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和顾渊敞开天窗说亮话之后，池渔觉得这个城里少爷和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会跟他们一起聊天、下五子棋、下河摸鱼捉虾，和孩子们在一起是他露出笑容最多的时候，仿佛夜明珠在黑夜里散发光芒，照明周围的一切。他对于新游戏总是懦于尝试，可一旦玩出了滋味就不肯让出位置，比小孩儿还小孩儿，惹得周围比他小的孩子不停地抱怨：

“哼，早知道就不叫顾哥哥一起玩了！”

“我才玩儿一次，顾哥哥我还想玩儿！”

“就是就是，顾哥哥你已经玩儿好多次了，还让我们玩儿了！”

“顾哥哥…”

顾哥哥长顾哥哥短，池渔耳边满是顾哥哥，当事人还悠哉悠哉地坐在扭扭车上不为所动，企图将车开出“包围圈”。为了“平息众怒”，池渔只好说出更具有吸引力的一个项目。

“大家还记得我们每年暑假都要做得一件赚钱的事是什么？”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包围圈”移了过来。

“我知道，咱们要去赶集是吗？”金凤脑子转得快，第一个发声。

“我要做手链，和上次一样漂亮的手链！”

“我要继续卖知了猴，赚钱买好吃的！”

“我也要我也要！”

“咱们西山上的蘑菇我前几天看都长老大了，咱们赶紧去采吧！”

…

“池姐姐，我们先干哪样啊？”

“这次不带顾哥哥，他都不让我们玩儿！”得，还有一个记事的，没忘记刚才那事儿。

这话顾渊可听见了，顿时不乐意了，“干嘛不让我去，我还想去看看集上有什么好吃的呢！”

“那…那你得保证不能抢我们的东西！”

“啧，你这小孩儿我什么时候…”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手里提着“物证”，“那这样好了，我们这次各凭本事，看谁赚的钱多！”

“行，我可厉害了，肯定能得好多钱买好多糖！”

池渔再不出来打断讨论恐怕到晚上也不消停，“这样，我们先像去年一样分分工，谁想编手链站这边，想捉知了猴的在这儿，想上山采蘑菇的站我右手边。”

只见一群孩子飞快地站到自己想去的队伍里，剩下一个大高个的顾渊没选择队伍

“顾渊，你要去参加哪种活动啊？”

“我能跟着你吗，池渔？你在我才敢玩儿。”

“可我要去西山采蘑菇，你能爬山吗？”池渔瞧着对方细皮嫩肉的不太像会爬山的样子。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带我一个吧？”

“那咱们明天出发，手链组找好材料就可以开始编了，知了猴组今晚就可以行动了。大家都明白了吗？”

“明白”

“收到”

“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天采蘑菇组在村口集结完毕，大家互相看了看少没少拿东西，这时池渔注意到队伍后头懒洋洋站着的英俊少年，头发稍凝聚着几颗小水珠，在太阳光照射下亮晶晶地可爱，沿途滑过少年白皙的皮肤，经过那似眯非眯的单薄眼皮，滑过眼角、脸颊，最终在下颌骨不情愿地掉落。

这幅画面如果忽略掉修长手指勾的篮子那就太美好了，美好的让人不忍心打破，但是为了爬山安全，池渔还是小声问了一句：“顾渊，你穿这双鞋爬山吗？”

“对啊，顾哥哥，你怎么穿皮鞋爬山啊？”

顾渊睁开眼，平复了一下气息，露出一个不怎么吓人的表情：“可是顾哥哥那几双鞋都穿烂了，只有这双鞋了，我们赶紧去吧，早采完早回来。”

既然当事人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没异议，整理队伍朝着西山出发。

西山是“山弯村”名字的由来，这山的特征从这个名字中也能看出来——弯。山路经过几代人的开拓，呈现出一圈又一圈的盘旋状，不是本地人还真的不习惯走这种路，所以之前小孩说能赚很多钱也不无道理，熟悉山路当然知道哪里蘑菇多。

顾渊爬到第一圈的时候就觉得没劲了，脚底火辣辣地疼，早知道就选那双球鞋了。抱怨归抱怨还是得继续往上爬，得到有蘑菇的地方才行。池渔位于队伍中间，中途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几次，发现顾渊一次比一次慢，现在直接被甩开了一米距离，她连忙嘱咐前面孩子注意安全，又返回去查看顾渊的情况

“你还好吗？”

“要…要到山顶上去采蘑菇吗？怎么还没到？”胳膊被扶着，能卸一部分力给别人，顾渊顿时感觉松了一口气。

“不用到山顶上，还有半圈就有蘑菇，你要不在这歇会儿，感觉好点了再赶上我们？”

“不用，半圈我肯定就到了，不过你能扶着我吗？池渔，我脚好疼。”

“那你把胳膊搭我肩上吧！”总不能自己追上大部队，把他一个外乡人留在这，万一出意外就麻烦大了。

“我可能有点重。”顾渊“好心”地提醒她。

185的身高，这体重能有120斤？池渔觉得自己的眼光没有太大问题，尤其在称重这一块，哪次买的猪肉池渔都能估算出大约重量，误差不会超过一两，所以这体重也就在120斤左右。

等到少年的一只胳膊搭过来时，池渔才觉得自己这种估算方法不能用在人身上，怎么这么重？

“池渔，你还是放下我，让我自己走吧，我太重了。”少年的语气是愧疚的，如果池渔能抬头看一下，就会看到似曾相识的画面——有着轻蔑笑的阴沉表情。

“你先别说话，积攒力量，我带你上去。”看到胳膊下的清秀脸庞留下一滴又一滴的汗珠，再看那完全不一样的面孔，顾渊心里一震，脑袋清醒了几分，胳膊“唰”地从被压红的后颈上撤掉。

池渔正准备再卯足一次劲往前走一步，突然身上的重量不见了。

“嗯？你怎么把胳膊拿下来了？”少女直了直后颈问。

“没事，我现在好多了，能自己走了，不是还有半圈？赶紧追上他们吧！”

“你别那么急，能赶上的”池渔看着顾渊慌乱的脚步，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似乎在躲避什么东西。不过现在他能自己走路了，问题就不大，还是赶紧追上大部队要紧。

确实如池渔所说，再走半圈就能看到山上有好多的树，树下长着几种蘑菇，顾渊看中了最漂亮的一朵，刚要过去采就被追上来的池渔拦下了，“这种蘑菇有毒，不能采，我们要采的是这种蘑菇。”顾渊伸手接着少女采的蘑菇，仔细听对方说正确蘑菇的特征，有毒蘑菇长什么样儿。

“我们去那边采吧，那里蘑菇比较多。”池渔走在前面，顾渊跟在后面觉得脑子都得炸了，脑子里两种声音在对决，一种声音嘶喊：“这个背影就是她啊！动手！快动手！”另一种声音赶忙阻止：“你清醒点顾渊，池渔不是她！”

“别吵了，都别吵了，安静点！”

周围的小伙伴从没听过顾渊用这种语气说话，一时间谁都不敢动，直到鸟叫声打破了这一沉寂。

池渔连忙安抚：“大家继续采蘑菇，你们顾哥哥只是没睡好觉而已。”这句话也就剩下几人能相信了，留下的两人谁都没说话，但彼此都知道有些事情开始露出冰山一角了。

待顾渊呼吸平缓下来，池渔才开口说话：“从你不断地换我家东西的位置时，我就觉得你不太对劲了，你能和我说说你怎么了吗？”

“我没想过你这么早就发觉了”顾渊抹了一把脸，“不过现在不合适说这个，等赶完集卖完东西我再和你说。”

“可以，我们既然是朋友，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说。”

“好，我一定说，你走我后面吧，方便及时发现我不对。”

“可以。”不过池渔觉得这不是真正的理由。好在到下山回家为止顾渊再没有表现出异样。

蘑菇一拿回来就得先挑挑，个头不同，价钱也不同，每个人都将蘑菇分成两筐，等着明天卖了换钱。

第二日早晨五点的时候池渔就醒了，把早饭温在锅里，吃完自己的那份就轻声地拿着蘑菇出了门。依旧在老槐树下集合，五点半所有人都到齐了，拿着自己那一份蘑菇欢欢喜喜地赶往大集。

卖蘑菇也有讲究，一排溜儿都是蘑菇，买的人肯定会挨家比较，如果一家好又恰逢这一溜蘑菇都是一个“团队”摘的，可能就会顺带着买附近几家。

这次他们依旧来到每年的售货点，将袋子铺在地上，把蘑菇按个头摆放，各个肥大饱满且干净。这个位置贴近桥边，没有人愿意来这么个隐蔽的地方摆摊，只除了那种摆半天摊子的人。往常得到中午将近十二点才能卖完，这次摘得比往年多，却不想不到十点就结束了，这多亏了顾少爷那与众不同的气质吸引了一众男女老少，往那一站，嘴巴一张一合就哄得人家高高兴兴掏钱包。手链组和知了猴组直接过来投奔，不得不说小姑娘手就是巧，串的珠子搭配还挺好看，这知了猴也是餐桌上的美食，不少人三组都买了点，一来二去可不就早早卖完了嘛。

所有人都很开心，拿着自己赚的钱买想要的东西。别人的口袋都装满了，就池渔和顾渊还两手空空，别问，问就是得攒学费，高中花销很大，这是池渔一贯的说辞，至于顾渊为什么不买还真的挺让人好奇的。

“我？我没有想买的东西。”语气平淡，仿佛真的不在意。

“那你就先存起来，毕竟这是你挣的第一份钱。”

手头上不到200块钱放在以前就是零头，现在自己动手了才知道钱来的有多么不易。

或许可以将自己的秘密告诉眼前这个有责任心的“孩子王”，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

池渔这个人说话可信度很高，而且没听到她议论别人的是非，或许可以试一试。

“池渔，我和你说的事情，你能完全保密吗？”少年认真地看着女孩的眼睛。

“放心，你可以把我当成垃圾桶，说你想说的话。”女孩亦认真地回答。

“那我们吃完午饭河边见。”

对于顾渊的秘密池渔猜测过几分，但是没想到会和自己想的出入这么大。

午后一点半，池渔来到河边，没看见人，正要找个阴凉地坐下等，头顶上传来声音：“池渔，我在这儿，”说着从树顶上跳下来。

“这么高，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应该说我已经疯了一年，”少年倚树而坐，“池渔，我觉得有时候我不是我，我可能有病，我有时候脑子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过医生了吗？”听到这些话的池渔只短暂惊诧了一会儿，用自己平常的音量和语调询问。

“看过了，医生说是心理问题，让我换个环境调整一下，所以我就回我爷爷奶奶家了，”顾渊望向池渔“你不是感觉我之前不对劲吗？那是对的，因为我有两幅面孔，一幅是外人喜欢的我，在这里我能获得好多表扬和奖励；还有一幅面孔已经很长时间没出现了，直到遇到了你。咳…咳…”说到这里，少年很激动

“你慢点说，我在听。”少女轻拍着少年的后背。

“因为你的背影太像那个人了，我真的想杀了她，就是因为她我才会出现心理问题。不过当年的事我不会再提了，那个人的名字我想起来就恶心。”

“好好好，你先别激动，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少女眼里热切的关心并不虚假，稍稍抚平了少年焦躁的情绪。

“你别让我看见你的背影，不要走在我前面，我害怕我真的会害了你！”

“所以这就是你前几次状态不对的原因吗？”少女对这件事的反应不在少年的预料内，“谢谢你能如实地告诉我你身体的情况，那么你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可以卸下心防，这里没有人认识你，以后我尽量走你后面，你看这样可以吗？”

“谢谢你，池渔，真的谢谢你。”自己这病本就会给她带来危险，她还是要帮自己，这份真挚的友情深刻地印在了少年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