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岫已经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持续的闷热令人昏昏欲睡,难得有一场晴天,阳光肆无忌惮地铺洒下来,街道两旁的香樟树贪婪地仰着脸,叶片被浸润得饱满,闪闪发光。
洛游听课总是心不在焉,不是盯着窗外的小花园发呆,就是捕捉着在教室里四处乱飞的蚊子,每当终结这份吸她血的小生命时,心里才会冒出些邪恶的快感。
下课前十分钟,她以去厕所为由先溜到了卫生间。
对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洛游不由得再度感叹。
所谓的平行时空是真实存在的吧?不然为什么会拥有和她前世一模一样的相貌,却经历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青春少女的面庞在灯下漾出一道道光晕,浓密的睫毛下一对儿乌眸闪烁着灵动的光,只需稍施粉黛,就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好歹她前世也是坐拥“电竞美少女”称号的明星选手,比赛时选手们着装需统一,既要上镜好看,又要看不出化妆的痕迹。
洛游对“伪素颜”拿捏得很有水平。
欣赏了会儿青春貌美的自己,又感叹了下岁月不饶人,洛游在镜子前留下一抹勾人的笑,把吉他包挎过肩上,蹦蹦跳跳地赶往目的地。
谁知,刚出补习班大门,一股热浪直接扑向她,刘海紧紧贴在额头。
公交站牌在烈日下烘烤着,温度足足能把皮肤烫熟。
洛游本想借这点阴影遮遮太阳,滚烫的触感让她退却了半步。
同桌家离补习班近,此时狂奔回去给她取“装备”去了。
按洛游的要求,要让她今日的打扮完美呈现出一种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小白花形象。
她要让余辽见了她第一面,就一辈子都忘不掉。
然而,才等了十分钟,汗水就浸透了衣衫。
洛游略微狼狈地挪到人行横道和机动车道的交界处,借着身侧的大树乘凉。
一滴汗顺着脸颊淌下。
头顶的蝉吱吱哇哇地叫唤着,在热死人的天气里更像是在叫魂。
标有“景阳大道”路牌边的地面上,有一滩黏黏糊糊的痕迹,像是饮料洒了又被晒干的状态。
洛游犯恶心,偏头皱眉。
反胃感还没被完全压下,突然,洛游窄窄的视线里,“嗡”地闯入一个巨大的黑色轮胎。
硕大的摩托车头还带着酷暑的余热闯进她的视线。
几乎是下意识做出反应,洛游整个身子后倾,脚也跟着退了半步。
这不退不要紧,偏偏脚边是高出地面的一圈路缘石,洛游一只脚被卡住,失去了重心。
吉他背包撞在树上,被冲击力打转了向,随着“当啷”一声巨响,洛游跌坐进那滩饮料的痕迹上。
“呜——”
疼痛什么的不打紧,她这种重度洁癖的人最受不了衣服被蹭脏。
晴空下明朗的少女一下子变得灰扑扑的。
摩托车身在烈烈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一只笔直修长的腿支在地上,裤管下露出一小截脚踝,皮肤冷白,在光照下格外晃眼。
洛游的视线几乎要被那不速之客占满。
她快要哭了。
她不干净了……
车上人开了口:“不是,这是什么新型碰瓷吗?”
一道清冽的音色浇醒了混沌的她,也点燃了她。
“你难道不该先问问我有没有事、要不要紧——”
洛游冷声道,抬起了眼。
“……吗?”
车上坐着的是位年轻男人,瘦瘦高高,脸上挂着副不太好惹的墨镜,刘海被迎面吹来的风掀起,刚好露出光亮的额头。
男人摘下了墨镜,挂在胸前的口袋上。
在看清他模样之前,洛游只有怕被撞翻的恐惧。
看清楚他之后,她的耳边,除了风声,只回荡着如擂鼓的心跳声。
【是……是你吗?】
【余辽?】
两人相遇的时间比上一世早了很多年。
面前的他更年轻些、更意气风发些、更少年气些。
“吓傻了?”
说这话时,余辽已经下了车,走到洛游身侧,朝她伸出一只手臂,语气略显生硬:“你有没有事,要不要紧?”
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很轻易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洛游扶着他胳膊起身,那层温度太炙热,令她不敢贪恋太久。
松开手后,她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屁股后面的尘土,又伸伸胳膊伸伸腿,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儿。
“身上倒是没什么伤。”
洛游长呼一口气,极力压制住内心汹涌的情愫,装模作样地打量着自己的位置,来给自己一点情绪缓冲的时间。
目测膝盖跟车前轮的距离只差几寸,获取到这个信息后,洛游笔直的小腿不可察觉地抖了几抖。
她认真地说:“但是,你吓到我了,我的精神应该得到补偿。”
面前人勾起半边嘴角,呵出一声消音的笑。
年轻所带来的锐气让这笑容显出些许傲慢。
洛游对余辽的微表情了如指掌,知道他此刻应该是无奈又不解的。
他声音清清朗朗的:“我的车子都还没碰到边缘线,倒是你迫不及待地坐到了地上,小同学,你觉得让我的车赔罪合理吗?”
常年打比赛保留的交流习惯,让余辽吐字不仅清晰,语速还快,给低磁的嗓音覆盖了一层压迫感。
“不用你车,你赔给我就行。”她脑子一热,话没过滤就往外蹦。
“?”
余辽紧蹙的剑眉下,冷色的眸子闪过一道凌厉的光。
洛游一下子结巴了:“呃,我是说,你赔我点精神损失费。”
遇到余辽实属她意料之外。
一切都没准备好,一切都不是她计划的完美时机,一切都显得仓促又狼狈。
只有天上默默以上帝视角观看的原宿主,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如果能够加快进程,洛游还能省下大把的时间,留给原主心爱的书本。
两人一时半会僵持不出什么结果,余辽并不是耐心很多的一个人。
他紧绷的表情已经散发出冷淡。
他忽然有了动作,推着车子沿着路边走。
洛游紧随其后。
她追着喊:“我……我没有路费!”
余辽推车的动作顿了顿,复又前进,只是比刚刚的速度慢了不少。
他一句清淡的话飘向后方:“这里停车不安全,往前走走。”
失望的洛游瞬间又恢复活力,她急忙解释道:“刚一直在等同学的!你害我错过她了。”
柔软如温泉的声音继而减弱:“我这个月零花钱全都花光了……”
余辽突然停下,洛游差点撞上他,鼻子离他的背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多少?”
看不到他的表情,洛游只能斟酌着开口:“3元,公交车费。”
余辽回头看了眼她:“去那么远?”
洛游手抬过肩头,把包带往上提了提,绕到余辽面前。
含着点点星光的眼睛此刻极为真挚,仿佛此刻说出告白的话都不为过。
“我奶奶八十大寿,等着她宝贝孙女给她唱生日歌呢,不然她不肯吃饭。”
她还茶兮兮地踮了两下脚以示焦急。
“……”
“只要3元?”
余辽把手伸进口袋。
她故作单纯地猛点头,想着余辽可是大富人家,不会三元钱都不肯给她。
脑子里打着算盘,一点都没耽误她手上的动作,她飞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连点两下。
“你加我的微信然后转……”
话没说完,余辽从兜里掏出一张50元纸币,放到她平伸的手机上。
“去打车吧。”
???
这年头谁还带现金出门啊!
“……啊?”她呆住了。
“去吧。”他像招呼小狗一样扬扬下巴。
好巧不巧的,一个很没眼力见的出租车开着闪亮亮的“空车”灯牌朝两人眼前驶来。
余辽招了下手。
“上车吧。”
告别时他的语气格外温和和明亮,甚至嘴角勾起一抹清隽的笑来欢送她上路。
洛游怅然若失地抱着手机和绿油油的五十元新钞,坐在车上,报了个目的地。
隔了这么多年后,再一次听到余辽的声音,直接唤醒了她心底早已寂灭的情感。
以至于她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说的话都不加以思考,满口胡编。
这一插曲并没给余辽心里留下太多痕迹,但至少当天还无法忘记。
他赶到ktv时,罗文栋已经大敞着门在台阶上张望了。
罗文栋一见余辽,胳膊揽他脖子,踮着脚往前跨了几步。
“你怎么才来呀?迟到要发红包的知道吧?”
因身高差异,这样的姿势没维持多久,罗文栋自己就累了。
余辽等他八爪鱼一样的手放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遇上碰瓷的了,耽搁了时间。”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人觉得只是“鞋带松了,没系”一样平常。
“啊?你被讹啦?”罗文栋张大嘴。
“没事,不多,就要了我五十块。”余辽捞过吧台的啤酒,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只干净的杯子,黄澄澄还带着气泡的酒匀速流入杯中。
他把杯口贴至唇边,却也只抿了一口。
“啊?才五十?你是遇上小学生了吧?”罗文栋挠挠头,此刻正是小学放学的时间,而余辽来的路线正好经过一所公立小学,很自然就想到哪个想讨点零花钱的皮孩子。
“嗯。年纪是不大。”余辽说完,嗤笑一声,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或许是那个下午的炎炎烈日里,亮晃晃的太阳底下那被汗水打湿的刘海;或许是杏眼上蒸腾着的淡淡雾气,以及一张扁着的委屈小嘴;又或许是声音吧,软软的像羽毛扫过心尖。
在盛夏时节,余辽心底没来由地浮起一股子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