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明帝,三年春。
南疆特遣公主与大庆和亲,共修两邦之好。
京城,大庆皇宫。
傍晚时分,明帝身边的雨顺公公特来宣旨,封南疆公主为贵妃,赐牡丹宫,特赏浴太清池,今夜侍寝。
高贵霏跪下领旨谢恩,接过圣旨后,却捧在手心久久无法回神。
侍女佳人只当公主是太过高兴,连忙上前替自家主子向雨顺公公道谢,并塞过去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她们入宫半月,明帝总是借口公务繁忙,对公主避如蛇蝎。
这就很是气人。
自家主子可是堂堂南疆圣女,女帝最最宠爱的公主。若非心仪明帝已久,又岂会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远嫁大庆。
不曾想,公主在大庆会遭此冷遇。
哼!大庆皇帝可真是好样的,也太不把他们南疆放在眼里。
佳人这些日子,脑中已经反复将明帝毒死鞭尸过无数次。
好在今日,大庆皇帝总算给了公主一个交代,也没白瞎公主多年来的一片痴心。
嗯,她便暂时放过明帝这回。
此刻,佳人脸上一改往日丧气,送完人回来,脸上仍是止不住笑意,走起路来也更能挺直腰板。
公主不是一般女子,身为南疆圣女,她的使命本该是要一辈子留在南疆,终生守护族人。
但十年前,一遇明帝误终生。
为得女皇陛下同意和亲,公主这十年,不知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各中艰辛与凶险,无人比她更为清楚。
如今,公主总算是苦尽甘来,熬出了头。这可是天大喜事儿。
公主能受宠,佳人也跟着与有荣焉。入宫半月,一直憋在她胸口的郁气,总算消失大半。
难怪今早,枝头喜鹊一直叫个不停。
待会儿,她可得好好犒劳那几只可爱的喜鹊。
高贵霏的反应却与佳人截然不同,她面上并不见半分喜色。
佳人只当自家公主入宫后,养气功夫更加炉火纯青,对公主很是敬佩不已。毕竟公主是入宫后才变得谨言慎行,仿佛瞬间长大,喜怒不形于色。
实际上,高贵霏只是哀莫大于心死。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她便读懂了其中深意。
高贵妃,倒是同她的名字相得益彰,或许明帝只是懒得想封号。
牡丹宫,牡丹雍容华贵,艳压群芳,这是上来就给她拉满仇恨,生怕她将来死得不够凄惨吗。
太清池,历来大庆帝王专用浴池,从未有任何后妃踏足过,得此隆恩,还不得感谢他祖宗十八代。
她高贵霏何德何能,得明帝如此厚爱。
真真是天大的荣宠!
真真是绝妙的算计!
原来,这么早便开始,自她入宫之初,他便开始利用她。
原来,他从不曾对她有过,哪怕半点真心。
原来,一直都是,她自作多情,从头到尾只感动了自己。
枉费她一片真心,终是错付。
重活一世,她可算看清了明帝的真面目。
当佳人风风火火地准备好洗漱用品,便催促前往太清池沐浴,留下哥哥绝色看家。毕竟圣旨来得突然,侍寝前还有诸多事宜需准备。
两人便在宫女太监簇拥下,一路浩浩荡荡走向太清殿。
沿途遇到不少宫人,无不对这位新晋贵妃恭敬行礼。
如此大阵仗,自瞒不过后宫无处不在的眼睛。
南疆公主喜获隆恩,今晚侍寝。
消息很快便似长了翅膀一般,迅速飞遍整个后宫。
一路上,佳人简直比自己成亲还要高兴,像个好奇宝宝似的,不停东张西望,看啥都分外顺眼。
那模样活像个没见识的乡下野丫头,贵妃都不管她,更是无人敢嘲笑佳人。
宫人全部压低头颅,规规矩矩跟着队伍有序前行。
与佳人的活泼不同,高贵霏则显得无比淡定从容,仿佛回到自家后院一般,闲庭信步,优雅从容,脸上既不见一丝好奇,也看不出半分喜怒。举手投足间,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雍容华贵,仿佛贵妃这个头衔天生便是为她量身打造。
待众人来到太清殿外,高贵霏便让宫人守在门口,独留佳人随自己款步入内。
她素来不习惯旁人贴身伺候,自己有手有脚的,也没残废,平白任一堆丫鬟将自己给惯成残废。
佳人虽是丫鬟,却从小与她一起长大,同吃同睡,一直被她视作姐妹看待。
“公主,这里好大,好漂亮哦。”
“嗯。”
佳人性子活泼跳脱,自从进入金碧辉煌的太清殿,便不时这里瞧瞧,那里摸摸,口中更是对殿内的布置啧啧称奇。
她从小跟在公主身边,好东西自然见过不少,可比起大庆的奢靡豪横,仍是小巫见大巫。
一路走来,只见每根白玉柱上,都镶嵌着一颗硕大无比的南海夜明珠,晶莹剔透,分外好看。
就连殿内地面和墙壁,都是由整块白玉石堆砌而成,浑然天成。完全看不出丝毫拼接痕迹,简直巧夺天工,匠心独运。
大庆果然富足,连澡堂子都建得如此奢华。这不能吃不能喝的,顶个啥用。
更别说入宫以来,她的所见所闻,更是验证了大庆奢靡成风。
南疆人民风淳朴,生活朴素。族人感恩于母神馈赠,凡物件取之够用即可,并不会过分铺张浪费,互相攀比。
若说南疆更讲究精巧实用的话,那么大庆便更注重富丽堂皇,无处不透露着大气奢华,无处不彰显着国力昌盛,让人忌惮。
太清殿大而空旷,两人脚步声都能清晰传入耳中。
又走了好一会儿,二人方来到太清池边。
浴池很大,水面热气袅袅,隐约不断有热水从池底冒出。
佳人很快便看出池水精妙之处,“公主,快看,池子居然是活水哦。”
“嗯。”高贵霏仍然毫不惊讶。
南疆向来不缺天然温泉活水,南疆人活得恣意洒脱,也没那么多繁文缛节,故而她们从小便是泡着露天温泉长大。大庆皇宫这室内温泉,自然不是多稀罕之物。
只不过,京城地形,一看便知少有天然温泉。想要将温泉长途跋涉引入皇宫内院,必定是个庞大工程,需得耗费人力物力无数。
佳人觉得吧,下令建造太清池的那位大庆皇帝,大概脑子不太好使。
如此这般劳民伤财,大兴土木之事,她们南疆女帝绝不会做。
直接于郊外围数个温泉建别院,不就完事儿。皇亲贵胄随时能够自由往返,也不至于人人都稀罕这独一无二的太清池。
大庆人傻钱多,此事非她个丫鬟能够管得了的,最多内心腹诽几句。
佳人将随身带的一篮玫瑰花瓣倒入浴池,正待伺候公主沐浴,却被拒绝。
她让佳人先行离开,她想静静。
温暖的泉水抚慰着她的肌肤,却温暖不了她那颗死寂的心,反而更加让她觉得遍体生寒,冰冷刺骨。
前世种种,宛如昨天,恍若黄粱一梦。
她捂住胸口,整个人沉入水中,试图从水里寻找些许温暖。
直到整个人彻底消失在水面,不留一丝痕迹。
然后,不住地下沉,下沉,任凭肺部空气被逐渐榨干,溺水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却始终固执地不肯浮出水面,让自己无限地接近死亡。
*
龙战原本在南边处理一桩贪腐案,一收到明帝让速回京的消息,便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一身风尘仆仆,便想来太清池梳洗一番,再去见明帝。
不曾想,方脱去衣物下水,池中便猛然冒出一个人影。
他一时放松,居然未能察觉池中有人。
正欲上前,将人一招毙命。
一副芙蓉出水的美景便映入眼帘。
美人计?
这是龙战的第一反应。
只见眼前女子,不过十六七岁,一张鹅蛋大小的白皙面孔,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巧琼鼻,樱桃小嘴,被泉水温润过的小脸白里透红,清纯中带着几分妖娆。
仿佛那娇艳欲滴的牡丹花,国色天香,惹人怜爱。
好一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人间精灵。
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格外的引人入胜。
里面仿佛盛满了整个人生,如怨如慕,如琢如磨,让人一不留神,便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天真中带着几分懵懂,清冷中透着丝丝悲伤。
这样的眼神极富感染力。
时而如同一个不谙世事纯净无辜的稚嫩童子,时而又仿佛一个历经沧桑行将就木的耄耋老人,是如此的震撼人心。
饶是他那一向古井无波的心弦,都无意识地跟着微微一颤,
竟让他瞬间失了神。
世上怎会有如此奇特的女子,能同时将纯净与妖娆融为一体,仿佛仿佛堕入人间的仙子。
世上怎会有如此奇特的女子,能同时兼具孩童的天真与老者的悲凉,将生机与死亡于一人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个眼神似曾相似,却又那么陌生。
一半透着几分熟悉,一半却是分外陌生。
总之,这就不是她这般年纪的小姑娘该有的眼神。
多年暗卫生涯磨炼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不简单。
两个人似乎都未料到,此时此刻会在此处遇见旁人,都纷纷愣在当场。
龙战:好一个冰肌玉骨,国色天香,魅惑众生的绝色妖姬,可惜卿本佳人,奈何偏不走正途。
高贵霏:好一个狗皇帝身边的头号狗腿子,即使化成灰她都不会认错。
这便是两人彼此朝思暮想十年后,第一次的重逢。
仿佛命运作弄般,在各种阴差阳错的机缘巧合下,以如此戏剧的方式,赤果果地坦诚相见。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显然双方都不可能给对方留下什么好印象。
太清池历来是帝王专属的洗浴之地,从未有后宫女人踏足。
龙战显然未曾想到,真会有女人不怕死,如此胆大包天地躲在浴池内,只为了勾引皇帝。
高贵霏也未曾料到,帝王专属的太清池居然也有毛贼潜入洗澡。
但龙战很快便反应过来,眼神一冷,误以为又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特意堵在浴池里,试图勾引明帝,借机获宠上位。
他对明帝后宫这些莺莺燕燕不胜其烦,从来都是能有多远躲多远,绝不沾染半分。
这难道是皇弟金屋藏娇的另一个小心肝儿?
不然为何有此胆量?
他该如何?
“啪!”
一个火辣辣的巴掌便落在龙战脸上。
高贵霏此时也反应过来,但她没有放声尖叫,而是扬起右手,一记响亮的巴掌便狠狠地甩在对方脸上。
这是什么路数?
皇弟玩儿这么野的吗?
还是他误会了什么?
龙战被打得一脸懵逼。
他摸了摸被打麻的脸,才想起自己脸上还戴着半块面具,对方既然未看到他的脸,应该是将他当成了登徒子。
不等他多想,对面女人紧接着便是一记凌厉的掌风迎面袭来。
招式凌厉,出手狠辣,可谓是毫不留情,但被龙战轻松接住。
他一直碍于男女大妨不敢触碰对方,加上女人在水里又滑不溜秋地像条泥鳅,让他无法正常发挥。
一时间,两人你来我往,就在水里打得热火朝天,水花四溅,难舍难分。
突然,男人无意间瞧见了女子左肩上的十字疤痕,心念微动,眼神一变,就要将人拉到身边,看个清楚。
看在女人眼里,便是以为男人见色起意。
她才想起,自己似乎不着寸.缕,估计早被男人看光了。
“啊!”这次后知后觉地发出惊声尖叫,猛然一碰水泼向男人眼睛,迅速拉开两人距离。
男人也不再纠缠,一个飞身,灵活地上岸,穿衣。
“来人啊!救命啊!抓刺客!”
一声尖锐的女声打破宁静,带着空荡荡的回音划破天际。
龙战被吓得一个机灵,脚下不稳,差点一个打滑,掉进浴池里去。
他穿好衣服方要闪身离去,却听见背后的女人突然大声呼救,这让他离开的身影有那么一个短暂停顿,但也只是极短暂。
再眨眼,男人身影便消失无踪。
岸上除了残留的水渍,仿佛无人来过一般。
很好,他又从登徒子,荣升为刺客。
这让男人感觉自己就像个睡完就跑,穿上衣服就不负责任的薄情郎。
他干了啥?
明明只是回自己家,洗个澡而已。
女人,她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