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从其他人的角度来看,正弘地产的那份协议对韶晚樱本人来说没有什么坏处:不但可以帮助韶归成清掉一大部分债务,还能直接给自己找到一个毕业之后的好去处。
可韶晚樱不希望简风迟因为自己,陷入处处掣肘的境地。
简风迟那样的人,就应当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在属于他的领域里成为搏击长空扶摇直上的雄鹰。
而不是被迫困在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实现别人强加在他身上的“理想”。
正如她在会客室里和简弘升说的那样,世间凡事都有代价,韶归成承担他的,韶晚樱承担她自己的。
“小心!”
韶晚樱正出神,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往旁边狠狠一拽,“啪”的一下把径直朝着她飞过来的篮球一巴掌拍开。
将她拉开的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没事吧?”
简风迟也从场内跑过来,上下打量她好几轮:“砸着了没有?”
“我没事。”她摇摇头,转头朝身边的女生道谢。
“他们这些人打起球来手就每个轻重,咱们站在场边可不敢走神,”女生饶有兴致地看着一步三回头的简风迟,“那是你男朋友?”
“嗯。”
“可以,挺帅,和你般配。喏,对面那个8号,我弟,我是来找他的。”
韶晚樱顺着她的话往场上看了看——是刚才和队友一起包夹简风迟的对方球员之一。
“说实话,我对篮球没有什么兴趣,”女生十分自来熟地同她闲聊,“你呢?”
她诚实地回答:“不会打,但是平时会看看比赛。”
“厉害,我对所有体育运动的规则都一窍不通,最多只能看出进没进球。”女生笑嘻嘻地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正说着,场内8号,也就是女生的弟弟,传球失误,球权落到了简风迟的队伍里,只见简风迟的队友一个半场长传,正巧对方还没有来得及回防到位,简风迟带着球如入无人之地,轻轻松松上篮得分。
“就他那臭水平,他们学校里还有不少小姑娘追着他跑,”女生撇了撇嘴,“听说还有人为了他去学篮球规则的。啧啧,想不通,这臭小子有什么好的。”
韶晚樱失笑。
以前学校里,为了和简风迟搭上几句话而刻意提前了解篮球知识的女生也大有人在。
连她自己当初不也是因为简风迟,才会去了解篮球、了解克劳斯·柯南特以及一众国际知名的优秀篮球运动员的么。
不过后来,她也在了解的过程中逐渐发现了篮球运动所具有的独特魅力,从而真正开始关注这项体育运动。
但无论如何,开始的契机还是因为简风迟。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的三角小巷,她或许不会记住那个侧脸。
如果没有球场边的意外扑救,她也许不会冒出想要了解简风迟的想法。
如果那天在河边找到她的不是他,如果分别前他没有说出对她来说可谓是拨云见日的一番话,她或许不会对他心动。
那他们是不是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韶晚樱望着场内来回奔跑的身影。
第一次觉得“如果”是个这么残忍的词。
*
“心不在焉一整天了,有什么事比和男朋友共进晚餐更重要的吗?”
简风迟将手里剥好的虾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挑了下眉。
“简风迟。”
她抬眼,终于还是将酝酿了一整个下午的话题说出了口。
“温晓燕……是不是去找过你?”
对面继续剥虾壳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简风迟就像是完全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似的,反问:“谁?”
看见他如此利落,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反应,韶晚樱反倒更加确信简弘升所说那些话的真实性。
恐怕他早就猜到这件事不可能永远瞒着她,或许也想了很多用来应对她的话术。
“别装了,”韶晚樱有些无奈,“我都知道了。”
“……”简风迟蹙起眉头,“她又去找你了?”
温晓燕是在他去实验室的路上截住他的,和那天在图书馆门口堵韶晚樱一样,怀里抱着那个未满一周岁的孩子。
简风迟在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只是装作不记得:“你是?”
“韶晚樱,”温晓燕温温柔柔地掖了掖怀里孩子身上的小被子,“我是她后妈。去年寒假的时候,我和她爸还在明扬见过你们。”
简风迟挑了下眉,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哦……是你,找我?”
温晓燕笑了笑,她知道韶晚樱不会把韶归成和正弘地产之间的事情讲给简风迟听,可她越是抗拒拒绝,温晓燕就越觉得简风迟一定能在这件事中起到关键作用。
“那孩子和她爸爸、和我之间有些矛盾,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解决,我这次来,是希望你能劝劝她,现在或许只有她才能帮她爸爸了。”
温晓燕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讲给简风迟听,并且刻意略过了韶归成是“有意”替换低价劣质建材的主观因素,只说他们也是被人坑骗才酿下此祸。
“我不知道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你的真实目的其实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件事?”
“那可能要让你失算了,我和简弘升的关系没你想得那么……父慈子孝。”简弘升嗤笑一声。
“不不不,我们没有往这方面想,”温晓燕摇摇头,换了策略以退为进。
“我和她爸爸的意思,是想让甜甜帮帮忙,解决一下家里目前经济上的一些困难,不知道你清不清楚我们家里的具体情况,一直到甜甜十八岁之后,我和她爸爸还是按月给她一笔生活费,作为……算是补偿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知道的还以为温晓燕有多么体贴大方。
“但她打给她爸爸的钱,似乎和这些年她爸爸给她的数目……有些出入,所以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劝劝她,家里现在比较困难,以前的一些恩怨,这么多年了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
凭什么加害者能够如此大言不惭地要求受害者过去?
“如果你帮不上忙的话,我就自己再去找她说一说吧……”温晓燕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的神色。
图穷匕见。
“……要钱?”简风迟睨她一眼。
“我倒是可以给你们一笔钱,但这笔钱,买你和他……”简风迟用下巴点了点她怀里的孩子,“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韶晚樱没有告诉他自己是从简弘升那里知道这件事的。
只是因为她不希望这件事成为简家父子矛盾激化的导火索。
但在简风迟的眼里看来,这个反应更像是种默认。
简风迟的眸子中划过一丝墨色:“这件事你不用去管……”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韶晚樱放下手中的餐具,环起双臂,下意识地撑起了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不用管这件事的不是我,而是你。”
韶晚樱一字一顿地说道。
“……”简风迟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韶晚樱知道这话实在有些不识好歹,但还是强撑着自己说了下去。
“我家里的事情,我自己能想办法解决,不需要其他人插手。”
“其他人?”简风迟嗤笑一声,“我在你这儿就是一个‘其他人’是吧?”
“这是两码事,”韶晚樱皱起眉头,“我的意思是,我家里的事情不用你管,你就算能管这一次,能管得了第二次第三次吗?”
“如果我说我能呢?”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说我会管,那我就会一直管下去。”
韶晚樱并不质疑他此刻这番话中藏着的真心,她了解简风迟并不是一个冲动上头轻易许诺的人,此刻他能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他已经深思熟虑过,也确定自己有能力有把握实现自己的承诺。
但她不希望如此。
她不希望简风迟的未来都和韶归成那一家子定时炸.弹绑定在一起,不希望他为了她放弃以后可能会出现的更好的机会和选择。
尽管这可能是简弘升最想看到的结果。
“你凭什么管我呢?”
韶晚樱淡淡地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最称手的武器是什么。
感情就是这样,一旦交到别人手中,就会成为对方用来刺伤自己的最锋利的刀。
一旦出鞘,刀刀见血。
“你就这么确定,就是我了吗?”
“简风迟,你不会那么天真的,真的想要和我结婚吧?”
“韶晚樱。”
简风迟的脸色终于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彻底沉了下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藏在手臂后面的手死死抠住自己的掌心,她知道自己不能在此刻败下阵来,“如果你没有听清楚,我还可以再说一遍,需要吗?”
“如果你因为我擅自替你做决定,给了那个女人一笔钱的事情生气,我可以向你道歉,”简风迟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如果你想撒气,随便用什么其他方法,没必要说这种话来发泄。”
“我不是在发泄。”
韶晚樱摇摇头。
“我承认我的原生家庭很糟糕,但这并不代表我需要一个‘救世主’,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件事解释成这个样子呢?”简风迟不解地问道,“我帮你只是因为想帮你,并不是可怜你,更不是想用这件事来情感绑架你……”
“不是可怜,也不是绑架,那是什么呢?”
韶晚樱顿了顿。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一旦出口,事情可能会被她推向彻底无法挽回的地步。
“是女票、资吗?”
“韶晚樱!”
在韶晚樱的记忆中,这似乎是简风迟第一次这么大声、这么严肃地叫她的名字。
她能感觉到简风迟语气中蕴藏着的怒意。
“你没必要为了伤害我,这么侮辱你自己。”
简风迟的手攥紧,又松开。
“这件事是我考虑的不周全,我向你道歉。”
“不必了。”
她摇摇头。
窗外车水马龙,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可韶晚樱觉得,自己此刻像是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外面人也听不见她的。
周遭一切的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的电影,耳朵被一双无形的手捂住。
直到对上简风迟不可置信的深邃眸子,她的五感这才缓缓归位。
“简风迟。”
终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