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南阳的K1640即将到站。”
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树和山被远远地甩在后面,留下残影。
浅浅的日光照射在姜和昳丽的脸庞上,她带着蚕丝眼罩依靠在窗前,耳朵里缓缓流淌出纯音乐,将她与嘈杂的车厢分隔开来。
她昨天走得急,没买到高铁票,此时只能挤在火车里。
白皙的面庞配着精致的妆容,一身低调却轻奢的装扮完美将她窈窕的身材勾勒出来,在灰蒙蒙的车厢里显得十分突兀。
忽然,一阵熟悉清脆的铃声响起。姜和正准备小憩却突然间被吵醒,她有些恼火的摁了接听。
“姜和,凌庆说你去白云江了?”
对方低沉的声音带着丝沙哑,似乎有些疲惫:“他是在骗我,对吧?”
重音留在最末两字,隐隐带着些警告的意味。
姜和掀起眼罩,露出那双艳丽且摄人心魂的眸子。日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恰在此时列车速度已经放慢,广播里传来即将进站的通知。
她连忙收拾着行李,好在不多,最重要的不过是那个相机。
她看着还未挂断的通话,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随后点头道:“他没骗你,我正在去白云江的火车上。”
“姜和,你什么意思?”顾延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虽然看不见脸但却能感觉到他的气急败坏,“明天就是我们的订婚宴了,你现在跑去白云江调研?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没开玩笑。”
姜和咬了块巧克力,微苦的味道在她的口腔里泛起。她捂着腹部,胃里传来阵阵酸意,不过好在还能忍住。她面带冷意道:“顾延臻,我们分手吧。”
分手这件事情不是她临时起意,但去白云江却是。
她去年保研到top校的新闻专业,捞了几份实习,前途一片光明。对于许多人来说,人生的绚丽多彩才刚刚开始,而她却早已被安排好了未来的道路。
毕业后就去公司,然后按照父母的安排嫁给顾延臻。
几乎望不到尽头。她于淤泥中苦苦挣扎,然后苟延残喘过完一生。
她不想这样。
恰巧此时学院内有个贫困村助农项目,需要前往南阳白云江实地考察,而凌庆恰好是小组组长。
白云江是南阳省内出了名的贫困村,交通不便、道路不通。虽然有着国内最出色的梯田景观,但不管怎么宣传都很难吸引到流量。当地文旅局对此也束手无策,求助上级部门。
最终接手这个扶贫项目的是姜和所在的新闻学院。
本来姜和并没有报名,谁知项目小组内一名成员突然离开,她便火速替补。
甚至为了逃掉明天的订婚宴,而提前订了火车票连夜离开。
十六个小时的火车。
坐久了双腿有些酸涩,她捶了捶腿。电话里是顾延臻持续不断的讲话,姜和索性挂掉电话,顺手拉入黑名单。
清净了。
她按了按眉头,拖着行李箱随拥挤的人流缓缓离开。姜和艰难地离开火车站,最先迎接她的便是扑面而来的浓浓尘土。
火车站里或是为了生活外出而依依不舍的离乡人,或是漂泊多年疲惫返乡的游子,再或是偶然间路过在此短暂停留的旅人……然而都不像姜和一样。
她把这种陌生的感觉归结成为,是一种新生。
“姜和?那个大蒜葱姜的姜?”
眼前忽然走过来一个淳朴的老汉,他皮肤黝黑,双眼却亮亮地看着她,“阿凌那臭小子让俺来接恁去白云江嘞。”
白云江在南阳的角落,离火车站还有一段距离,坐车得坐一两个小时。
姜和微愣,她拨通凌庆刚给她发过来的电话,便看见老汉从衣服夹层里掏出一个碎了屏的破旧手机,麻溜的挂断电话。
他憨厚地笑了笑:“俺从不骗人嘞,不过恁这女娃娃有防范意识,不错。”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电话我就不接了啊,这电话费,贼贵。”
姜和笑了笑,收起手机,礼貌地问候道:“赵叔好。”
赵叔挠了挠头,主动上前帮姜和提着行李箱。姜和也不推辞,十几个小时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胃里已经翻江倒海,整个人累恹恹的,疲惫至极。
更别说这是赵叔的好意,拒绝只会伤了那带着善意的热情。
却见赵叔领着她的行李走到一台男士摩托车面前。摩托车是红色漆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旁边安着一个由摩托车带动的四轮小架子和雨棚。
似乎是察觉到姜和的诧异,赵叔麻溜地把行李绑在摩托车上,然后拍了拍小架子道:“恁坐上来,够宽敞!”
姜和有些犹豫,这不是安不安全的问题,像这种私自改装的摩托车极易发生事故,但是眼前来看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叹了口气,坐上小架子朝着赵叔提醒道:“叔,您这个摩托车改装不行的嘞!不安全!”
“安全得很!安全得很!”赵叔笑呵呵道。
姜和揉了揉眉头。
一路颠簸,姜和总是提醒吊胆的,生怕不小心来个交通事故。不过好在,一路上还算安全。
渐入白云江,连片的梯田映入眼帘,阳光照射下水面波光粼粼,把悠远的青色天空尽收入田埂中。时而能够看见弯腰驱赶水鸭的农人,和一群自在的鸭子。
白云江好看是好看,但是过于原始。
姜和趁机拿着相机狂拍,她甚至连空气都感觉是纯净的,满是惬意的。
然而,好景不长,姜和只感觉胃内一阵翻天覆地,酸意和烧意仿佛要从她的胃里窜到喉咙,一阵阵难受涌来。
“赵叔,还要多久啊!”姜和强忍着喉咙里的恶心,面色苍白的问道。
她一直以来都有胃病,也是医院的老常客了。只是她以为自己还能强撑会,却没料到会在半路发作。
这胃病一发作起来,疼痛倒还是可以忍的,只是那喉咙里的呕吐感却是怎么也忍不了。
赵叔见她惨白着脸,连忙把车停在路边。
“恁这娃娃,没事吧?”赵叔想扶着她,却被她避开了。
姜和实在忍不住,站在路边扶着一个水泥杆子呕吐了起来。想来她的胃病没有那么严重,或许是路上的颠簸加剧了。
“赵叔,您们这里有没有药店啊?”姜和缓了一会,擦了擦嘴角的残迹,朝着赵叔问道。
她昨天走得太急了,居然一点治疗胃的药都不记得带。
“卫生院?有嘞有嘞。”赵叔看着姜和难受满脸关切地看向姜和,“恁说要啥药,俺去给恁买。”
“左氧氟沙星片,铝碳酸镁咀嚼片。”
“左氧氟……”赵叔拍拍胸膛,信誓旦旦道:“恁现在这歇会,俺这就去!”
姜和目送着赵叔离开,她虚靠在电线杆子上叹气。
这可真是出师不利。
她埋着头,唇色发白,腹部的疼痛难耐,白皙光洁的额头上满是薄汗。可以说,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姜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世家,但她爸妈却是个老学究。一个考古学教授,一个历史学博士,学识渊博却也对姜和要求颇多。
吃饭不能吧嗒嘴,衣着要永远保持整洁,不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姜和似乎是想到些什么不美好的事情,脸色瞬间变冷。
恰在此时,不远处似乎有一个黑团朝着她飞奔而来,速度极其之快。
姜和双眼微眯,却被狠狠地惊骇住了——之间那是一条十分巨大的狗。不对,黑色光滑的皮毛,牙齿尖锐,耳朵竖直……这应该是一条狼!
姜和曾经买过几本有关于狼的杂志,故能看出狼和犬的区别。
她实在没有想到在南阳白云江居然能够看到一条狼,而且还是目光凶煞朝着她奔来的狼!
一时之间,姜和顾不上胃疼,狼距离她还有一段距离,她拔腿就跑。
能跑多远便是多远。
白云江虽然是个村落,但是占地面积却很广,聚落也极为分散。姜和跑了几百米却根本没有看到一户人家!反而是那条狼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近。
忽然间,姜和被石子给绊倒在地。她穿着一双恨天高,能跑这么远已经是极限了。
眼见着那条狼逐渐朝着她靠近——
“小白,回来。”
一道淡淡的声音传来,带着丝磁性,但更多的是慵懒。
姜和转过身去,却见到是一位穿着藏蓝色民族服饰的少年。他身形修长消瘦,双手随意地插袋兜里,看起来约摸着是十六七岁,正在上高中的年龄。
从面容上看更像是混血,五官深邃立体。皮肤微黑,呈现健康的小麦肤色。
他看向姜和,皱了皱眉头而又随即舒散开来:“小白不咬人的。”
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几乎没带什么口音。
他吹了吹口哨,那条黑狼便十分乖巧的越过姜和,朝着他跑去。
他摸了摸黑狼的头,黑狼在他手下仿佛听话得像是一条宠物犬。甚至比宠物犬还要听话。
姜和咬咬牙,撑着身子勉为其难地站起来,她友善地朝着少年笑了笑,接着伸出手道:“多谢啊!我是文旅局那边调遣过来的记者,我叫姜和。”
少年看着她素白的手,似乎有些踌躇。半晌后,他还是拿出手背碰了碰姜和的手背。
姜和眼尖,一下子便看到少年手上的茧子和伤口,看起来是经常劳动干活。
那条黑狼朝着她龇牙咧嘴,姜和佯装镇定地朝着少年讪笑道:“这条欧亚灰狼是你养的啊?胆子不小啊!”
“不是狼。”
看着姜和疑惑的表情,他解释道:“不是你说的那种狼。”
小白向来听话,他养了几年了,从没见小白咬过人。这次也是因为她不小心来到这附近,让小白误以为是入侵者。
“你住在这附近?”
少年点头。
“你知道村内卫生院往哪里走吗?”
少年指了指方向。
“你叫什么啊?”
少年犹豫了半分,才道:“阿南。”
阿南给姜和指完路之后便准备带着小白离开,他难得好心道:“有蛇,小心。”
说罢,便转身而去。
却见眼前这个美艳到让人有些不敢直视的女人蹙着眉头,拽了拽他的衣角,目光中似乎带着些歉意。
姜和深吸一口气,有些不敢直视阿南的眼睛。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阿南,我好像崴到脚了。”
她是真的崴到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