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
“扑扑——”老太监取下鸽子腿上的信条,放飞了信鸽,展开信条一看,愣了一息,忙匆匆回到老皇帝边上。
老皇帝缓缓睁开眼,瞥了一眼老太监,缓缓开口:“如何?”
“陛下,沈将军……薨了”
“好,好,好!”老皇帝浑浊的双眼偷着精光,他眼前浮现那个银面少女在殿前笔挺的身影,以及她那封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的书信:
沈某知道陛下欲让某亡于塞北之外,沈某唯有二愿,如若亲眼所见得以实现,沈某必将自愿赴死。其一,保沈氏一族安然无恙;其二,沈某欲有生之年,能够见太子殿下坐上这九五之尊。沈某自知势单力薄,但仍有背水一战之力。望,陛下成全。
好一个沈知意,好一个沈家的儿女,终归还是香消玉殒了。
殿前——
“陛下,最近民间纷纷谣言四起,说那在塞北的沈将军不是真正的沈家之子沈瑾瑜,而是那个传闻落水昏迷的沈家之女沈知意。”
话音刚落,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无声。百里珏薄唇轻抿,双眉紧皱,面露不愉,死死地盯着那位站出来的朝臣。那人低着头,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座上之人厌烦了。
“报!”突然,一声响亮且急促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
传报的人踉踉跄跄地小跑进来,颤巍巍地跪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圣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百里珏的心不由颤抖了一下,胸口仿佛被什么压着喘不上气,一旁的小太监忙怒斥道:“究竟何事,如此慌慌张张,殿前失仪!”
传报的人颤颤巍巍地开口:“回……回陛下,边境加急,沈将军……沈将军遇刺身亡!”
百里珏眼前一黑伴随着一阵晕眩感,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什么?给朕再说一遍!”
“陛下!沈将军薨了!”传报的人说着低下了头,眼里泛着泪光。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沈将军有如此丰功伟绩之人,真的就不该这么死了啊。
“噗——”百里珏猛地喷了一口血,倒在龙椅上。
“陛下!宣太医!”
“陛下!”
“陛下!”
“太医!太医呢!”
三日后晨——
“陛下,晨起寒气重,加件衣裳吧。”当初的小太监已经成了太监总管,对百里珏忠心耿耿,这些天百里珏肉眼可见的消瘦,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百里珏不言不语,只是盯着手中沈知意让暗卫送来的绝笔,信上还说埋了坛好酒在塞北。
小骗子,说好的同朕一起饮酒的呢,你怎么就违约了。
“陛下,不日沈将军的棺就要回来了,您要打起精神来,朝堂上的事还需要您来定夺,战事后续还需要您来处理。”小太监硬着头皮劝说道。
百里珏握紧手里的信纸,沉默不语,开口命令道:“唤人来服侍,朕要上朝。”
“是。”小太监面上一喜,忙压下嘴角,领命出去准备。
卿卿,朕不会让你白白了此一生的。
早朝——
“女子怎可封侯拜将!”“女子未何不可!”
“自古便没有这一先例!”“那便开创先例!”
……
百里珏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不适,看着殿堂之下的文臣武将吵得不可开交,双眉越皱越紧,怒吼道:“都给朕安静!”
众大臣忙纷纷俯首下跪,异口同声:“陛下息怒。”
百里珏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穿着一品诰命夫人服饰、站在沈将军位置上的沈夫人,缓缓开口:“沈夫人意下如何?”
“陛下,臣妇认为吾儿私自冒充兄长独自上战场,虽是欺君之罪当诛九族,但还望陛下看在她战功小成的份上,能够从轻发落。加之,吾儿也已丧命,如若可以臣妇与臣夫愿以二人项上人头换沈家其余人一条活路。”
“吾儿沈瑾瑜之前昏迷不醒,如今托陛下洪福已然无恙。若朝臣不满,臣妇可在此发誓,吾儿可永不入仕,还乡永不归京。只望陛下留下吾儿和沈家其余人的性命!”
沈夫人声音铿锵有力,没有丝毫畏缩。语毕,朝百里珏行了个大礼,俯首拜地,不再抬头。
“夫人快快请起!”小太监很有眼力见地看了一眼百里珏的脸色,等百里珏一开口立马步履匆匆下去搀扶沈夫人,拉了好几下,沈夫人才肯借力起身。
“陛下,沈将军虽隐瞒了身份,却也是无奈之举。如若让外敌知道,骁勇善战的沈家军群龙无首,只余一女子,必将肆无忌惮屠杀百姓。还望陛下,看在沈家军战功显赫,沈将军已亡故的份上,从轻发落沈氏一族。”林丞相迈出一步,叹了口气,缓缓道。
“欺君可是大罪,怎可从轻发落。如若这般,那不管是谁都可以去拿战功抵欺君罔上之罪?”礼部尚书站出来反对,“女子怎可随意上战场,如此不合礼法。”
沈夫人本就有些抱着必死的决心,此时又怎会忍得了,怒目对着礼部尚书,吓得礼部尚书后退一步。
“我沈家的女儿,为国为民,外抵强虏,内除忧患,到最后都死在了那塞北。尔等目光短浅之徒,却还要在此这等诋毁吾儿,又是何礼法!”
“女子又如何,女子就比不得男儿了?男儿有本事,为什么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的男子向太上皇请旨去那战场上,去退敌啊!”
“不过是群饶舌调唇的儒生罢了,国家危难关头怎么不见你们站出来!”
“现在倒好,国家安定了,开始提什么男女大防,什么女子不可以为将,不过都是些无用屁话!”
“你,你,你……一介妇人休要无礼!”礼部尚书被呛得有些结巴,支支吾吾地反驳道。
百里珏笑着看着这一幕,才开口下令:“沈家之女沈知意,骁勇善战,退敌无数,现追封为‘武敏将军’,沈家长子贬为布衣,可自请入仕,沈氏夫妇自请愿归隐还乡,允。”
“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事就此罢休,不必再议。”
“谢陛下。”沈夫人叩拜行礼,不由松了口气。
林丞相见状,忙行礼:“陛下圣明。”
朝臣纷纷下跪行礼:“陛下圣明”
“沈义山那老东西也是个老奸巨滑的,装病让一妇人来这朝堂之上。”礼部尚书一下朝就开始跟自己的盟友叙说不满。同僚拉了拉他的衣袖,给他使了个眼色:“嘘,慎言。”
“呵,妇人?沈夫人当年可只身以一敌十,不知你是可与沈夫人媲美,还是敢同沈老将军作比?沈家精忠报国,岂是尔等可以在背后嚼舌的,莫不是想让老夫在陛下面前提个一两句?”林丞相对之嗤之以鼻,冷笑道,这群蠢货,还没看出来陛下明显偏袒沈家吗,不知道沈家的声望在民众中有多高吗。
“丞相大人言重了,下官不敢。”那人忙匆匆拉着礼部尚书,逃似的走了。
沈夫人向着林丞相浅浅地行了个礼,林丞相点头回礼。
母亲,女儿没有丢沈家父亲和您的脸。不知道父亲是否还在生女儿的气。烦请您帮女儿多劝劝,也莫要恼女儿。爹爹年事已高,便让他辞官吧,陛下会允的;若哥哥能够醒来,便让他当个文官吧,他不喜欢当武将。我同陛下允了十里红妆来给嫂嫂出嫁,哥哥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娶嫂嫂。原谅女儿不孝,不能在你们膝下尽孝,望父亲、母亲一定要保重身子。沈知意亲笔。
沈夫人摸了摸怀中沈知意的家书,叹了口气,不由红了眼,卿卿,娘亲想你了。
茶楼酒馆——
“话说那武敏将军死后,百姓无一不感到惋惜,那战神银枪也随之消失了。但,逝者已矣,活着的还要向前看。沈老将军与沈夫人衣锦还乡后,沈夏将军一举统领了沈家军,高将军也一举成为了朝中新贵,杨将军和任将军声称镇守边疆多年,自请继续镇守塞外。沈家之子沈瑾瑜,虽被贬为平民,却凭自己的才学叫一众文人墨客赞不绝口,一举中了榜首,入了翰林院,娶了林丞相家的千金,十里红妆叫人好不羡慕。”
“白侯府倒是有些倒霉,白大小姐揭露了侯府不堪之事,欲自立门户,却不曾想失足落了别人的陷阱,活活烧死在了柴房,侯府众人也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甚是令人感慨万分啊。”
说书的先生讲着高官贵族的家长里短,一个微醺的酒客开口询问:“那,那个随军的神医如何了?”
“嘘,”一旁的人拍了他一下,“你不要命了,那神医进宫为太上皇看病,三余月太上皇就暴毙身亡了,最后神医被赐死了。”
“呃,”那人一愣,吓得就有些醒了,忙开口转移话题,“喝酒,喝酒……”
角落处,一袭白衣匆匆来,匆匆离去,若不是桌上的碎银,还不知这里曾坐过人。
千绝尘扶了扶头上的毡帽,看着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想到那日在地牢。
“你为何要杀朕的父皇。”一道铁栏杆之隔,一个是地上皇,一个是阶下囚,天壤之别。
“那得看你父皇都做了什么!你可知道,沈知意明知杯中有毒,为何还要喝下去!”
“你说什么?”百里珏抓住栏杆,心中震惊,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面色煞白。
千绝尘不打算放过这个毫不知情的人:“因为你的父皇,当今的太上皇容不下她!这傻姑娘为了沈家,为了你,选择了自尽!”
百里珏垂下手,转过身,身形有些疲惫,狼狈地离开了:“……你走吧,朕会放你离开。”
一晃神,千绝尘回过神来,微微低下头,压低了些帽檐,大步向前走去。
你打下的江山,我替你好好看看。
塞北酒庄——
百里珏看着有些乱的小院,茂密的大树,久久不敢踏进去,身旁装成书童的小太监也不敢开口催促他。
一个老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眯着眼看向百里珏:“公子可是来买酒的?”
“这位婆婆,朕……在下是替内人取酒的。”
“是卿卿丫头的相好吗?那个丫头呢?”
“她有事担耽了,没法过来,叫我先行来取酒。”
“那丫头还是古灵精怪的狠,当初女扮男装还不承认,阿婆我看人可准了,又怎么会认错呢。”
“那她还有说什么吗?”
“她后来托人来说,她估计不能来取酒了,不过,她说会有人来替她来取的。”
“哦哦,还有啊,这位公子,当初卿卿姑娘多给的酒钱你也一并带走吧。”
原来你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战场的吗,卿卿。
你打下的江山,我替你好好守着。
黄泉——
“第一个世界是什么感情?”
“哀。”
“哀伤吗?你是有多少绝望呢,阿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