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嫦再次醒来时,已是接近天明了,空荡荡的山洞里洒下一缕光来,桦嫦才发现,这里竟是自己如此熟悉的地方。
还记得第一次遇见瞿桑的时候,桦嫦就是在这里换的筋骨,当时桦嫦不过一百来岁,才从除妖师手中出逃不久,却张狂得要死,惹了一只老秃鹫不说,还把自己的筋骨作没了,便阴差阳错地以毒来威胁瞿桑替她更换筋骨。
想来也是瞿桑告诉赤漓这个地方的,现在看着这一切,桦嫦只觉得头痛欲裂、恶心想吐,浑身上下也是针刺火烧一般疼痛难忍。
大概是牵机散的作用还没褪去,妖力暂时还没恢复过来。
桦嫦回身看着池水里的恶鬼,他们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想来是还馋着自己的血,接着桦嫦低头一看,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怪不得会觉得有针刺火烧,躺在地上的她已经全然没有了下半身!只有两条腿部赤裸裸的白骨吊在身后,模样算得上是面目可憎!
她不敢想象自己的脸会是如何光景,只怕色骨看到自己也会大喊一声“见鬼了”吧!
桦嫦想站起来往前走,可如今她是凡人!是凡人啊!
就算身体里住了几只小鬼,桦嫦也知道,昨晚为了救她,他们全都牺牲了。
她现在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不行,不能趴在这儿等死!
又不是没有被□□过,想当初那只秃鹫活生生将她扒皮抽筋,生啖其肉,她也没说过一句丧气话!
思考片刻,桦嫦决意,就是爬也要爬出这山洞!
丑一点、狰狞一点又如何?她要活着!
只要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她出去了,把这牵机散一解,她就能恢复妖力,到时候再来想怎么救色骨吧!希望色骨这家伙能在瞿桑的进攻下坚持久一点。
桦嫦想着,当机立断地开始蠕动起了身子,忍着满身的疼痛,一点一点朝洞外去,耗尽九牛二虎之力之后,她终于得以呼吸到新鲜空气,见到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可是!
她一抬头,就看到一双精致的暗红色长靴出现在自己眼前,不用想也知道,赤漓为了看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已经等候多时了。
果不其然,一声矫揉造作的女音飘了下来,赤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戏谑非常,“爬呀,继续爬呀,怎么不爬了叫花子?呵,桦嫦啊桦嫦,你也能有今天,要不要好好看一看自己是什么鬼样子?啧啧啧,如今这样子,恐怕是牛头马面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吧?无常来勾魂的时候怕是都要被你吓破胆!”
赤漓拿出一面铜镜来,凑到桦嫦眼前,桦嫦冷冷瞥了一眼,虽然已有准备,但还是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
曾经饱满的脸上如今变得血迹斑斑,森然可怖,红润的唇色因为中毒而变得乌黑发紫,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向外突出一个恐怖的弧度,再配上被吸食得形容枯槁的脸颊,狼狈无比的乱发,脏污不堪的面容,桦嫦已然同那些被吸走了阳气的凡人一模一样。
赤漓拿走镜子,讥笑出声,“真应该把你这丑陋肮脏的模样拿给瞿桑和色骨那色胚看看,看看他们对你会露出怎样兴奋的表情!”
是吗?
桦嫦浅动了下唇角。
瞿桑的话大概连眼皮也不会动一下吧。
至于色骨的表情?他大概会先杀了赤漓,再蹲下来轻轻护着自己,道一句,嫦妹我带你走吧。抑或是,连再看一眼也不屑,满不在意地说,这只蛇妖如何,又与我何干?毕竟他是个看脸的色鬼,即便之前对她好也是因为她长得入眼罢了,可现在,对一个连容貌也失去的蛇妖他又能有几分忍耐之心?
桦嫦默了一瞬,忽而恶上心头,她也知道自己如今的落魄,依靠这副身体去和赤漓对抗,怕是不可能脱身,还不如变成恶鬼来得利落,索性和她杠上了,“哼,赤漓,你还磨叽什么!你要杀要剐就痛快一点!最好让你姑奶奶我早一点变成厉鬼,早一点把你掘墓鞭尸、食肉寝皮!”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在脸上,杹嫦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被打飞了,赤漓恶狠狠地揪起桦嫦的头发,轻蔑道:“桦嫦,你应该搞搞清楚,现在你不过一只阶下囚,轮不到你对我十三层鬼王大呼小叫!当然,没有我的允许,你也不能去死!我要将你慢慢养着,再慢慢杀掉!一刀一刀,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她说这话时,桦嫦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随着她移动,却是一点也没有觉得可怕,但当他提到十三层鬼王时,桦嫦眉头皱了起来,“十三层鬼王?色骨他……”
“哼,他?他早就降了。”
赤漓放下桦嫦,骄溢无比道:“我让他说出我和沈青青谁更美,他不说,夫君便替我收拾了他和那女人一顿,等到他终于承认我比沈青青更美了,十三层已经归我了。你都不知道,瞿桑他有多宠爱我!如今十三层易了主,下一个就该是他那猖狂的哥哥了!”
哦,这样啊。
色骨他终究还是为沈青青而折腰了吗?
这倒也好,倒是不用看他十三层那些鬼女可怜巴巴地在赤漓脚下匍匐了。
不过,她还真是想看看沈青青被打成了什么样子,色骨才肯承认这疯婆娘更美,还将十三层拱手相送。
而今却是看不到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瞿桑最不敢得罪谁,桦嫦还是知道的,瞿桑怕水,非常怕,最初桦嫦能够威胁他,还是因为水烛向他喷水的缘故,虽不知他为何会如此怕水,但只要知道他怕就行了。
这样的话,他就不敢动色骨了,毕竟色骨的哥哥可是个水鬼,即便他叫炎骨,可也掩盖不了他水鬼的事实,而只要在水里,十五层就落不到他手上。
相处了几百年了,她对瞿桑的性格早就摸得烂透。纵使瞿桑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在没有她的情况下去招惹炎骨。这便是,她的自信。
“你这是什么表情!”赤漓看着桦嫦死到临头却还微微牵起的唇角,气得浑身发抖。
桦嫦笑得更甚,“嘲笑你啊,你这疯婆娘发起疯来,还真是愚眉肉眼、脑袋空空,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被我一个凡人气得发癫,真是丢死人了!”
“你!”赤漓一咬牙,一跺脚,望着桦嫦恨不得将她的骨头捏碎。
“瞿桑他宠你?那我可要警醒你一下了。”
杹嫦轻飘飘抬眼,有几分凄凉,有几分不屑,“有些人的宠爱是蜜糖,有些人的宠爱却是致命的毒药,色骨宠沈青青,是因为沈青青不仅漂亮还有利于他,他甘愿宠。可瞿桑这家伙根本就是一块捂不暖的石头,他真正相信的人只有自己,可能你把心挖出来供给他,他还要骂一句狼心狗肺,你以为他之前没有宠爱过我吗?无非是逢场作戏而已,他现在宠你,不过是因为你对我有所牵制,而对于你这样既没什么姿色,又没什么脑子的人,瞿桑对你的宠爱也不过这一瞬罢了。”
赤漓咬牙,气得拳头泛白,脸色发青,眼中一片血红。
桦嫦继续道:“我若是死了,你对他便是一点用也没有了!他现在不攻下第十层,不是因为顾及你的感受,而是因为太轻而易举了,没有必要,他若是想占第十层,哪里还轮得到你当王!”
“闭嘴!”赤漓彻底怒了,伸出利爪掐起桦嫦的嘴,锋利如刀尖的爪子深深刺进桦嫦两颊,划出几道暗红的血口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都已经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看到自己丑陋的面目了,居然还能说这些耀武扬威的话来奚落她?
“怎么了疯婆娘?不过几句话就让你手足无措、龇牙咧嘴了?”桦嫦突然笑了起来,用力将头一甩,眼里光芒正盛,“还有什么刑罚也一并呈上来吧,要杀要剐随你便,我不后悔入了瞿桑的圈套,不过我可提醒你,如今我这副身体是没什么给你搜刮的了,你要是想讨姑奶奶的毒肉,就去瞿桑嘴里找吧!”
这话她可不是瞎说,瞿桑可是真的吃过她的肉,肩头那一道时不时就会撕裂的口子,烁后来用了好多办法也无法修补回来,所以桑冥宫常常传闻瞿桑和手下一只妖兽有染,惹得赤漓四处发疯。
“闭嘴!你这个贱人!去死去死去死——!”赤漓暴怒,周身黑气缭绕,一双血瞳爬满黑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燃着幽幽烈火,她已然失了控,一面尖叫一面真的发了疯,抬脚猛地往桦嫦脑袋上踢,直至踢得桦嫦为数不多的血都流了出来,血肉模糊到再看不清面容为止。
而桦嫦只像真正死去一般倒在地上,再无一句话可言。
她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赤漓步伐紊乱,脚下一个踉跄,从一旁的鬼女身上摸出一把利剑,在鬼女的注视下突然愣了一下,继而露出诡异的笑容,“剖了你的妖珠,没错,只要把妖珠剖了,你就算变成鬼也威胁不到我了!”
桦嫦瘫如烂泥,在看不到眼睛的一滩烂肉里眨了眨眼睛,眼神里难得露出绝望。
如果真将妖珠剖了出来,恐怕她就算死后落入鬼界,也难逃这鬼女之手。
罢了,该说的也说完了,该见的人也算是见过了,来时无迹去无踪,死后的事自然要死了才知道,万一她的魂魄去了很远的地方,无常根本找不到呢?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届时,她会是孤鬼一只,独自飘泊他乡,再不用思考如何讨瞿桑欢心,如何在这鬼界挣扎生存,不会再因为瞿桑的一句话而喜,又因为一句话而悲,反倒可以像色骨那样在荒郊野岭去建个小祠堂,过些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
这样一想,她竟愈发期待赤漓的剑快点落下来了。
而在赤漓正要手起刀落之时,桦嫦眼前忽然白光一闪,身边有一个卷轴“嗖”一下打开,钻出一只手来,桦嫦愣愣盯住这只手,吓得浑身汗毛竖起。
这是、什么?难道又要钻出只鬼来吗?
虽说她常和鬼打交道,但这一惊一乍的出场方式属实还是超越了她的接受范围,而不等她多看一眼,那边的手却是像扯地瓜一般,大手一挥便扯着她的头发将她连根拔起,桦嫦只觉得身上一轻,一眨眼的功夫,赤漓和鬼女们的鬼脸便消失在眼前。
桦嫦迷迷瞪瞪地睁眼,却是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寸贫瘠之地,周围全都是重岩叠嶂、峻山险石,四周荒凉无一物。
这是个......什么情况?
桦嫦怔愣地看着地上的一张白纸,若有所思。
这卷轴是什么时候跑到自己身上的来着?好像是昨日从瞿桑的祠堂里偷出来的吧?
刚才是它突然伸出手把自己拉到这里的吗?
“喂,你是、什么东西?”桦嫦觉得问是谁好像又不太准确,毕竟它只是一张白纸。
而此时桦嫦忽然感受到体内有一道热气正在涌动,一道久违的气流就要从自己身体里翻滚而出,桦嫦大喜,“是妖力!我的妖力终于回来了!”
桦嫦赶忙看向手上的藤镯,那里是她养的妖宠水烛,如今她的妖力回来了,想必水烛也能醒了,但水烛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桦嫦不觉皱了皱眉,许是他们给水烛也下了牵机散了。
然而不过一瞬,刚才那股力量又似水般平淡溜走,桦嫦想留,可却留不住,想来是自己的身体太过虚弱,而牵机散又刚刚失效,一时间还不能完全恢复,不过修复人身应该是足够的了。
果然,桦嫦微一催动妖力,身上的伤口便开始愈合了,只不过在狱淙里泡得太久,那些毒物浸入骨髓,连骨头都成了黑色。
桦嫦两手撑在地上,默默用妖力将身体里的毒素逼出,却是效果甚微,逼得满头大汗也不过褪出一点,于是桦嫦打算先将腿上的皮肉给恢复过来,可是……桦嫦还是想得简单了,她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皮肉?这玩意又不是凭空就可以捏造出来的东西,这么赤条条、明晃晃两条长腿,哪能是说恢复就能恢复过来的?
哎。桦嫦长叹一口气,顺手倒在了那张白纸上,盯着天空发呆。看看能不能先打一两只鸟儿下来吞吃了,也好回点血。
却突然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兴高采烈地唤她道:
“主人!主人!”
桦嫦抬头,声音却是消失不见。
桦嫦又倒下去,声音又传了出来,“主人!主人我在这里!我在画中!”
桦嫦闻言侧头去那张白纸,只见白纸上忽然现出一个人影,一袭黑衣,身姿挺立,黑浓的眉毛下是一双不显喜怒的眼睛,正冷漠地看着自己,桦嫦一惊,将白纸抛了出去,“瞿桑!”
“不……”随着桦嫦的动作,白纸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桦嫦惊魂未定地顺了顺气。
这张画是什么东西?刚才不是还没有人像的吗?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瞿桑?
难道是瞿桑还想要置她于死地?
“你是谁?少装神弄鬼的!滚出来!”桦嫦用妖力把画捡过来,又大着胆子把手放了上去。
果然又听见画中传出一声,“主人,是我啊!”
“所以......你是谁?”
“图千域!无所不能的图千域!”画中的声音骄傲道。
“哦。没听过。”桦嫦倒在白纸上,管它变化成谁呢,是瞿桑又怎样?反正是在画中,又出不来。
正想着,那边的“图千域”突然嘿嘿一笑,紧接着,桦嫦眼前便又是一道白光闪过,画中人物便出现在了眼前,冷着脸定定注视着自己,眸子里是一如既往的轻蔑。
“你、你!”桦嫦登时红了眼,心头一抽,不等千万句咒骂从口中传出来,拳头往地上一砸便要往他扑过去,借着妖力跃到他身上,张口就咬,毒牙刺进他的肩膀,桦嫦紧咬着不放,一面啃咬一面哭泣,含混不清道:“混蛋!你为什么要给她解药?为什么要攻上十三层?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骗我!”桦嫦狠咬一阵,靠在他肩上低泣起来,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因为他的出现而全盘崩溃,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她对于这个人,永远恨不起来,无论他做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