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4(1 / 1)

炽我 青山有雾 2967 字 2023-06-02

陈潇然的耳洞是张知婉放假前缠着她去打的。

她带了纯银的耳扣,下端坠着水滴形的皓石,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亮光。

“看着好了很多。”

朗煜记得之前视频的时候还能明显看到姑娘耳垂泛着不自然的红,瞧着不太好。

“嗯。”陈潇然应着,眼镜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仿佛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也对,他本来就要走了,自己居然会觉得时间太过短暂。

朗煜伸出手指轻轻拨弄耳坠,皓石随着这个动作在空中不断摇摆,就像被风吹皱的春水,少年人萌动的心。

陈潇然猛然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微妙的感觉,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朗煜捉住。

一串珠子滑到她的手腕上。

陈潇然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手串由不同颜色的珠子组成,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不同的星球。

太阳系。

但是不同的是,居中的位置是代表海王星的珠子,它的旁边是太阳。

太阳永远围绕海王星旋转。陈潇然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烫。

朗煜满足地看着那手串,抚摸着“海王星”,不愿意放开姑娘的手。

“看来我还是很聪明啊,尺寸正正好。”

“你亲手做的?”

她有些惊讶但是仔细想来朗煜这样的人倒也确实是这般行事风格。

朗煜避而不答,只问陈潇然会不会想他。

“不想。”

“那就只能我想你了”朗煜无奈地松开手,面上诚恳,不像在说假话“一直想到开学。”

陈潇然看着左手的手串,又看了看右手腕处扣着的手表。

那就一直想吧,想念的滋味不太好受,当个被想念的人就挺好。

两人的相处场景被沈一歆看在眼里,心底生出些许羡慕。

她不羡慕朗煜的喜欢,渴求的是纯真的心。

“啧,真美好。”

也不知道她的那个男孩姓甚名谁,此刻在哪里?

胡霁将主驾驶的靠椅放下,懒洋洋地躺着,听到沈一歆的话,从鼻腔中发出声嗤笑。

这声把沈一歆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趴在车框上说道“把你手机号给我下呗。”

胡霁眯着眼睛,脸上带着混不吝的笑,说话的声音都尽显散漫“怎么大小姐有收集坏人手机号的习惯啊。”

他还在揪着昨天晚上的事情不放!

沈一歆可不打算惯着他反讽道“对啊,要个联系方式等着你验完伤后敲诈我!”

胡霁被这话给逗笑了,动了动身子,十指交叉扣着压在脑袋下,又将目光聚集在某人身上“算了,这点小伤就不劳烦大小姐了。”

谁料话音刚落,沈一歆就将手从车窗外伸进来,探着身子将胡霁的卫衣帽绳揪住,把人扯起来。

卫衣帽子缩成团包裹着胡霁的脑袋,他就听到一句凶巴巴的话。

“说了给我就给我,姐给你报销。”

空气一阵凝固,沈一歆有些忐忑。

她该不会将这人惹毛了?看着脾气就不好的样子。

正这样想着,她就听到车里的人止不住的笑声,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就像是显示器上不断波动的音浪线。

沈一歆看着那人将帽子拽下,抓住她的手,掌心摊平。

胡霁拿起中控台上的笔,用牙咬下笔帽,将笔尖转动向下,在掌心细细书写。

掠过的地方滋生痒意,刺激得沈一歆不禁将胳膊向后缩了缩。

“别动。”胡霁放柔了嗓音,这两个字就像是带着魔法似的,沈一歆就乖乖没有再动。

写完后胡霁将笔合紧,顺手重新丢回去。

沈一歆握着手——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她明知顾问。

胡霁重新躺回去,翘着脚,表情戏谑“到时候大小姐可别不认账。”

掌心的酥麻感蔓延而上,沈一歆觉得这种感觉顺着神经直冲到大脑皮层,冲击得她云里雾里,整个人都如叶子般轻飘飘的。

她脑子如同漂浮在宇宙之外,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直到陈潇然走过来一句话才勉强唤回意识“车来了,赶紧进站吧。”

陈潇然猛然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别样氛围“咋了?”

沈一歆腾地觉得脸蛋滚烫,磕磕巴巴只说没事儿,就匆匆跑去和朗煜等人会合。

“啥情况?”陈潇然转头问躺着的人。

胡霁伸了个懒腰,唇角勾着笑“谁知道呢。”

幻夜KTV——

这个KTV是江舟行和几个朋友合伙开的,正在做最后的调整,他本来是叫朗煜过来出出意见,结果听到对方的话一口将喝入嘴里的酒水给喷出来。

“什么!”

酒水喷洒在空中,形成细小的水雾,江舟行的唇角还残留着酒渍,但他也顾不得了。

因为朗煜刚刚说的话着实令人震惊。

“她有喜欢的人”

江舟行原本因为朗煜的话对陈潇然好不容易堆叠起来的好感瞬间又烟消云散。

“有喜欢的人你还追!”他越想越气,尤其是看到自己兄弟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咋的你要为爱当备胎。”

朗煜懒得搭理江舟行,话怎么说得那样不中听。

什么备胎,那人和陈潇然也是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情。

最多只能算是公平竞争

江舟行见话茬被忽略,顺手一把夺过朗煜的手机,点亮屏幕。

“你给她打个电话过去问到底想不想和你在一起不就完了。”

电话拨出,江舟行巧妙躲过朗煜扑过来的身子,他今天非得问出个所以然。

呼叫声持续二十多秒,对面接通。

“喂。”

陈潇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喂,我是江舟行,陈同学还记得吗?”

江舟行一手制衡住朗煜,表情玩味回应道。

“朗煜的朋友。”

“对,朗煜的朋友。”

江舟行跟着重复道“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想问问你喜欢……”

朗煜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主人公终于挣脱,夺过电话找补“唱歌!他想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他最近有家KTV要开业,想问你有没有时间来玩。”

江舟行竖起大拇指朝下,比了个蔑视的手势——意思就是你弱爆了。

朗煜冷眼回应,静静等待着听筒另一边的回答。

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借口简直烂爆了,但是能怎么办呢,现在他真的害怕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陈潇然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夹杂着微弱的电流声,江舟行模模糊糊听不明白说了什么。

但是马上看到朗煜紧锁的眉头迅速解开。

“怎么说?人家赏脸不?”

江舟行故意拿话激他,朗煜也很清楚,顺势从果盘里叉起一块西瓜嚼进嘴里。

“不仅会来还邀请你下周三去看我们学校的辩论赛。”

江舟行听得一头雾水“辩论赛?什么意思?”

“礼尚往来。”

“行,礼尚往来。”江舟行嗤笑着回应,其实内心也是卯了一股劲儿,他倒是想看看陈潇然到底能有多优秀。

誉大的辩论一向出色,正如初代校长曾言“同谦谦君子唇齿交锋,享舌战群儒之力,便犹如打了一场胜战有酣畅淋漓之感。”

可以说每年的新生有一多半都是冲着誉大辩论队的名头而来。

“呦呵,人还不少。”

江舟行看着座无虚席的礼堂,甚至通道里还站满了人,可见大家兴趣之浓厚。

LED屏幕上显示着本场的辩题——

无知无畏更为可贵VS博学者无畏更为可贵

相同的字稍稍变换位置便完全就是南辕北辙。

“陈潇然是正方还是反方?”

“正方。”

“啧……不好说啊这个角度。”

江舟行摩挲着下巴,对着那几个醒目的大字思索。

“陈潇然稳赢。”

朗煜语气洋洋,眼神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既定的结局。

“咋,你看过她打辩论?”

“没。”

“那你……”江舟行咬得后槽牙吱吱做响,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忽然很想给面前的人来上一拳。

朗煜确实没见过陈潇然打辩论,可他的相信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他曾在开学典礼感受到姑娘的自信风采,也有幸于警局门口见识她的清醒语顺。

朗煜相信得见的所有风光都是陈潇然能力的呃冰山一角他始终相信,在海平面之下被浪花遮挡,海水淹没的是最能一击即中的实力。

又或者他所相信的其实一直都是陈潇然这个人而已。

辩论赛一开始就进入针锋相对的模式。

正方陈词中将“畏”定义为畏惧之意,而反方二辩在质询中上来就直接指出这个解释过于片面狭窄。

反方非常聪明的将其解释为“敬畏”,单从这个点来看,陈潇然就知道接下来会是场硬仗。

毕竟这个定义一下,外延相较他们的扩展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极具唬人性。

毕竟人骨子里存在着劣根性,对于普遍与新奇的解释当然对后者更为有兴趣。

陈潇然提笔在辅助卡上写了一句“对于定义再深剖,从辩题可行性入手。”

她将卡片推给二辩。

对方心领神会,起身质询立马直击痛点。

“对方辩友对这个‘畏’解释为敬畏,那您方对于敬畏更深一层的理解如何呢?”

反方一辩“我方认为这里的‘敬畏’指得是一种行事态度,是说行事心中既敬重又害怕,是严肃认真不害怕……”

几乎就在对方脱口而出的一瞬,二辩和陈潇然都抓住了一个漏洞。

陈潇然原本略显紧绷的心情稍稍调整,辩稿上标注问题,预计过会儿就这个点进行盘问痛击。

上面辩得热火朝天,下面的人看得也是着急上火。

“不是陈潇然怎么还不开口”江舟行眼巴巴望着,他之前一直对辩论有些抵触,毕竟按他的话说辩论就像是好学生文质彬彬的吵架。

但是今天一看好像比他想象中更为有意思。

朗煜却不着急“还没到呢,四辩对辩完就到三辩盘问阶段了。”

“哟”江舟行闻言做了个鬼脸“做了不少功课么。”

朗煜反唇相讥“一般一般,就是比你略知一二。”

“切!”

四辩对辩结束,陈潇然对反方四辩印象深刻,高升——比他们大一届的学长,理工生思维逻辑敏捷,偏偏文学典故之类的都是信手拈来。

逻辑缜密,是块硬骨头。

她必须在盘问和自由辩论环节多设几个陷阱。

陈潇然一起身,台下的人几乎都把目光黏在她身上,毕竟是学校的知名人物,名气加持自然吸引力强。

但这一众目光中,有像朗煜和张知婉等人一样期盼已久的,也不乏江舟行这种含了审视的想法。

“请问对方二辩,您方将敬畏定义为既敬重又害怕,那么从您方的角度辩题就成了博学者‘没有’敬重与害怕更为可贵,那按这个逻辑您方觉得我们学习的目的最终就是对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不再敬重与害怕?”

陈潇然将对方原本的话语漏洞加以修饰,并偷换了概念重新抛给对方。

“对方辩友,您是在模糊辩题,我方是说敬畏的态度,况且您私自将‘无’解释为没有,只能说您方有些狭窄了。”

对方也紧随其后,指出陈潇然语言里一个漏洞。

“啧啧啧”江舟行忍不住咂舌,意思是说,你看她不太行啊。

陈潇然丝毫不慌,脸上依旧带着和善的微笑,但其实心中明白鱼儿已经上钩了。

“那您方对于这个辩题关键词的定义能否做个明确表述。”

“所谓博学从字面意思来看就是‘博览群书’……”

陈潇然根本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直接打断道“哦,所以您方认为博学就是博览群书,那只怕您方口中的博学者当今世上可没有一个能担得起。毕竟世上书籍多如烟海,即使酷爱读书之人也不敢说自己阅尽天下藏书。”

“呃……”

对方哑口无言,但陈潇然并不想过多纠缠,毕竟在这短暂的盘问阶段,她是主导。

“知识是客观世界在人脑中的主观印象,是人类对于外在事物的总结和抽象,您说对吗?一辩。”

陈潇然从刚刚的陈词阶段就看得出反方一辩对于定义方面功力不深,这个问题问她才能得到她想要的效果。

对方显然没有预料到陈潇然会这样问,有些手足无措,气势瞬间矮了一截。

“呃……对”

“所以这种抽象和总结并不一定完全客观与正确,您方同意吗?”

陈潇然的话语压迫性太强,偏偏又具备循循善诱的感觉,致使反方一辩完全是被她牵着鼻子在走。

“同意。”

“所以,对于所谓的知识,我们一定存在一定程度的固化思维,就如对方辩友将我方‘无知者’定义为不懂不明白一样,其实我方对于无知的外延更倾向于没有思维定势,也就是说其实这里的无知是说没有思维定势,其实我方的辩题是说没有思维定势的人更容易无所畏惧,因为他能够跳出墨守成规的道理与经验,找寻到多样的成功途径,也就是我们经常说的举一反三。”

陈潇然乘胜追击,不仅从一个层面将他们的辩题拓宽到另一个从面,同时又将“畏”的定义落回到畏惧上,结合对于反方二辩的质询将他们所谓的敬畏处于危墙之下,可辨程度大大降低。

思维敏捷,对于文字游戏又颇为娴熟,再有气势加成,只能说这两个问题问得十分漂亮。

“怎么样?”

朗煜转头看向江舟行,满脸写着的都是骄傲。

江舟行说不出话来,但是不得不承认,陈潇然这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这种东西他嘴硬也没用。

辩论赛进行得如火如荼,尤其是自由辩论立马将比赛推至白热化。

原本的自由博弈双方你来我往到最后就成了陈潇然和高升的唇枪舌箭。

高升沉稳,言语缜密,问题和回答可谓是无懈可击。

陈潇然思维迅敏,而且思路活泛,最擅长从表述中设陷。

朗煜注意到坐在第一排的评委老师频频交耳,脸上的赞赏分外明显。

“绝了!我发射这是我看过誉大最精彩的一场辩论,感觉可以载入校史了。”

“同意,高升学长真的太牛了,有种八风不动,我自岿然的感觉。”

“那可不,人家学长之前在市一中就是有名的辩手,但是陈潇然这么牛逼是我没想到的”

“对对对,绝了!我可太崇拜她了”

“人家不仅是省状元,奖学金拿得手软,辩论也这么牛叉”

“而且人家长得还漂亮,加上能力妥妥的王炸……”

“人和人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后排的几个女生交谈声传进朗煜的耳朵,朗煜勾唇一笑,看着台上的姑娘,目光灼灼。

他就知道,陈潇然是百分之百的优秀,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姑娘。

她值得所有人的倾慕仰望,璀璨如辰。

发光是她既定的人生,折服也是他不愿逃离的宿命。

虽然高升在最后时刻力挽狂澜,但碍于前面攻辩和盘问阶段,反方因为定义已经占了下风,所以结果自然是正方胜出。

但最佳辩手颁给了陈潇然和高升。

两人发表感言,男生颇有绅士风度,示意陈潇然先来。

她也不忸怩,报以微笑,从容不迫站到话筒前。

陈潇然眼睛环视着台下,看到了张知婉等人,沈一歆,然后就是……朗煜。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身影,和他的四目相接。

朗煜比着口型,他说的是——超级棒!

陈潇然轻笑一声开始发表感言

“我始终坚信一场辩论只有开始与结束,没有真正的输赢。身为辩手最大的责任是忠于自己的辩题,即使它与你的认知相悖。虽然辩论与真理无关,但真理会随着场场辩论在心底生根发芽,开出属于个人的思想花苞,有朝一日绿荫连片,促成理想国度的花团锦簇。正如《the great debater》里所称‘谁是裁判?上帝是裁判。为什么是上帝?因为他能决定谁胜谁负,而不是我的对手。谁是你的对手?他根本不存在。为什么不存在?因为他只不过是我说反对真理的声音’①就这个辩题我想说未知无法形成具象,我们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无畏,带着无知无畏的态度游走于人世间时请永远不要忘记有所牵挂,最大程度忠于自我,心有所系,坚毅心脏中永远蕴含柔软地带。以上并非真理,而是我对各位最诚挚的祝福,多谢。”

台下掌声雷鸣,大家起身欢呼。

朗煜有节奏地鼓着掌,混迹于人群,抬眼看到了陈潇然的表情。

一瞬间,遥远的记忆铺面而来,声音冲破时间回响在耳边

“这世界上本就没有无坚不摧的铜墙心脏,无惧无畏有什么好的,知惧不畏才厉害。”

所以,早在最初,他便收到了最诚挚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