的那刻起,她就觉得无比浪漫。
包括……
包括高中时无意间成为了见证学妹表白名场面的一员,听她用这首诗作为想要和简风迟并肩而立的宣言,那一刻韶晚樱仍然觉得,木棉确实是一个无比浪漫的意向。
彼时已经整日埋头于冲刺复习和考试,韶晚樱已经很久没有在学校里碰见过简风迟了。
却还是在那天从食堂吃完饭和小姐妹们一起回班的时候,被堵在教学楼门口的人群拦住了去路。
“这学妹勇啊,搞这么大阵仗。这要是被主任看到,不气疯了啊。”朋友拉着她抱着手臂站在人群里看热闹。
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也许学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表白不会得到回应,但她还是有这个勇气把热烈又坦诚的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韶晚樱有点羡慕这样的人,将自己一颗真诚的心剖出来捧到台面上,用全部筹码赌心上人的枪里没有子弹。
“走吧,”她拉了拉朋友的袖口,“历史老师下午要抽背的,你全都复习完了吗?”
自从在N大重新遇见了简风迟,她回忆过去的次数比之前整个大一一年加起来还要多。
韶晚樱将花随手揣进电脑包里,无声地扯了扯唇角,刻意绕过了落在地上的红硕花朵,踩着斑驳的光影继续向前走去。
*
“我宝,你前两天去看你学弟打球了?”
韶晚樱拎着两盒炸鸡回到宿舍时,包括乔知在内的其余三个室友都已经在宿舍等她了。
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就被张馨月拉着手臂按在椅子上。
“……是啊,怎么了?”韶晚樱点点头。
“啧啧,好一个纯洁无瑕的学姐弟关系啊,”乔知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多少爱情的幼苗是在篮球场这种地方萌芽的你知道吗?”
“胡说八道什么呢,哪有什么爱情的萌芽……”韶晚樱好笑地把胳膊从张馨月手里抽出来,晃了晃自己另一只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再说可就没有炸鸡吃了啊。”
“就算没有爱情的萌芽,至少也有八卦的火苗。”孙姣姣一边拆一次性手套一边说,“又有人在表白墙上投稿了你学弟。”
“什么叫‘我学弟’,说得好像不是你们的学弟一样。”韶晚樱撇嘴。
“就电信院打比赛那天的照片,”张馨月自动无视韶晚樱的吐槽,补充道,“结果那条动态的评论区里有人说在球场边看见你了。”
“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去看比赛了,”韶晚樱耸肩,垂死挣扎,“我也是个篮球爱好者好吧,克劳斯·柯南特,我男神。”
“但据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称——”乔知的笑里满满的不怀好意,“是简风迟亲自把你带到电信院大本营坐着去了。”
“……”韶晚樱语塞。
事实的确如此,让她无法反驳。
“被告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没有的话本法庭就要宣布结案了。”张馨月啪得一声打开了一听可乐。
气泡翻涌破碎的声音和简风迟那天递给她的那听如出一辙又截然不同。
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呢,可乐难道不永远都是那样的可乐吗。
“喏,就这张照片,别说,拍得还挺帅,”乔知用干净的那只手举着手机怼到韶晚樱面前,让她避无可避,不看也得看,“要不要发你?”
韶晚樱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在什么时候拍的。
电信学院的胜利并不仅仅只是简风迟一个人的功劳,韶晚樱能够看得出来他们全队的平均水平比对面的统计学院高出不少,加上简风迟高中时期在明扬实验中学的校队当过队长,比起统计学院的蒙头硬莽,电信学院的攻防则显得有章法许多。
因此从第一节开始,两边的比分差距就一直维持在两位数。
但简风迟并没有因为学院的大幅领先就提前下场休息,仿佛就是非要她好好看他赢球的样子似的,简风迟是电信学院唯一一个打满整场的球员。
“好家伙,迟哥今天好凶。”连周正都忍不住感叹起来。
“还有最后十秒钟——”露天球场的篮筐上没有电子计时器,全靠裁判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
最后十秒钟。
手握球权的是领先十六分的电信学院。
统计学院的球员到了此刻也仍然没有放弃,积极组织起针对持球的11号选手简风迟同学展开的协防,即使他们知道就算此刻有麦迪[1]附体也回天乏术。
场边电子信息学院的学生已经开始欢呼着庆祝学院拿下小组赛首胜。
简风迟带球两个假动作晃过包夹他的对手,向前突进了两步却又忽然停下。
鞋底和塑胶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啸声。
在裁判一声长哨声中——
简风迟在三分线外,起跳,压哨出手。
即使最后这球投空,也不会影响这场比赛的结局。
但韶晚樱还是忍不住悄悄屏住了呼吸。
韶晚樱的眼神晃了晃,重新再次看向乔知手里仍然亮着的手机屏幕。
这张照片确实拍得很好,恰好抓到了简风迟起跳滞空勾腕出手时的样子。
定格在画面里的那颗篮球在周遭铺天盖地的尖叫和鼓掌声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空心入篮。
“不要。不过照片确实拍得不错,”韶晚樱咬了一口炸鸡,漫不经心地回应,“不来宣传部负责拍片可惜了。”
*
洗漱熄灯后钻进被窝里,韶晚樱解锁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停留在她和乔知的聊天窗口。
那张她说不要的照片,乔知还是自顾自地发了过来。
韶晚樱轻点屏幕,红白相间的球服占据了屏幕的三分之一。
而在画面的另一个角落里,她看见了坐在后勤席遥遥望着简风迟的自己。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好像有什么被她压制着秘而不宣的事情被人无意中窥见。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最后一球落地,周围的队友们飞扑上去将简风迟团团围住的时候。
人群中心的那个人隔着自己的队友和同学,目光肆意又张扬地和她望过去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时候的自己正在想什么呢?
韶晚樱回忆不起来了。
只记得当时的心跳频率和现在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不是个很好的兆头。
韶晚樱按下锁屏键,视野重新陷入黑暗。
“嗡嗡”两声,在静谧的深夜里尤为清晰。
韶晚樱点开消息弹窗。
是今晚迟迟在她脑中挥之不去的那个人。
【后天下午三点半,你来吗?】
韶晚樱抿唇,飞快回复:
【不过就是个小组赛而已,等你打进总决赛了我再考虑下要不要去看吧。】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韶晚樱准备放下手机睡觉的时候,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简风迟发来了一条语音。
尽管有“语音转为文字”的功能,但韶晚樱还是扯着被子把自己整个人罩起来,将手机音量放到最小,小心翼翼地点开语音条。
听筒就贴在耳边。
声音近得像是简风迟就在她耳边说话似的。
男生低低笑了两声,大约是宿舍也已经熄灯,韶晚樱能听出来他说话时也刻意放低了一点音量。
明明是经过了两道数/模和模/数转换后的语音信号,她却恍惚间以为自己感觉到了简风迟凑近她说话时鼻尖扑出的热气和衣领上薰衣草柔顺剂的味道。
“行,那就说好了,韶晚樱,我在决赛现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