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观众陆续起身离开,坐在后排原本也要离开的两个年轻姑娘在路过他们二人身后时,恰巧无意间听见了简风迟的表白,小声地倒抽了口气,交换了一个想要吃瓜的眼神,互相拉扯着后退了一段距离,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带着惊讶又八卦的眼神远远地朝他们两人的方向悄悄张望。
而比起激动又兴奋的围观群众,作为被告白的当事人,韶晚樱咽了咽口水,又试探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这段时间里她不是没有想象过两人接下来的关系走向,可在她那些所有围绕着她和简风迟之间关系展开的预设里,没有任何一个场景是关于“简风迟向她表白”的。
这让她忽然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种在心头的那棵树被这阵席卷而来的野风吹得树叶“刷啦啦”地响,那声音冲进她的耳朵里,仔细辨认,每一声都是在鼓励她答应他。
可理智却不断地用两年前她站在天台门外听见的那句话提醒她,要斟酌,要慎重,要知道如果一旦拥有过再失去,她就真的会和简风迟走上相见却陌路的结局。
惊愕居然大过了欣喜。
“那什么……”她莫名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说话时习惯性地想要去看对方的眼睛,却在撞上简风迟如有实质的眼神后败下阵来,只好微微垂首看着自己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指尖。
简风迟对上那双清清泠泠的眸子,心底一躁,喉结忍不住滚了一滚。
她垂着视线看着自己的手,他低着眼睛看她。
见她一副不知道自己作何反应的样子,简风迟缓缓地眨了眨眼,眼睑重新掀起时已经十分妥帖地将自己的情绪全部收敛了起来,而后抬手揉了一下韶晚樱的头顶:“不着急,你慢慢考虑。”
他也不是非要她现在就做出回应。
“哦,好,”韶晚樱如蒙大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功能,几乎落荒而逃似的,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那我们走吧。”
当晚,韶晚樱连续做了好几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各式各样的场景都有——
初中时被同桌表白,翻开作业本发现里面夹着对方的手写情书;高中时为了顺利通过体育考试绕着田径场练习八百米;甚至还梦见了大一刚入学时因为分不清方向而跑错了专业课的教学楼……
她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她的意识像一缕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游魂,不受控地穿梭在各个画面里,重新经历着曾经经历过的情景。
兜兜转转,最后一个画面里,她梦见了简风迟。
高中时期的简风迟,和现在看上去差不太多,只是身上穿着的是明扬实验中学的校服,明明是宽松且毫不修身的剪裁,穿在他身上却不知为何总是比别人多了点味道,松懒里带着点不着痕迹的疏离,像他本人一样,看上去和谁都能玩得好,但真正能和他走心的人少之又少。
她仍然站在那道熟悉的天台门外,只是这次,他并不是对她的到来毫无察觉。
记忆里那道微阖的门此刻毫无防备的大敞着,铺天盖地的阳光将他罩在里面,同样也平等慈悲地笼罩着她。
她站在原地看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风将他额间的碎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随性又洒脱。
梦中的简风迟走到她面前,掌心向上地朝她伸出手,盯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点撩人的性.感。
活脱脱一个恃帅行凶的漂亮混蛋。
他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梦里的韶晚樱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被他的眼神蛊惑,不受控制地想要将手搭上去……
几乎是在指尖相触的瞬间,韶晚樱从梦里陡然醒了过来,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她盯着宿舍的天花板,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前一晚简风迟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
“……我喜欢你。”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真的是疯了。
韶晚樱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
不就是被表个白吗,又不是没被人表过白,怎么表白的人换成简风迟她就这么不争气了呢。
她闷闷地想。
*
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也顺道收拾好书包,韶晚樱挽着张馨月的胳膊出门上课,刚一出楼门就被人用手肘碰了碰。
顺着张馨月揶揄的眼神,韶晚樱看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简风迟今天穿了一件蓝白配色的宽松卫衣,身形挺拔,单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只露出一截凸起的腕骨,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边,修长的手指微微屈起,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顶着一张桀骜又凌厉的脸,轻易就能引得周围来来往往的女生时不时地回头打量他。
袋子挂在他的指关节处摇摇晃晃。
韶晚樱的心也跟着摇摇晃晃。
“你怎么来了?”她快步走到站在树下的人面前,将他往树的阴影下拽了一点,试图阻挡一些投射过来的视线,“你站在这儿干嘛呢?”
那双紧锁住她身影的眸子明亮又锐利,带着闲懒的笑意,几乎快要和她昨晚梦里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的身影重叠起来,看得韶晚樱有些恍惚。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等你。”简风迟理所应当地挑了下眉。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有课?”她下意识地问,而后又想起N大的教务信息网站上是可以查到全校所有年级所有专业的基础课表的。
只要他想,查到她的课表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简风迟将她纠结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原本站在女生宿舍楼下被来来往往不少陌生人打量的那点烦躁尽数消失,勾了下唇,将手里提着的塑料袋不容拒绝地塞进她手心。
袋子里是两个食堂早餐窗口的奶黄包和一盒草莓牛奶。
简风迟对上她的眼神:“今天去得有点晚了,巧克力味的牛奶卖完了,明天给你带。”
哄小朋友似的句式让韶晚樱忍不住眨了眨眼,一瞬间竟有些分不清“简风迟居然知道自己的口味”和“明天还要来送早餐”这两个信息点究竟哪个更具杀伤力。
“你怎么知道的?”
虽然比起草莓味的牛奶,她确实更喜欢巧克力味的没错。
但她不记得自己跟简风迟说过这件事啊。
“你猜。”他小幅度地挑了下眉,带着点轻佻意味地逗她。
她不想猜。
多猜一次就多生一丝念想,这很不妙。
“……不和你说了我要去上课了,我室友还在等我。”韶晚樱回头朝不远处的室友递了个求救的眼神。
谁料身后的张馨月根本不接她的茬,反倒是朝简风迟乐呵呵地招了下手打了个招呼后,毫无负罪感地对她说道:“既然有人给你送早餐了,那我就自己去食堂吃饭啦,亲爱的你不如早点去教室吃点东西顺便替我占个座呗。”
可真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方位地把“塑料室友情”这几个字的意义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等她酝酿出下一个借口,简风迟朝张馨月点了点头,十分自然地伸手捞过了韶晚樱装着书籍和文具的白色单肩包,低沉磁性的声音落进她耳里:“走吧。”
N大的绿化做得很好,夏日里繁密的枝叶能够为来往的师生们搭出一条浓荫小道,可随着天气渐冷,树叶陆续枯黄卷皱,最后被萧瑟的秋风裹着,颤颤巍巍地脱离了枝杈,一层层地落到地上。
两人并肩走着,双双踩在那一地枯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她与简风迟之间只余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近到她能够闻见风里若有似无地沾上了薰衣草的浅浅香气,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针织衫的袖子正时不时地蹭到他卫衣衣袖上。
明明只是衣袖碰衣袖,却还是让她有种耳根发麻的感觉。
都怪简风迟。
她低着头,一边走路一边腹诽,如果不是他昨天说的那些话,她不至于连和他蹭一下衣袖都觉得无措。
往日里并不算长的一条路,此刻却让韶晚樱有种怎样也走不到头的错觉。
幸好还有那一地落叶破碎的声音足够掩盖住她有些失序的心跳。
“昨天不是说好了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吗?”
终于,韶晚樱没忍住,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
这一大早就往她这儿跑,该不会是打算让她现在就给他一个考虑过后的结果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踏上台阶,简风迟落后她一级台阶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浅浅的v字形领口,衬托得皮肤越发白皙,包裹在修身牛仔裤下的小腿线条流畅紧实。长发依然在束成一把马尾,发尾被她随手拨过来搭在肩上,因此低头看路时雪白后颈上微凸的骨节也暴露在他的视野里。
楼梯间的小窗半开着,风钻过纱窗溜进来,在回廊里横冲直撞,路过她身边时,将她身上清新的橙花香气卷成一道浅浅的漩涡,在他跟上来的时候绕上他的衣袖和指根,一点一点盘旋上来。
他跟在韶晚樱身后,看着面前的背影似笑非笑:“紧张什么,又不是一大早来堵你要答案的。”
话音刚落,简风迟就看见她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松了几分。
坦白讲,他这个人平时没什么耐心,也从不等人。
唯独对她例外。
他踩在韶晚樱刚刚踩过的位置,哼出一声轻淡的笑,在对方刚松下一口气的时候慢条斯理地补上自己没说完的另外半句:“你考虑你的,我追我的,这两件事又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