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有些诡异的气氛在她的话说出口后显得更加尴尬了。
服务员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带着一脸僵硬的微笑站在衣架后,默默地看着这四个人,并随时做好了上前拉架的准备。
“……瞧瞧你这话说的,”韶归成朝她面前又迈了一步,软着语气道,“你晓燕姨前两天还说起来,抽空想给你拜个年发个压岁钱呢。”
“拜年?”韶晚樱目光讥诮,“那可不敢当,我怕折寿。”
温晓燕很明显是已经习惯了她这个态度,咬着下唇偏头看向了其他方向,只是挽着韶归成的手臂的指尖隐隐泛了白。
这些年韶归成除了按照离婚协议的额度给韶晚樱打钱之外,逢年过节或是生日,他都会再额外给韶晚樱一笔零花钱,温晓燕虽然心底不愿,但从没有表现出什么。
而在韶归成有时手上没有现金周转,去找韶晚樱借点小钱的时候,温晓燕更加不会拦着。毕竟在她看来,那都是韶晚樱这个血缘上的女儿应该做的。
她当然知道这些年韶归成和这个女儿多有联络,但在她看来,这无非是因为她和韶归成之间还没有一个真正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现在,她只希望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能够尽快平平安安地出生,最好能是个男孩儿,这样或许就可以让韶归成少惦记着点这个跟着前妻一起生活的大女儿了。
再不光彩的事情都已经做了,现在的隐忍对她来说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日后自己的日子可以好起来,现在受什么样的挖苦和委屈她都不在乎。
见有旁人在,韶归成多少也觉得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摸出手机:“刚好今天碰上了,爸爸给你拜个年,咱们甜甜也长大了,花钱的地方肯定也多,爸爸最近的生意起色不错,手头也宽裕了,正好可以多给你发一点压岁钱。”
韶晚樱哼笑一声,打量的目光落在了温晓燕脸上。
她当然能看得出对方并不是很情愿韶归成总是给她打钱。
所以她更不会拒绝韶归成的金钱炮.弹,既能有零花入账又能让温晓燕心里不舒坦的机会,可谓是一举两得,她怎么可能错过。
“这个小帅哥,是我们甜甜的男朋友没错吧,怎么称呼?”韶归成见韶晚樱不给自己面子,只好转头和简风迟寒暄起来。
简风迟刚要开口,指尖就被韶晚樱捏住:“你们两个就没必要认识了,反正以后也不会打交道。”
“那也不好说嘛,万一你俩将来走到那一步……”
韶晚樱打断了他的话,摆了摆手:“就算真有那一天,你们俩也不会出现在现场的。”
连续几次被下了面子,韶归成挤着笑的老脸终于垮了下来:“你这丫头,说话越来越难听了,也不知道你妈天天是怎么教你的。”
“你放心,我妈从没在我面前说过你俩坏话,毕竟她们科室那么忙,根本没空想起你们两个人那点破事。”
韶晚樱耸耸肩,站起身往温晓燕的方向走了两步,抬了抬手。
对方警惕地绷起了身体,下意识地往韶归成的身后退了一步。
“怕什么?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我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在公共场合殴打孕妇,你放心吧。”韶晚樱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她的胆怯似的。
“什么时候出生?”她问道。
“预产期在五月,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但东西总该提前准备着,所以这不是今天才到这儿来转转的嘛。”韶归成拍了拍温晓燕的手背,提她回答道。
“可以,挺好,那也没多久了。毕竟是个无辜的小生命,我没什么好送它的,只能祝它别被自己那阴德有亏的亲妈连累了气运。”
温晓燕听见这话,猛抽一口气,一个音节刚脱口就又生生停了下来,像是硬逼着自己把一句叫骂咽回了喉咙里似的。
不得不说,韶晚樱有时候也挺佩服温晓燕的,这么多年,只要韶归成把她俩攒到一个局里,韶晚樱就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话里话外也从不给她留面子,但她硬是全都忍下来了。
也不知道当第三者的是不是都像她一样,这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既然你的孩子快要出生了,以后就少联系我吧,反正将来也有人帮你养老了,就不用把那点宝全部都压在我身上了。”
她那点逛街的好心情全被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给搅合了,韶晚樱耸耸肩,不再看面前这两人,自顾自地走到旁边的衣架前,朝已经尴尬地脚趾抓地抠出一座芭比梦幻城堡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服务员笑了一下,指了指其中两套小衣服:“麻烦你,帮我把这两套衣服包起来可以吗?”
从童装店出来后,韶晚樱彻底没了逛街的兴致,随便进了附近一家甜品店,坐下的一瞬间,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全部抽空,整个人感到无比疲惫。
简风迟没有就刚才的事情说任何一个字,只是帮她叫了一杯热可可。
直到冒着热气的饮品端上桌,韶晚樱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似的,勉强打起精神朝他一笑:“没想到吧,我还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
明明上一秒还在被夸“可爱”,下一刻整个人就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也挺好,伶牙俐齿。”听上去竟像是一种赞许。
韶晚樱被他的反应逗笑,靠在座椅上,不再去想刚才的事情:“是吗?我以为你会觉得我这是尖酸刻薄。”
“就算是尖酸刻薄又怎样,起码我不用担心我不在的时候你会被欺负、受委屈。”简风迟挑了下眉。
看得出她不是很想继续谈论和刚才那两个人有关的事情,简风迟主动换了个话题,问起她回学校之后的工作安排。
韶晚樱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可可的醇香充斥在口腔里,一股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不由地眯了眯眼睛。
尽管早就猜到简风迟可能会从她身边朋友的口中知道一些她的家庭情况,但如果不是因为今天在商场里碰见了来为那个未出生的孩子选购婴儿用品的韶归成和温晓燕,韶晚樱或许不会这么早把她原生家庭的龃龉这么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现在见他如此贴心地照顾她的情绪,韶晚樱心里最后的那点愤怒和不安也随着杯口冒出的热气一起消散在空气里,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
或许。
她想。
她的运气有没有可能会比当年的傅羽好一点呢。
*
虽然是兼职,但在没有课的时候,韶晚樱还是会去公司露个面,和组内的前辈们一起头脑风暴开项目会,因此回到燕城后,她和简风迟待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比在明扬时还要少。
笑着谢过了问她需不需要搭顺风车的同事,韶晚樱转了转有些酸痛的颈椎,摸出手机给简风迟打了个电话。
“喂?”韶晚樱听见电话那边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我下班了,你在哪儿呢?”
“抬头。”
韶晚樱顺着他的话,一抬头就望见了等在路边的简风迟。
“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在楼下等很久了吗?”
简风迟张开手臂将朝自己冲过来的姑娘抱了个满怀,隔着围巾捏了捏她的脖颈:“也没有很久,不想打扰你工作,就在楼下等了一会儿。”
韶晚樱的脸颊贴在他胸前,布料上传递出来的凉意可不像是他说得那么简单。
将自己往熟悉的薰衣草气息的深处又埋了埋,她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你可以给我发个消息然后找个咖啡厅坐坐嘛。”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简风迟揉了揉她的头发,“开心吗?”
“唔,一般般吧。”她故意说道。
她能感觉到简风迟笑起来时胸腔震动的频率。
“好吧,如果这样只是一般般的话,那如果我等下带你去吃火锅呢?”
晚高峰的火锅店向来人满为患,即使简风迟在楼下等人时已经提前在手机上预约拿号,两人步行到这家离韶晚樱兼职公司并不算很远的火锅店门口时,仍然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他们。
韶晚樱去洗手间时顺便补了个妆,一边涂护手霜一边往回走时,隔着小半个大厅,就看见两个女生站在她那桌的桌边,正低头和简风迟说着些什么。
或许简风迟身上真的有个用来定位她的雷达,韶晚樱刚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算站在原地看看好戏,他的眼神就望了过来。
韶晚樱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等会儿再过去。
简风迟勾了下唇角,放下菜单双手交叠,不知道和面前的两个女生说了些什么,两人很快就拉拉扯扯着走开了。
韶晚樱这才慢吞吞地走回座位,刚一坐下,就撞进对方要笑不笑的眸子里。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啊,”韶晚樱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这不是怕打扰你们嘛。”
简风迟哼笑一声,将菜单递给她:“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韶晚樱扫了一眼他点的菜,几乎全都是她喜欢吃的。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简风迟就已经把她的喜好不动声色地全部记下来了。
“你刚才跟人家说什么呢?”韶晚樱偏了偏头,发现刚才那两个姑娘就坐在他们斜后方,似乎还在往他们这个方向瞟。
“我说。”简风迟拖着腔调,一双招人的桃花眼里染着潋滟的颜色。
桌子中央的锅底逐渐煮沸,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热气蒸腾上来,连空气都变得模糊。
但即使这样,韶晚樱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他那双缀着笑意的黢黑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我老婆在那儿看着呢,她脾气不太好,我不想回家跪键盘,让她们行行好放过我吧。”
“噗,”韶晚樱被他的话逗笑,忍不住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你。”
“还有,你离合法年龄还有两年呢好吧。”她噙着笑睨他一眼。
还有三个月,是他的二十岁生日。
“但想合法的人已经有了啊。”简风迟将虾滑下进锅里,仿佛这句话并不是在说他自己的终身大事,云淡风轻的,好像只是在说“锅里的牛肉已经熟了可以捞出来吃了”似的。
或许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此刻捏着筷子的指节正微微发紧。
韶晚樱的筷子顿了顿,抬头和他对视。
虽然语气松慢,但她在简风迟的眼里看不见任何玩笑的神色。
而这份认真,有那么一个瞬间,竟然令她有些惶恐。
“简风迟,”她托着下巴,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笑盈盈地开口,“等你生日的时候,我们去看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