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5年1月6日这是来这里的第五天，如果梦里也有时间概念的话……应该是第五天吧。多亏碰上了吴女士，她让我不用为住的事情操心了，有这样的奇遇真好！那就去喝杯酒！”

“2025年1月8日。我没有想到一切会发生得那么快……他是那么地生机勃勃，有自己的想法，又还是那么迷人。这真的是梦吗？我也没想到，我会爱上他。”

“今天是2025年的1月7日，腊八节。我开始怀疑我不在梦里了……如果真的是那样，我要怎么回去？”

“今天是2025年1月20日，大寒。这个城市居然配合地下了一场大雪。我在雪地里摔跤了。好疼又冷。触感都在告诉我，这不是梦。我没法骗自己了。在梦里是无法写字的，其实我写第一篇日记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是真的穿越了！有点儿高兴的事是，我碰上了一只小狗，或者说是它来碰瓷。哈哈哈，在我摔倒后，它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湿乎乎的舌头就开始舔我。老实说，我看到它还是很开心的，或者说每当我看到狗狗我都感到有些熟悉。毕竟我的那个世界，没有人，但讽刺的是，狗却是真实的，或许是代偿？每家基本上都养，是的，它的斑点让我想到我的小P，那我就叫你大P吧。毕竟从年纪来看，你比它大一百多岁哈哈。大P 呀大P，你俩长得那么像，怎么一百年前你却只能选择流浪呢？”

一只大一百多岁的狗？威士忌小姐是从未来过来的人？王敏捷终于认真地翻起威士忌小姐的每一篇日记，逐字逐句的阅读。

“2025年1月25日。今天鼓起勇气和她说了话，太开心了，我在这个世界有朋友了。哦！冰冰，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2025年1月28日。在放烟花，看着小孩们欢欣雀跃的日子里。我明白我的心。我一点都不想回去了。和人恋爱的感觉，真好啊。”

“2025年4月5日。今天他没来，清明节他还是会过的，他得回家乡扫墓。虽然我一再表示想和他回家看看，但似乎在这个时代，女孩子和男生回去扫墓是有特殊含义的。他很冷淡地拒绝了我。没办法，我只能来玫红酒吧再喝一杯鸡尾酒。我热爱这种人调出来的酒，我已经很久没喝过人工调酒了。唔，也不能这么说。但这样的古早滋味还是让人觉得很棒。

4月5日。我没想到这一天我会写两篇日记……我知道了一个难过的消息，冷淡酒保姐姐要被开了。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老板已经谈好要把店卖了。我好难过，因为今后这家酒吧就不再有人调酒了。说是要做成一家人工智能网红酒吧。讨厌人工智能……“

“2025年4月7日。今天他问到了我的纹身。我没法告诉他这个标识的意义。我讨厌这个标志，它标明了我不想认同的身份——在大众意义上来说，我就是一个仿生人。我摆脱不掉这件事，但事实是我除了逃避显然没得选！我不喜欢我的时代。文艺复兴……也不想回去过那样的日子，不想面对那一天。那样过生活，根本不能算日子！”

……

粗粗通读了一遍，他得到了两个想都没想过的关键信息：1.威士忌小姐的日记表示自己是个从一百多年后穿越来的人。2.威士忌小姐甚至不是人，而是仿生人？

这是什么玩笑？那威士忌小姐已经回去了？悄无声息地走了？王敏捷把日记本装进了包里，迅速搜查起这间房子。

二十分钟后，他满头是汗地坐回蓝色沙发上。整个房间的柜门和抽屉都已被打开过。衣柜里的衣服只有五件，换洗内衣的数量也是如此，其中两件属于冬季装束，一件是春季装束。

“嘟，嘟……“唯一的一条夏季的蓝色连衣裙仍然随着刚刚的大力翻动在衣柜里荡着，它的挂衣架不时撞到衣柜木板发出响声。

抽屉就更不要说了，房间里大部分的抽屉都是空的，有化妆品，有护肤品，但也都是简单的。

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这间房并没有现代都市人都会有的设备——电脑，哪怕是笔记本电脑。威士忌小姐的手机也没有被找到。但王敏捷记得威士忌小姐是有手机的，那是一款有着蓝色牛仔质地手机壳的智能手机，他记得她很爱发朋友圈。

他又翻开威士忌小姐的朋友圈，最早的一条就是她来玫红酒吧这天和自己的合照。

“不对，总应该有哪个吧！如果那个都没有……“王敏捷自言自语又再度在唯一装满杂物的抽屉里翻找起来。他期望找到一包卫生巾，又或者是指甲剪。他期望找到一点威士忌小姐其实是人类的证据，他希望这一切都是威士忌小姐的幻想而已。

没有卫生巾，但是洗手间有洗发水和沐浴露，没有找到指甲剪。

混乱，大脑一片混乱。

“我去，仿生人到底是个什么物种！机器人吗？到底算不算人类啊？“这个男人一边翻找，一边濒临崩溃。

眼下的情景，他想过无数种答案。

可能卫生巾只是恰好被用完了？但这和仿生人的定义是不是矛盾？威士忌小姐是人类吗？不，她用洗发水和沐浴露，她一定是人类！可是，这些香味或许只是她的兴趣？没有人规定牙刷杯子不能用洗发水和沐浴露吧？我是说，哪怕是个物件本身也需要清洗干净啊。

所有的衣服都像是来这里才买的，如果是搬来这个城市常住，威士忌小姐应该有四季的衣服才对。

不对！少了什么，少了什么……

猛地趴下，他用手机打着光看向床底，空空如也——没有行李箱，甚至没有一个能装稍微多一点的衣物的袋子。

威士忌小姐是凭空出现在这个城市又凭空消失的？又或者她被谋杀了，被装进了她的旅行箱带走了？但她为什么一开始要用假证明租房？她本来就在逃命吗？可是她每次见自己都是那么松弛，从来没觉得像在躲什么。

谜。

王敏捷看着这个房间，他不愿意相信任何一种推理。心里的一个声音在嘲笑他，看吧，为什么要去掺和另一个人的人生。你得不到任何答案！

“嘟，嘟，嘟……”刚刚的大力翻找又一次让那条蓝色连衣裙连同衣架一起撞向衣柜内板。王敏捷恼怒地一把抓住衣架扔向床。

“去他妈的机器人，我不接受！”他吼了出来。

可是哪个抹除一切痕迹的谋杀犯会为了编造一个奇幻故事转移注意力而去认真模仿笔记、给威士忌小姐写三个月长达万字的日记？

王敏捷很怕日记就是真相。

或许有一个验证日记真实性的办法。王敏捷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

明天，明天要去一趟玫红酒吧，找找酒吧老板，看看玫红酒吧是否会被改造成网红人工智能酒吧。

呵呵，王敏捷，你居然会相信“穿越”这种桥段，还是一个仿生人穿越过来和你谈恋爱这种烂俗桥段。心里那个声音都忍不住在笑话自己。

关灯。王敏捷确保日记已经被收进包里后，迅速离开了这间蓝色公寓。

（二）

“很抱歉地通知您，由于门店升级改造，未来有一段时间我们可能没法相遇。

就让我们约在6月5日芒种再会。欢迎来参加我们的特别芒果派对！”

阴天傍晚，王敏捷好不容易等到玫红酒吧开门的时间，但他现在只能站在玫红酒吧的木头门前发愣。偏偏就这么巧，玫红酒吧突然就要装修了。

他想再试试，仍旧敲了敲门。无人应答。此时，手机突然响了。

“喂？那个，王先生，你去过阿玲的房间吗？怎么里面被翻得这么乱，好像遭了贼！我越想越不对，你说阿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房东太太的声音。

“啊，您别急，那是我翻的。是我翻的。”

“你……你怎么能这样乱翻。你！是不是阿玲失踪和你有关！”房东太太声音变得更加着急。

“啊，您别着急。您这会在五楼吗？我现在可以过来找您吗？”王敏捷想到日记的又一处细节，或许房东太太是另一个切入口。

“是的，我在，不过我们约在那边楼下的咖啡馆吧。”

夜幕降临，今夜的龙城没有星星，所幸的是空气质量不错，抬头能看到淡蓝色的云朵和深蓝色的天幕。威士忌小姐楼下的马路仍旧车水马龙，可能是咖啡馆隔音不错，也可能是气氛紧张。坐在落地窗边，王敏捷和房东太太都没能听见外头的鸣笛声。

水杯中印出红的黄的外头的车灯光影，王敏捷抿了口柠檬水，拿出了日记本。

“刚刚聊了那么多，我明白，您怀疑我。但您看了这本日记，可能会打消一些对我的疑虑。这是那天我和您见面之后在玲子的床边找到的。”王敏捷将日记本推到房东太太面前。

一双充满怀疑的眼睛看了看他，视线最终停留在眼前的日记本上。

“这个本子，我见过，确实是阿玲的。”房东太太说道，打开了日记本。

半晌过去，室内平静得让人无法呼吸。

王敏捷终于没忍住先问了出来：“可能没法等您把日记看完了，可以先告诉我，您是否认识‘吴女士’？”

房东太太淡淡道：“如果你问的是1月6日这一篇日记，我应该就是她说的那一位‘吴女士’。”

还没等王敏捷再开口，吴女士直言自己需要捋一捋思路。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可能事情本来就不太对。你知道吗，阿玲是用纸币付给我房租的。在这个年代，明明转账就可以！她是用纸币给我付的房租。关于身份证也有我的问题。哎，是我图省事了……”吴女士的声音越来越小。

随后，她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眼镜，抬起头对王敏捷正色道：“首先，我以为我们根本不会有交集，所以没想和你有太多废话。但既然这件事牵涉到我的朋友。那么我现在有必要告诉你，从此以后请不要叫我房东太太。因为我，45岁，未婚，并不是谁的太太，未来也不会是！你做到这一点，才是我们接下来合作的基础。“

王敏捷明显被这段话震到，确实，眼前这个看外表四十多岁，名下有出租屋，穿着简单条纹长袖和牛仔裤的微胖女性，在不知道姓名的情况下，他就不自觉这么称呼别人了，他也从没想过，这样一个礼貌的称呼也有冒犯的可能性。

“抱歉，吴女士。“王敏捷很快回答道。

吴女士对王敏捷微微一笑，转头对店员招呼了起来：“这里再要一个巧克力布朗尼！”

两分钟后，甜品上桌，吴女士把蛋糕推向了王敏捷。“吃吧，这是金玲给你点的。”

王敏捷刚准备拒绝，但听说这个名字后，再次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扑哧”吴女士大笑。“一个小幽默，我叫吴金玲。我和阿玲也就是这么认识的。”

这家店的巧克力布朗尼很浓郁，王敏捷本来不爱吃甜品，但一口下去，巧克力的苦涩与后劲的甜一起充满口腔，而巧克力中的水分又在口腔中将巧克力蛋糕胚慢慢融化，多层次的口感让他一下忘记了不好吃的甜品是什么样。王敏捷再找不到拒绝这块蛋糕的理由，一口一口地品尝起来。

“很好吃吧！或许，如果这块巧克力布朗尼没那么好吃，我也不会和她认识了。”吴女士说道。

（三）

巧克力布朗尼一点一点减少，盘子上的泪水却一点一点增加。

吃甜品的女人对面正坐着一个有些尴尬的女人。她不大会安慰人，只能看着这个女人一边吃甜品一边掉眼泪。

“呃，姐姐，这家店的布朗尼很好吃吧？我超爱它的浓郁口感！”尴尬的女人还是想找个话题让气氛显得不那么尴尬。

就在十分钟前，她刚刚在公园的草坪边见证了一场求婚分手。现在，男主角早已不知去向，女主角就是眼前这位戴着金丝边眼镜，一口接一口吃甜品的女性。她还记得当时这位女主角义正言辞地说下分手的话，不再给跪着的男性任何机会。她觉得那个现场好酷，但很明显自己不该出现在那里，只得赶紧默默从秋千上下来，灰溜溜地闪进临街一家咖啡店。

没想到十分钟后她们又在这里相遇。

“我在苦恼最近新写的剧本，那是一个家庭伦理剧。我已经在竭力避免它走向俗套了，但现在好像还是避免不了‘包饺子’式的大结局。”金丝边眼镜边哭边小声说。

“包饺子？啊？”尴尬女人明显没听懂编剧的潜台词。

“就是……如果你知道你的母亲因为你的父亲而死，你会在父亲临死前原谅他吗？根本就很难嘛！不现实啊，前面太多被伤害的伏笔都埋下了，最后上面让我写出这个男人在父亲面前声泪俱下告诉他自己没有怪过他。我写不出来啊。呜呜呜呜呜……”金丝边眼镜甚至哭出了声。”

话毕，这张小圆桌上只留下叉子划过陶瓷盘子的声音。在金丝边眼镜吃完最后一口，并把它慢慢咽下去后，尴尬小姐终于说话了。

“嗯，你可不可以写这个男主角最后被他的克隆体杀了，其实最后一场戏是克隆体替他完成的，为的是篡夺他的身份成为家族继承人之类的！”家庭伦理剧逐渐往科幻风前进。

金丝边眼镜“噗”地笑了出来，幸好她在0.1秒前刚刚把最后一口完整咽下去，不然现在一定正在剧烈咳嗽。

“妹妹，这是一部家庭伦理剧，是家庭伦理剧！怎么可能加入科幻元素。”金丝边眼镜释然了很多。是的，她把这个问题抛给行外人，本来也不是为了得到答案，只是为了不和求婚分手见证者再讨论自己的痛处。

她当然知道这个和自己同名的女孩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而点的蛋糕，她并不希望辜负这一丝温柔的善意，毕竟这个城市已经足够冰冷了——在她连续一周崩溃找朋友吐槽这件事，得到的回复都是‘以你的专业，就这么写吧，没问题的呀’之后，她尤其这么觉得。

她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撕裂。这个善意的姑娘，居然是第一个认真为她思考两全方案的倾听者。

“那我们这样编。”善意姑娘眨巴着一双狐狸一样的细长媚眼好像来了兴致。

“你仔细划分一下男主角过去做的每一件违和的事情，或许中间有些就是上头改的戏之类的。你创造一个男主角的第二人格，这些行为其实属于他的第二人格做的。在故事的最后，第二人格把第一人格杀了。终于完整占据了男主角的身体。怎么样？”善意姑娘期待着看向金丝边眼镜。

眼镜女人觉得在这一瞬间，自己被说服了。

当然不是说剧本的改编问题，这种无厘头的改法是不可能过关的。

被说服的是她刚刚在公园演出的人生戏幕——求婚与分手。在刚刚吃下那个布朗尼的时候，她有很多个时刻都在回想，她也不理解自己为何会提出分手，明明是苦苦等了二十年的男人，是相恋已经走完半生的伴侣，怎么说断开就能断开了。

原来那一刻，正是自己独立的人格，终于杀死了曾经一直做小娇妻美梦的旧人格。

一个终于事业有成，有了钱才愿意娶自己的男人怎么值得嫁？这样的苦恋和聚少离多，不都是因为他自卑吗？又或者，其实她一直都只是备胎而已。自己都等到离绝经不远了，才终于等到这场也没有多梦幻的求婚。理性告诉她，和这个男人结婚做娇妻的收益早已远低于成为自己人生的大女主了。

人生既然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那个傻傻苦等这场求婚戏的人格确实应该在被求婚后就立刻死去！

“有趣！”一个声音在金丝边眼镜女人心里响起，她希望和眼前这个三十岁左右的妹妹做朋友。

“你姓什么？”金丝边眼镜问了起来。

“我就姓金。”对面的女人反应了过来，又接下这个新的话题。

“哈哈，你知道吗，我的名字也是金玲，我叫吴金玲。”金丝边眼镜微笑着正式做了自我介绍。

“啊？是金子的金，王令那个玲吗？”金丝边眼镜点了点头，金玲露出惊讶的神色。

十分钟前，金丝边眼镜进入咖啡店点下了美式咖啡，却在五秒后听到店员高喊“金玲小姐，你的卡布奇诺好了！”刚准备和店员理论自己点的是美式时，她却看到刚刚在公园草坪边一闪而过的蓝色连衣裙。

“她也叫金玲？”正在疑惑中，她再次听到店员高喊：“吴女士，您的美式好了。”她接过咖啡，不自觉地就在金玲的对面坐了下来。就在喝过半杯美式后，她的眼前出现了这个专门为她点的巧克力布朗尼蛋糕。

“试试吧！这家的布朗尼和美式最配了，超浓郁！不吃绝对会后悔的！”眼前出现一双神秘又美丽的细长媚眼，里面满溢着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我和她就是这样认识的，所以当我得知她正在找房时，想都没想直接把我正在找租客的小公寓租给了她，为了不给她添麻烦，甚至没有叫小王来签中介合同，就复印了她的身份证，我俩就直接签了。”吴女士扶了扶眼镜看着对面的男人，做了故事的结语。

“你告诉我这么多细节，是想表达什么？ ”王敏捷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她描述的故事女主角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天马行空的神秘女郎，这也让他回忆起了不少两人相处的细节……

“出于一个双鱼座的敏感吧。我也记得她的字迹。我确信这个日记本的作者就是阿玲本人。至于仿生人之类的，我想可能你更好判断，毕竟我可没验过身。但如果说她真的是一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嗯，我觉得有可能哦。”

“滴滴！”窗外的鸣笛声打断了王敏捷的回忆，他仿佛觉得记忆中有些事情有了答案，大脑暂时陷入了空白，也就是这种时候，鸣笛声终于有了‘烦他’的机会。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要关门了哦。”身边传来店员的声音。王敏捷看了看时间，原来自己已经一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了。

编剧女士在看完日记后就把本子重新摆在了他面前，她告诉王敏捷之后需要做什么她都会帮忙，但现在必须得回去睡觉了。在她离去之后的一个小时中，王敏捷都在回忆，他总在试图找到一些与日记矛盾的过往，好去证实自己并不是在和日记本的作者——这位来自一百年后的仿生人谈恋爱，但最终他一无所获。

可能是被爱得太过轻松，在失去时才知道遗憾，他对她的关心，实在给的太少了。

“这样看来，是信息量不足，证据不足以支撑论点。”

他仍然不相信，自己一个情场老手，却会察觉不到这次爱上的不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