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江最出色的景观莫过于梯田,那蜿蜒不断的梯田,映射着青空,让人倍感惬意。
早些时候凌庆带队前往白云江进行第一次调研的时候,确定的是短视频平台直播白云江“稻鱼鸭”景观,通过扩大宣传来进行旅游推广。
然而,姜和却别有一番想法。
纪南领着姜和回到了他的家。他来到这里是为了给阿婆买药的。最近几天天气反常,时而吹凉风,阿婆便受了点风寒,咳嗽不止。
买了药便准备回去了,姜和却跟着他一路走下去。
“纪南,还有多远啊?”姜和先前便崴了脚,虽然有纪南扶着,但走了这么远也吃不消。
“就在前面。”
随着纪南的话落,姜和便看到一栋饱经风霜的土砖楼,墙体斑驳遍布青苔,看起来破败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塌倒。
一位满头白发皱纹颇多的老婆婆摇着蒲扇,乐呵呵地坐在土砖楼前的台阶上,她好像是看见纪南跟姜和,朝着他们招手。
姜和发现纪南居然目光柔和,嘴角露出淡笑。
“你自己能行吗?”纪南瞥了她的脚踝一眼,问道。
姜和连连摆手:“没事,我可以的。”
但是脚上却比先前更加肿,看起来骇人至极。
纪南却没有回答,大步向前,留下姜和一个人在原地。
她幽幽地叹气,纪南扶她走了这么远也算是尽职了,更别说他还为她受了伤。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蓦然有点空落落。
她咬咬牙,拄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树枝,权当做拐杖朝着那土砖楼走去。
反正也不远,走便是了。她s校大名鼎鼎的姜记者岂会怕这么点苦?
正当她忍着疼朝屋子走去时,却见纪南急匆匆地不知道搬了什么东西朝她跑过来。
那东西……仿佛像个轮椅?
“你先用着,这是我做给我阿婆的。”他补上一句:“搽拭干净了的。”
却见他的的确确搬了一个木质的轮椅走了过来。轮椅虽然看起来做工粗糙,但功能却丝毫不差。甚至还在放手的地方十分贴心地做了一个可装卸的小型托盘。
姜和不知道该震惊他居然会折回来给她送轮椅,还是震惊这个轮椅居然是他做的。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道:“这轮椅,你亲手做的?”
“嗯。”纪南回道。
阿婆经常会病得走不了路,他便照着图纸做了个木质的轮椅给她,索性图纸很详细,也不是很难。只是他的木艺不够,有些瑕疵。
姜和长叹。
相比之下,她忽然觉得她更像个无用的废物。
纪南推着她缓缓到土砖楼处。白发老婆婆估计是纪南口中的阿婆了,她拄着拐杖地朝着他们走来。
她看到姜和,目光里满是藏不住震惊。她笑呵呵道:“阿南怎么就出去一会儿,给俺拐了个孙媳妇过来。”
“不是的。”纪南难得有些窘迫,解释道:“这是……”
他迟疑了会,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姜和却大大方方地伸出手道:“奶奶您好,我是来这里调研的记者,我叫姜和。”
纪奶奶看着她,抓住她的手抚摸着,笑眯眯道:“好好好,小和长得可真漂亮,一看就不是白云江生的。小和今年多大了嘞?从哪来的嘞?”
姜和也囧了起来。
难怪当初她试图跟纪南搭话时,他对她爱答不理的。这种相亲式问话搁谁都不会想回答。
但她还是耐心地介绍了自己:“奶奶,我今年二十四!家在s市,目前正在读硕士!您听得清吗?”她怕纪奶奶耳背,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放大。
纪奶奶连连点头。
“你先在这歇会,我去做饭。”纪南收拾好手里的油纸包,朝着姜和道。
姜和满不在乎地点点头,自从她知道纪南会做轮椅后,他会做饭实在不算什么稀罕事。
待纪南走后,姜和眼尖便看到纪奶奶手上的刺绣。那刺绣绣的是一个虎头娃娃,活灵活现,绣工极其精湛。甚至比姜和购买的一些大牌刺绣都要好看得多。
“奶奶,这是您绣的吗?”她指了指刺绣问道。
“是俺做的,怎么了?”纪奶奶叹气道:“俺也没别的手艺,只会这祖传下来的刺绣功夫了,俺一个人在家没事做,绣点东西换钱也好给阿南减轻点负担。”
姜和双眼一亮,她迫切地问道:“奶奶,这白云江除了您还有别人会这些刺绣吗?”
“多着嘞。”纪奶奶道:“俺们白云江这一片都会刺绣,那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嘞!只是俺老了,绣工不行了。”
姜和心里了然,便也没再多问了。
当初她知道凌庆是准备在白云江发展旅游业的时候,她是反对的。
首先众所周知白云江交通极其不便,当地人出去都是一种困难,更别说外地人进来。其次是白云江没有什么好看的景点和配套设施,除了梯田。
而且无法否认的是,梯田吸引力不强。
姜和想做一个品牌,从而让白云江持续发展。
不如就从……刺绣下手。
姜和接着又跟纪奶奶聊了些家常,不久纪南便端着几样热腾腾的饭菜过来。三素一荤,都是很常见的农家菜。
“快试试嘞。”纪奶奶催促道:“阿南的手艺,嘎嘎棒!”
姜和用筷子夹了一块青椒,有些犹豫地放入嘴里,但是却十分出乎她意外的美味!咸辣适中,不油不腻。
“好好吃!”她赞不绝口。
但姜和还是没吃多少便放下筷子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在村长家吃的有点撑。我先去打个电话,你们慢慢吃。”
说罢,她便操纵着轮椅缓缓行驶到偏僻处,直到不见纪南她才堪堪止住。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凌庆?”随着电话被接通,姜和出声道:“你现在忙吗?我有关于调研的事情想跟你说。”
“哎哟,我的姜大小姐,您有何吩咐小的我就算忙也肯定得不忙啊!”对面传来一声有点吊儿郎当的浮夸声,像极了他一贯作风,“姜大小姐您说吧,小的我听着呢。”
姜和也不知道这货到底是凭借什么一举打败学院众多真材实料的学长学姐,拿下白云江这个kpi,她叹了口气,道:“我打算改变调研方向,打造刺绣品牌。”
对方沉默了会,随后又笑嘻嘻道:“姜大小姐所言极是!小人怎么敢不从啊!”
鬼扯。姜和要是相信凌庆,那就见鬼了。
她揉了揉眉,无奈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过来?”
“还得过几天吧。”
“不是说三天后就过来吗?”
“……”
半晌,姜和才听到对方咬牙切齿道:“那还得问姜大小姐的好未婚夫了!”
凌庆一口牙都要咬碎了,自从姜和走了之后,顾延臻那个混账就莫名其妙跑过来揍了他一顿。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姜大小姐逃婚了!
好处姜和全拿了,锅他凌庆一个人背了。现在他还躺在医院里打着石膏,想起这件事情就有些恨得牙痒痒。
姜和蓦然听到这个名字,沉默。
半晌她才道:“我跟顾延臻已经分手了。”
“分得好!”凌庆拍手称庆。
姜和扶额。
正欲挂断电话,却忽然听见凌庆难得正经道:“你去给姜叔叔和姜阿姨打个电话吧,你走后姜叔叔心脏病犯了……”
“不过你放心,姜叔叔现在身体没什么大碍。”凌庆连忙补上。
他与姜和,还有顾延臻三人从小是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深厚。
姜和拍拍马屁逃了订婚宴,她溜之大吉可是却留下一地的烂摊子。
订婚宴女方直接缺席,这让男方情何以堪!可偏偏最后顾延臻还是固执地选择继续办下去,这又让顾家在s市如何抬得起头!
姜叔叔也因为这件事情,心脏病犯了。
只能说,姜和这件事情做的确实不地道,甚至可以用不懂事来形容。
但是凌庆懂她为什么要毅然决然地离开,也是最能从她的角度感同身受,所以也只是劝她打电话给姜叔叔和姜阿姨。
挂断电话后,姜和还是犹豫了半分。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踌躇欲按不按。
良久,她还是按了下去。随后一阵彩铃传来,还是很久以前的“情深深雨濛濛”。
等了很久,她叹了口气。就在她觉得不会有人再接通了的时候,忽然接通了。
沉默半分,姜和还是开口道:“爸……”
“闭嘴!”电话那头是震怒:“你还有脸叫我爸?我姜川山就没有你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儿!”
“从你离开这订婚宴起,你就不再是我姜家的女儿!要多远给我滚多远,不要再叫我爸!”
姜和深吸一口气,她忍不住反驳道:“为什么你们偏偏要我嫁给顾延臻!从小到大,凭什么不多给我一点选择?我以前什么都听你们的,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可是你们凭什么控制我的人生!”
对面似乎有些愣住,半晌才道:“……我们这都是为你好!你懂不懂!”
为我好?
姜和挂断电话,有些嘲讽。
她抬头望天,她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哭鼻子的年纪了。年龄大了,有些事情真的很难从心。
但不知为何,她的眼角还是莫名湿润。
她在原地停留了许久,至少不能让纪南和纪奶奶看出来她红了眼眶吧,不然多丢脸。
待情绪稍微平复下来后,她才拖着那个轮椅缓缓转过身,正欲回去。
却见纪南背着光站在她的身后,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他依然是伫立着,笔直着身躯,仿佛生活的重担并没有压垮过他。
他手里拿着一个乳白色的陶瓷瓶,递过来,有些生硬道:“要不要试试白云江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