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1 / 1)

往生林的妖 夙桐 2216 字 2023-06-02

桦嫦曾经被除妖师囚禁过很多年,来来回回见证过四个除妖师之间的爱恨情仇、喜怒哀乐。

和他们待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是悲惨和绝望的。

水烛大口一合,与梁丘潼的头颅错身而过,梁丘潼回身一闪,长剑出鞘,与这个周身青鳞红鳞交替的大蛇相对视,眼底泛起焦灼。

周围人痴痴看着这只庞然大物,皆是面露惧色。

桦嫦也是……面露难色。

其实吧……她根本没想让他出来的,只是太顺口了,就……直接把心里的想法给说出来了。

不过还好,水烛总算是醒过来了。

水烛往前逼近,整个梁丘府瞬间地动山摇,紧接着,水烛一声长啸,一直镇定自若的梁丘潼也不得不急忙往后退,警觉地示意侍卫们不要轻举妄动,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惊喜,“你是......”

要是在鬼界,她高低得喊一声:“我是你姑奶奶!”,可现在又不在鬼界,身边没有瞿桑,没有色骨,没有烁,也没有那些头脑简单的小鬼们,相反,这里全是除妖师和神族,只怕这话一出,水烛身边立马就会冲出几个神族坐骑出来,她可不敢如此高调!

“水烛,回!图千域我们走!”

桦嫦在水烛回到手上之后,立马让图千域把自己传回了那个狐狸洞,手上还顺便带了个白球。

哎。

一回到狐狸洞,桦嫦便像没了力气一般躺倒在地,看着洞顶长舒了口气。得亏那些人警惕性不高,而自己也没有露面,不然要是被他们记住了,那可是比狱淙还可怕的存在!

他们这种人,最是有手段来让你痛不欲生了。

想到这儿,桦嫦突然又念起来鬼界的好了。虽说最开始瞿桑在她身体里养小鬼也很难受,可那也是让她能在鬼界活下去的办法,而且习惯之后也没有那么糟糕,这次从赤漓身边逃出来,这些小鬼们还帮了大忙了。

对比除妖师,瞿桑的形象突然又高大起来。

“哎,我定是脑袋朽了木了,才会又念起他的好。”桦嫦翻了个身,摸到身边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动,定睛一看,那只狐狸正蹑手蹑脚地趴在图千域身上,这儿摸摸,那儿翻翻,恨不得把它盯出个洞来。

桦嫦用妖力试了试,图千域的鬼叫声顿时出现在耳边,“主人快把他拿走!他爪子也太尖了吧!”

桦嫦立即把妖力收了。

这图向来聒噪,如今有个能治治他的也好。

桦嫦往那白球走去,脚尖推了推他的头,一张清新活泼、秀丽至极的白脸盘子便露了出来,倏尔一个声音出现在桦嫦脑海中:“标致,这只狐狸相当标致。”

桦嫦盯着他看了半晌,正要开口,他倒是先喊道:“姐姐!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桦嫦轻轻挑眉,“叫什么?”

“棠、棠叶!海棠的棠!花叶的叶!”狐狸乖乖趴在桦嫦脚边,眼神真诚又炽热,水汪汪、清亮亮的。

“多大了?”

“一百一十九岁!”

“高龄啊。”

“嘿嘿,没有姐姐高!”

“打算去哪儿?”

“姐姐救了我,自然是跟在姐姐身侧侍奉!”

狐狸笑得明媚,桦嫦却突然没了表情,“出去左拐,那里有狼妖大爷请你喝酒。”

“好!”棠叶乖乖应下,刚走两步,回头喃喃道,“可是我不会喝酒……”

“我不收不会喝酒的小弟。”

桦嫦将图千域收好,顾自运气疗伤,棠叶则趴在一边静静看着她,良久,桦嫦终于将身体里的余毒又逼出来一点,满头大汗地靠在了墙上,见他还在眼前,便问:“狼妖大爷不要你?”

棠叶动了动耳朵,“我没去找他,我突然想起来我会喝酒。”

“会喝我也不留你。”

棠叶沮丧地低下了头。

桦嫦不理他,缓缓闭上了眼,脑中思绪万千。

经历过这一次虎口逃生,她也算是重生了一次,目前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模样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而且她和瞿桑之间还没个了结,他知道自己没死成,断不会善罢甘休,赤漓就更不会了!鬼界追兵任何时候都会找上门来,如今再加上个小白狐狸,简直是危机四伏。

今后的路,不好走啊。

桦嫦睁眼,见狐狸依然乖乖趴在自己脚边,丝毫没有要走的打算,想起那少主和仆从的对话,问:“你受伤了?”

棠叶耳朵一竖,道:“我骗他们的,他们想生剥我的皮毛做成软甲来卖,我要是伤了,他们就得不到完好的皮毛了,所以我假装受伤,让他们不敢再攻击我,我才能趁乱逃出来。”

桦嫦沉默地听着,却是回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妖怪的皮毛和骨骼比普通动物强了千百倍,不但难以摧毁,还自带妖力,是制敌防御的上好材料,是以寻找适宜制作用具的妖怪,是这些除妖师赚钱的首要标准。

像棠叶这样白到发光的小狐狸,应该是做软甲的抢手货,而为了制作一套具有妖力的软甲,必须要在妖还活着的时候刮下他的皮毛,这样得到的软甲才会继承他的妖力,否则只会得到一件普通软甲,这种东西对于除妖师而言,却叫作“残次品”。

刮下皮毛的妖怪他们也不会丢弃,而是关在笼子里面豢养,因为妖的恢复力很强,一年、两年,或者半年,他们的皮毛就又会长出来了,这时除妖师们又可以搜刮一次,周而复始,长年累月的搜刮下来,直到妖怪再也承受不了,他们就停手了。

可这一段噩梦的结束,却只是另一段噩梦的开始。

当妖怪的皮毛不管用了,骨骼也不管用了,或是老了、病了,他们就突然对他极好,细心照顾一下,这样妖怪的身体会有所恢复,接着他们便把受伤的妖包装得强健,年老的妖包装得年轻,召开一次盛大的选妖盛会,将没有利用价值的妖怪转手卖给他人。以此来收割他的最后一笔价值。

被除妖师抓住的妖怪,一生就是如此反反复复,直到死去。

桦嫦的思绪悠悠飘回,盯着棠叶问:“我这洞里正好什么都没有,你不怕我也剥了你的皮做个毯子什么的?”

棠叶却笑道:“姐姐若真想做,拿我的皮倒不如拿洞外妖大爷的皮,至少还宽一点、大一点,盖着也舒服一点。”

嗯,有道理。

“那我把你俩凑一块儿,我拿他做毯子,拿你做两双袜子吧。”桦嫦眼前一亮。

棠叶不敢说话了,方才光彩熠熠的眼睛顷刻染上一层灰色,抽了抽鼻子道:“如果姐姐……需要的话……”

桦嫦愣了愣,他不是真的要把皮毛给我吧?

杹嫦苦笑一下,恐怕没人比她更能体会他这种感受了,他刚从除妖师手里逃出来,恐怕也是没什么地方能去,所以把她当个靠山了,也罢!

想了想,桦嫦一咬牙,开口道:“你要是没受伤,就别在这儿干坐着,先去替我找些吃的来,我饿了。”

狐狸猛地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圆眼中透着喜悦,“谢谢姐姐留我!”接着便急急跑了出去。

行动力倒是还不错。

就是不晓得,战斗力怎么样……

战斗力嘛……应该不至于为零吧,找个吃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桦嫦靠在石壁上,唇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

想想这四百多年来,无数人称呼自己贱妖、劣妖、小蛇妖、蛇精、大蛇、桦嫦大人,却是没人叫过她姐姐这种称呼。即便色骨总是唤她嫦妹,可她知道那不过是色骨的客气话,和他叫沈青青“青妹”、叫柳思思“思妹”并无差别。

记忆这种东西,一旦打开了就容易收不住,那些尘封的记忆突然间一股脑全都往桦嫦脑子里倒,桦嫦不由得想起,三百多年前,在妖都覆灭之前,她也是有哥哥和妹妹的。只是过得太久,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印象中,他们是最亲密的玩伴,会在一起游水,一起嬉闹,一起爬树、唱歌、抓萤火虫,还一起躺在草地上数月亮,妖都的天上每天晚上都有好多月亮,他们一个一个长了脚似的跟着那些妖兽白云飘,飘来荡去的根本看不清,最后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几个月亮,每个人数的都不一样,于是约好了第二天晚上接着数,可是第二天晚上哥哥没有来……

桦嫦想着想着,猛然感觉自己身子往下一沉,图千域从袖口掉落出来,与此同时,桦嫦身上的一切都掉了下来,连带着手腕上的水烛一并滑到了地上,桦嫦察觉大事不妙,着急唤道:“水烛!你怎么样?”

水烛化作小青蛇模样爬到她身边,“我没事,倒是你,为何会……变回原形?”

桦嫦细细想了一下,试了试用妖力恢复人身,却没有一点反应,可妖力明明已经回来了六成,没道理自己会化不了形,又试了试,结果还是一样。

桦嫦不继续挣扎,跑到墙角去了,“兴许是那药的作用,需要我变回真身修养。我的妖力没问题,应该明天就能恢复。不过这样也好,我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你把香囊收好,里面还有一颗,日后应该有用得上的地方。”

水烛闻言将香囊叼起。

“水烛,去找找那小白狐狸吧,他胆子那么小,这里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桦嫦忽然感觉一阵疲惫,说着便蜷缩作一团,闭上了眼,变回蛇的她身上的斑痕尤其明显,尾巴的地方甚至鳞甲翻飞。

水烛却没有应声照做,而是悄悄化了人形。

“水烛?”桦嫦察觉到他的异动。

“我陪着你。”水烛一身黑衣坐在了桦嫦旁边,手背和脖子处青红鳞片交叠,闪着微光,桦嫦抬头看他,他的眼里也闪着和绿色的瞳孔一样的光芒。

虽然只是淡淡微亮,不过看起来让人觉得尤为安心。

“很久没见过你变回这个样子了,一时还稍微有点不适应。”桦嫦轻柔一笑,似抱怨似调侃,“不过你可不要变成这样太久了,不然你会睡很久,到时候我要叫你出来,又要等半天,那样我就会忍不住想要揍你的。”

“嗯。”

桦嫦想了想,又说,“对了,要是有人注意到你,你就赶紧变回去,听见没?不,要不你干脆现在就用鳞片把脸给遮起来吧!”

“嗯。”

“遮呀。”

“好。”水烛照做,给自己的脸覆上了一层青鳞。

桦嫦这才满意一笑,“我有些困,我先睡一觉。”

“嗯,我等你醒来。”

水烛靠在石壁上,抬着头注视着前方,待桦嫦慢慢安静了,他才缓缓将头转向她,目光轻柔地扫过她身上的每一片鳞,压低了嘴角。

夜幕降临,狼声阵阵,棠叶摆脱那些穷追不舍的狼群,带着一堆苹果飞奔回到狐狸洞,却没再见到桦嫦人影,只看见一堆散落的衣服和一幅空白的画,急得抱着衣服低泣,“呜呜……姐姐,你被抓走了吗?是谁抓走了你?是那些野狼吗?”

洞内却没有声音再回答他。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桦嫦睡得正香,忽然感到身体中传入一阵暖流,游走在四肢筋脉之间,替她驱散了周身余毒,接着又汇聚在一起,在她的脊背筋骨周围轻轻打转,如同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细细安抚着她,温柔细腻,颇是惬意。

桦嫦忍不住睁了眼,却发现自己已然不再身处那昏暗逼仄的狐狸洞中,而是趴在一个深深大大的竹篓里,周身各种草药包裹。

桦嫦动了动,从竹篓缝隙抬头望去,隐约能见到一个深色布衣在面前晃动,眼前的烛火随着此人来回晃动,“咔哒”一声便忽地蹦出来一个火星子。

桦嫦接着环视一圈,发现依旧是在一个山洞中,只是锅碗瓢盆、桌椅床柜全都一应俱全,俨然多了点生活气息,像是在这里生存已久。

桦嫦警惕着唤道:“水烛?”

一旁立即有个声音回应,“我在。”

桦嫦顿时放心许多,“这是什么地方?”

不及水烛答话,一只大手便突然伸进竹篓将自己捞了出来,桦嫦惊起,对准那手便是狠狠一口,嘴里霎时传来诱人的血腥味,那手却并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握了起来,桦嫦便咬得更狠了些,毒液混着鲜血涌出,滴落到草药上。

桦嫦咬得不轻,可这人好似根本不在意,反而也更紧地抓着自己,紧接着,桦嫦眼前便突然出现一张黑湫湫、冷冰冰的脸来,一道猩红狰狞的疤痕盯着她缓缓抽动,“再咬就煮成蛇汤了。”

惊讶中,桦嫦的眼神陡然涣散,她的妖力、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