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1 / 1)

临死前,沈从茵最后失去的是听觉,再次苏醒,最先恢复的也是听觉。

有人催促她:“姑娘,姑娘?快醒醒!”

这声音,是她的侍女紫珠?可紫珠不是早就死了吗?

沈从茵猛然睁开眼,眼前果然是紫珠。除了紫珠,还有国公夫人,沈芳菲,一屋子的人,正探寻地看着她。

她没死?!

眼前尚且恍惚,就听国公夫人崔氏不悦地问:“大白天的,婶娘正跟你说话,怎么突然睡去了?”

紫珠反应极快:“夫人恕罪,姑娘近日忙着为将军诵经祈福,夜夜至天明才睡去,故而精神有些不济。是奴婢的错,未能劝阻姑娘。”

崔氏微不可见地皱眉,忽而笑道:“既是孝心可嘉,那便罢了。我们继续说方才的事。”

崔氏方才的神情,分明是想发作的,却生生忍了下来。

沈从茵心知古怪,却不知何处古怪,于是选择沉默。

接着,崔氏问:“从茵,婶娘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与邓旭安结亲?”

沈从茵瞳孔微缩,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不愿意!”

原来如此,她竟重生到了与邓旭安结亲的前一日!

几乎是立刻,崔氏把眉头皱了起来。

沈从茵明白这副表情的意思——极不满意。换作以前的她,就该说一些崔氏爱听的话。

毕竟,她父母早亡,现在住在大照卫国公府,也就是她二叔的府上。而崔氏是国公府执掌中馈的大夫人,她的二婶娘。

寄人篱下,最先要学会的是察言观色,其次是逆来顺受。

可如今,沈从茵怎么也不愿意顺从崔氏:“侄女与邓旭安并无半分情意,不愿意与他结亲。”

一旁站着的沈芳菲装了半晌,早就忍不住了。

指着沈从茵的鼻子就骂:“撒谎!你明明和那邓旭安三天两头见面,两人明着吟诗作对,背地里不知道苟且多少次——”

“哦?”

沈从茵淡淡看向沈芳菲:“堂姊怎么知道邓旭安擅长吟诗?莫非你认识他?”

沈芳菲反应过来,讷讷道:“我、我是听别人说的……”

沈从茵追问:“听谁说的?”

“听……”

“好了。”崔氏打断她们:“莫要再追问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教下人们看笑话!”

沈从茵暗自冷笑。

与邓旭安结亲一事,她前世就已调查清楚,这根本不是她的婚约,而是沈芳菲的!

沈芳菲幼时,卫国公给她定了一门娃娃亲。对方祖上是名门望族,近些年遭难没落,变成一无所有的穷酸秀才。

如今这秀才成年,捏着婚约找上门。沈芳菲不愿意嫁过去受苦,就求了崔氏,想把这桩婚事栽赃到她的头上。

崔氏说是费心为她找了门好亲事,背地里却纵容沈芳菲耍手段,刻意制造机会,让沈从茵与邓旭安相遇相识。

这对母女好盘算!不想沈芳菲嫁过去吃苦,又想拿沈从茵做人情、全脸面。

见沈从茵低眉顺眼不说话,崔氏便开口道:“情意可以慢慢培养,先成婚才是要事。那邓旭安今年二十,已经是老大不小的年纪,再耽搁下去像什么样子?”

老大不小管她什么事?

沈从茵嫣然一笑:“堂姊比从茵大一岁,堂姊不嫁,从茵怎么好先嫁人?”

这话说得,为了嫁沈从茵,还得搭上亲女儿芳菲?那可不成!她们家芳菲可是要进宫做太子妃的!

崔氏一噎,不好再拿年龄说事,便道:“邓旭安是个秀才,通晓诗书,前途无量。你不是喜欢诗啊赋啊,他正是良配。”

沈从茵笑了一声:“婶娘记错了吧?从茵最喜欢的分明是九节鞭,甩出去掷地有声,鞭打人的骨节最疼。不用时缠在腰间,方便携带……婶娘莫不是忘了,我爹是做什么的?”

崔氏的脸色顿时不好,她想起了那个战死沙场的短命鬼大伯。

沈从茵的爹是卫国大将军,卫国公的封号也是因为将军战死,故而封赏给将军的弟弟。

这是荣耀,但也是耻辱。

因为崔氏的夫君卫国公,至今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国公,他们一家子的荣华富贵,眼看就要断送在这一代了。

崔氏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沈芳菲承欢膝下,小女儿沈茯苓却自小走失,至今还是她心中的痛。

因此,崔氏才想把沈芳菲送进宫做太子妃。有了太子这个靠山,卫国公府就是将来的皇亲国戚!

崔氏越看越觉得沈从茵不像话,往日她低眉顺眼,今日竟敢顶撞她这个大夫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双亲早逝,我便代行你父母之职,辛苦为你挑了一门好亲事,你却推三阻四,如何对得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沈芳菲在一旁煽风点火:“是啊堂妹,忤逆长辈可是不孝啊。”

若沈从茵是个心思浅的,恐怕真的要被崔氏斥得羞愧难当。上一世,再过半日,她就会被迫答应这桩婚事。

可是既然提早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沈从茵怎能让悲剧再次上演?

除去邓旭安的背叛不谈,邓旭安虽是穷酸秀才,家中的叔伯婶娘可一点都不简单。

上辈子沈从茵天真,以为拿银子打发了就好了,可惜人的欲望是填不平的,后来因为邓家家事,闹得十分难看。

这一世,沈从茵绝不会掺和,更不会嫁给邓旭安。

可这些原因,都不能对崔氏说。

等不到回答,崔氏面色微沉:“怎么,你不愿意?”

若是拒绝,沈从茵以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更何况,以崔氏的手段,绝对不会容她拒绝。

得想个好理由才行。

“并非我不愿意。”沈从茵恭敬地行了个大礼,诚恳地看着崔氏:“二婶娘恕罪,从茵有不得已的苦衷,真的不能应这门亲事。”

沈芳菲撇嘴:“你能有什么苦衷?”

崔氏面色稍缓:“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

沈从茵道:“此事事关二叔,侄女只能对二婶娘一人讲。”

崔氏紧盯沈从茵:“这又关国公爷什么事?”莫不是沈从茵不愿意,故意抬国公爷来吓她吧?

沈从茵坚持道:“侄女只能对二婶娘一人说。”

沈芳菲冷笑一声:“莫要以为你那些把戏能糊弄我母亲!”

崔氏心里也在犯嘀咕,这丫头片子心思深沉,但是这么些年最是安分守己,没说过谎话。且听一听她是怎么说的。

“都退下。”

沈芳菲不可置信:“母亲你竟真地相信她!”

“于嬷嬷,带小姐回房。”

崔氏的声音不可抗拒,沈芳菲不甘愿地退了下去,临走前瞪了沈从茵一眼,无声道:“若不答应婚事,要你好看!”

沈从茵笑了笑,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没什么怕的。沈芳菲的把戏,未免太过幼稚。

待所有人下去,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崔氏道:“你究竟要说什么事?”

沈从茵低头,面不改色地撒谎:“二婶娘明鉴,二叔有意让阿茵入宫。”

崔氏惊得变了脸色:“什么!”

.

紫珠站在门外,听到里面崔氏的一声惊呼,接着是茶杯打翻的声音。

回头看崔氏身边的几个丫鬟,也都面面相觑,惊疑不定。毕竟,国公夫人从没有这么失态过。

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紫珠急得很,可守门的侍女得了命令,说什么也不让她进去。紫珠一跺脚,扭头去找兰姑姑。

兰姑姑是将军留下的嬷嬷,她肯定有办法!

崔氏推门而出的时候,天边停着一团乌云。待那一群人离开,紫珠才拉着兰姑姑姗姗来迟。

紫珠冲到沈从茵跟前,心疼地看着沈从茵的腿:“姑娘!腿疼不疼?”

方才沈从茵跪着,崔氏一直未让她起身,这是在故意磋磨她。

兰姑姑撩开沈从茵的裤腿,见膝盖处有些红肿,便从袖子里拿出一盒药:“伤口不碍事,抹些药膏待消肿后就好了。”

伤口看着有些可怖,有些地方渗出了红血丝,紫珠抹着药就红了眼:“究竟什么要紧事,竟不肯让姑娘坐着说。”

兰姑姑来时路上,已经了解了事情经过,不解道:“姑娘从前不是对邓郎君颇为赞许吗?现在为何......”

兰姑姑调查过,邓旭安长相俊朗,才华过人,往后大有可为。崔氏和沈芳菲不识蒙尘珍珠,以后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姑娘先前与邓旭安见过几面,言语之间也很是满意,如今却突然变了态度……

兰姑姑实在不明白。

沈从茵十指几乎陷进了肉里:“邓旭安鱼目混珠,不是良配。”

见沈从茵如此厌恶邓旭安,兰姑姑叹了口气:“崔氏铁了心把姑娘嫁给邓旭安,不会轻易放弃。姑娘究竟说了什么,才让崔氏退步?”

沈从茵嘴角泛着丝笑意:“我骗崔氏说,二叔要将我送入宫去。”

“什么?!”

紫珠惊道:“皇上已经近五十岁了,都能做姑娘的爷爷了,姑娘怎么能嫁给皇上!”

“小姑奶奶,这话能乱说吗?!”

兰姑姑捂住紫珠的嘴,飞快往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松了口气。

然而紫珠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当今皇上垂垂老矣,昏聩无能。不理政事,沉溺炼丹修仙,尤爱纳好颜色的妙龄女子习房中术。

若说邓旭安不是良配,那么皇上就更不是了。

沈从茵道:“只是权宜之计。”

撒下这个谎话,只为推掉与邓旭安的婚事,兰姑姑觉得不值。更何况,若是谎话被捅破,崔氏恼羞成怒,后果只会更加糟糕。

虽然不明白姑娘为什么厌恶邓旭安,但是兰姑姑坚定地站在沈从茵这一边,还是下意识地为她考虑:

“权宜之计瞒不了崔氏多久,姑娘可有下一步的打算?崔氏一心要沈芳菲做太子妃,到时候顺水推舟,若真地送姑娘入宫给皇上,做她们母女的垫脚石,姑娘可想好怎么应对了?”

沈从茵解释道:“对我来说,当务之急是推掉与邓旭安的婚事。”

当时的情况,若是没有可信的理由,以崔氏的性子,一定会逼迫她认下婚事。她想来想去,也只有入宫这个借口,可以彻底绝了崔氏的心思。

而且沈从茵早已下定决心:“何况嬷嬷你怎么知道入宫不好?嫁给皇上这条路,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

离选秀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有很多事可做,比如找到一个强大的依仗,找到另一桩合适的婚事,或是成为不适合入宫的女子……

两人眼神交接,兰姑姑明白了沈从茵的意思,唯余被捂嘴的紫珠转着眼珠子,不明所以。

与此同时,门外一人的心脏高高提起。

卓吉暗暗叫苦,这一遭真是倒了个大霉!

他与殿下出宫来到这沈府,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逼着在廊下歇脚,不想刚站定,就听到里头有女子说话。

非礼勿听。

按殿下一贯的性格,本是要冒雨离开,偏生里头声音太大,就连他就听到了几句,更别说殿下了。

就这么被迫听了两句墙角。

一听不得了,这沈府的姑娘一心攀龙附凤,竟敢嫁给陛下!另一位大概是这位的姐妹,竟想嫁给殿下!

卓吉咋舌,这沈府真是好大的野心!

可野心再大,也不是卓吉能够置喙的。

卓吉偷偷瞄了前方的人影一眼。

那人石青色的衣摆湿了一片,撑伞的那片袖子往下滴着水。这已经是尽可能地远离屋子,避免被雨水淋湿的最远距离。

真正有资格生气,或者说些什么的殿下,却一言不发。

殿下应是听到了那些话,却是这种反应。卓吉有些摸不准他的脾气:“殿……公子,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