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1 / 1)

歌舞升平之音戛然而止,皇帝黑沉着脸自殿门外进来,端坐主座一言不发,大殿内气氛直降至冰点。

许勉思注意到高台之上,太后身旁一人侧首附在太后耳旁说着什么,只见太后听罢面色严肃又愠怒,后冷静下来强装镇定,她慈爱的望向台下的萧文烨招了招手,“乖孙儿,来,来皇祖母这里。”

皇帝叹了口气:“母后,今日之事,不是家事,不是袒护偏心便能消解的,宫门外百十号臣子上书,不能视而不见。若迟迟不交出人去有所交代,如何平众人怨念,树天家威严?”

好一个偏袒,太后再也忍不下了,索性将心中的郁闷全说开了:“我乃妇人家,不懂得你们朝堂之上的规矩,更不明白你们父子间出了多大的隔阂。我只知这孩子天生愚笨又早早没了母亲,长到如今可见是吃了不少苦。”

“若说偏心,试问皇帝,你这些年间可做得了公平公正?”

皇帝默不作声,良久才又开始为自己辩解:“这是两码事,怎可混为一谈。今日之事,母后您是万万不能掺乎其中的。”

太后此番是因为爱护孙儿,不舍孙儿受苦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这萧文烨本就是个傻的,和人争执如何争得过,只能哑巴吃黄连。

但皇帝这正直威严的模样,她实在是看不大懂。皇太子出了事,皇家脸面上也难看,皇帝不维护自己的儿子便算了,还要火上浇油未等双方对峙就急着要治罪。

据她所知,皇帝之所以还留着萧文烨这个傻太子的名头,还是因为忌惮于先皇后母家的势力,太子的舅父——定远侯。

而现如今,定远侯方才出征西北,势要攻破楼兰不肯休,皇帝在其临行前也给他下了军令状,定远侯虽知此行艰难,但也应下了。

然而此时,定远侯出征西北,危险重重生死未卜,皇帝紧着就来这番操作,就不怕伤了远征将士的心吗?

还是说……

定远侯此去定会遇难,那这就成了一个死局?

许勉思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正想时,殿外闯进来一人,高声道:“报!定远侯及其二十余名亲信,自入了玉门关便与大军走散,至今未曾寻得,生死未卜……”

“什么!”皇帝拍案而起,大袖下攥紧了拳头,“走散?如何走散!朕的定远侯大将军行军三十余载,打过不下千余场大大小小的战役,如何这次与大军走失了!”

眼下看的就有意思了……

自古君臣就似水与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两两相互制衡安得其所,却又时刻充满着危机,此消彼长。

不想,那日一面,或许就是最后一面……

她此刻终于明了萧峋之当初的话,所谓的请愿,不过是转手相卖。

得了门下左散常侍白威泰的礼,看似与之交易将女儿嫁到皇族得了太子妃的名头,的确,他也做到了。

但也同时埋下了隐患,白威泰这些年贪赃枉法的事没少干。齐王但凡查上一查便能拿到不少的证据,如此把柄也就交给了他人。

齐王位高权重,自然不愿沾染污点,与贪官污吏搅合在一起。若想抹去这些,最好的办法,也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先人一步撇清关系将对方送至牢狱当中,最好株连九族以绝后患。

也正因齐王位高权重,尽管那白威泰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相信,只觉他在信口开河,发了疯、发了癫竟敢污了亲王的名头。

到时候,萧峋之便能将自己从中摘得一干二净,做他的十全好贤臣、好亲王。

皇帝即使知道,也会纵容他行事。因为他也能借此机会扯出太子妃的父亲与太子官官相护、篡位谋反的意图,也可打压先皇后母家的势力。

但若是定远侯先一步去了,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这太子之名便随时可以理所应当地摘得。

如此看,皇帝与齐王早早算计好了一切,各怀心思最终目的却是相同,都为了将萧文冶扶上太子之位。

那此时痴傻的萧文烨便是两人共同的眼中钉了。

若不除去他,萧文冶这太子之位便是废长立幼、于礼法不顾,是要遭史官文臣口诛笔伐的、遭万世唾弃的存在。

许勉思端起茶盏徐徐抿了一口,悠哉游哉看着这殿上演的一出戏,实在是精彩,比那戏台子上的不知精彩了多少倍。

只可惜,他们只敢借刀杀人,谁也不愿担上残害忠臣的名头,故此,谁也不敢亲自下手,谁也不能确定安定侯究竟是死是活。

估算着时间,三千里五天五夜,安定侯也该来到了。

“你!你!你!”太后恍恍站起身来,直指着皇帝险些气绝,硬是没说上完整的一句话,身子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太后太后!”太后身旁的宫人慌作一团,连忙扶住太后倒下来的身子,接着几个机灵的赶忙去太医署叫太医了。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却又咳了一声压抑了下去,“快去请太医,太后断不能有事,不然朕拿你们是问!”

好一场“母慈子孝”的戏码……

皇帝见自己戏还没演足,又补充道:“安定侯吉人自有天相,此军报切莫让侯府之人知晓,尤其是尚在孕期的护国夫人!”

“啊!”却不想此为家宴,亦是国宴。安定侯夫人既是诰命夫人,又是太子的亲舅母,怎会不出席在列。

忽听闻此事,安定侯夫人气血攻心,虽年轻许多却不必昏厥的太后好上许多,此番到底是动了胎气。

“皇祖母!舅母!”萧文烨见两边对他极好的亲人都倒下了,急得不知所以,两头都想顾却又都顾不上。

只有三四岁心智的他,急得就要哭出来了。

许勉思这才想起两方虽都不关自己的事,事事却都与身旁的小太子有关。

她扶额,在心中叹道:倒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这孩子又该如何来哄?

“没事的没事的,她们……”许勉思急得想跺脚,不知如何去解释,这不过是一场戏罢了,两个人都不会有事。

这说起来,最可能有事的是你啊!

同样急得想要跺脚的,还有高台之上的皇帝,他此刻肯定在懊悔当初为何没算到此,如今局面竟如此混乱。

皇帝一咬牙一跺脚,索性快刀斩乱麻,“将门下左散常侍白威泰带上来,朕要在此审他!”

“宣门下左散常侍白威泰觐见!”言罢,几个御前侍卫毫不拖泥带水地将人带了上来。

“罪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算是得了皇帝的恩,许勉思这才有机会看上一看她这名义上的父亲。膀大腰圆、牛眼冲天,虽是文官却生得一副武将的派头,只可惜是个五短身材,左右不过五尺的身高,看不出半分美感。

此刻她绝不是因颜癌犯了才如此精细地观摩,又饱含批判之意的。全是因为大殿上她与这人生死是绑在一块的,他俩此刻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然而两人却完全看不出半分相似的模样,怕是一会儿将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

“门下左散常侍,你可知罪?”皇帝故意压低了声音,听上去极有威严和压迫感。

白威泰算得上官场上的老油条了,他哪里会平白认下所有罪责,那可是杀头诛九族的罪!

他欲要为自己辩解:“陛下,臣冤枉啊,臣定是为官清廉又严厉,才无意间得罪了人,落得如今为人陷害之下场!还望陛下能还微臣清白!”

好一个倒打一耙,皇帝心中早有判断,哪里还会听进他的一字一句,“那爱卿的意思是,全是宫门外的那百余名臣子闲来无事,大雨天跪在那里联名诬告你了?”

“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掺假,还望陛下明察!臣愿向上天祈示,句句真话!”白威泰说罢侧头信心满满又稍显焦急地望向席上的齐王,却见齐王故意避开与之相接的目光,许久不见他有任何动作。

看来是被她猜对了,齐王此刻哪里想惹上这个麻烦,怕是联合百官上书请愿的幕后主使,也是他。

若是发誓也能唬得住他,他也不必做这个皇帝了,索性让贤吧也不必这些人在眼前争来争去烦心得很了。

“还敢在此大放厥词,爱卿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来人,带上来!”皇帝龙颜不悦道。

随后,一个御前侍卫手捧着一只长约九寸、宽约六寸的檀香紫檀匣登上大殿。

“爱卿猜上一猜,这里面是什么?若说对了,朕便免了你诛九族的罪,只斩你一个。”皇帝此刻如同狸猫一般,诱使着白威泰进了圈套,再肆意把玩挑弄,不急得将其治罪。

白威泰见那匣子实在熟悉,登时不敢言语了。

脸颊上挂着流不尽的冷汗,他此刻终于明白此番他在劫难逃了,但求生的欲望催使着他继续扯谎来换得清白,“臣、臣不知,臣当真不知!”

“是齐王,齐王殿下,您快为微臣证清白啊!”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拼了命地向齐王的方向爬去。

皇帝侧身抽出身旁侍卫腰际间的剑,挥指着高台下,大喝一声:“大胆!来人将他按住,竟敢诬陷齐王,真是反了天了!”

几个侍卫听令上前将白威泰按住,任由他嘶喊挣扎,这场面像极了杀猪。

许勉思此刻已然坐不住了,哪里还有刚才品茶的闲情雅致。如今白威泰被治了罪,接下来就该轮到她了。

“太子妃何在?”

果不其然,下一个便是她。

许勉思攥紧了手心,在众人的注视下起身离席,双膝跪地在大殿上,“臣女在。”

“不不……唔……”白威泰看清楚了许勉思的相貌,欲要戳破她的谎言却被几个侍卫堵在了口中。

皇帝早先便注意到了她,如此慌乱的局面下,仍有心思安心喝茶,不是运筹帷幄的世外神人,那就是同样痴傻,看不清局势的庸才。

皇帝试探地问道:“你可知那请愿书上,还写了谁的名字?”

“臣女愚笨,不知。”前者看不清她是故意藏拙,还是当真愚笨。下一瞬却见她以头叩地,大声喊冤,“但臣女父亲定是冤枉的,臣女父亲除却大小节日与同僚们互送钱财,盗御马粪便熬制药丸出售等外,便再无其他了!”

此话一出,殿上众人皆忍着笑,心道:真真是白常侍家的好女郎啊!与太子真是神仙眷侣无人可替!

许勉思此番一是为了显拙以表愚笨,二则是引了众人的注意,便不会再有人关心两人相貌上的差异相似了。

而席间却有一人,自始至终不会信自她口中说出的一句话,那就是看似淡定神闲,实则与今天之事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齐王。

他神色不明地看向她,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真是朕的好爱卿啊,你的女儿都替你认下了,还有什么好狡辩的!”皇帝也被她这非同寻常的脑回路逗笑了,将剑交由身旁的侍卫,自己则是叉着腰又逗她,“那太子呢,太子与你父亲间做了些什么?”

众人闻之,无一不胆颤心惊。若此女再说出什么东西来,留下什么把柄,岂不成了太子勾结臣子,意图谋反!

许勉思自知这笑面虎定不是好打发的,却不想他竟然想用自己,太子身边最亲近之人来扳倒太子,定了太子的罪。

她从不知,父子间竟有如此深的仇恨,虎毒尚且不食子!

安定侯,为何此刻还不来!

就在此时,萧文烨挠着脑袋蹦蹦跳跳地自她面前穿过,到了白威泰跟前俯下身,呆呆地问:“泰山,你今日穿的衣裳是我那天送你的吗?我看着好像啊……”

那天。哪天?这两人从未见过,更从何说起送衣裳啊!

他此番一说,那被有心之人听去,不就是明晃晃的结党营私的证据嘛!

皇帝好似也未曾想过,事情进展的竟如此顺利,爽朗地笑道,“哈哈哈,太子,太子真是我的好儿子啊,旁人都说你痴傻蠢笨,朕如今看全然不是啊。”

“朕见你精明得很!”皇帝厉声道,“来人,将太子、太子妃和门下左散常侍白威泰一同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是!”

*

许勉思身着囚服拾起一根稻草,折去穗头留下稻杆,在乌黑的墙壁上看似漫无目的地勾画着,实则在思索着事情。

“放开我,我是太子,你们也敢拘着我!我要见阿思姐姐!”空寂无人的廊道间,只有萧文烨这个傻子在那里喊叫着。

被打断了思绪的许勉思索性丢掉稻杆,抱头睡觉不再理会。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外头狱卒像是与人争吵。

安定侯厉声道:“圣上的旨意,也是你们能栏的!”

更靠近门口的萧文烨听得更为清晰,他欢呼雀跃地嚷道:“有人来救我们了,有人来救我们了!”

还不等她坐起来,天牢的大门便被打开了,自外泄进一道明亮天光,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生活的久了的她,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安定侯略过自己的亲外甥,来到她的狱门前,万千情绪化作一句,“姑娘受苦了。”

“陆某人承了姑娘的大恩,若非姑娘所赠之物,怕今日见的便是老夫的棺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