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渊刚还在很狂妄地说——苏家的门里不能出现第二个疯子。
这会儿沉浪就已经觉得自己精神不正常了。
不然她怎么能看见角落里那团乌漆嘛黑的“人”呢?
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人”第一次出现,是在十年前沉繁槿的那场自杀中——
那一年自动驾驶的大时代还未开始,沉繁槿开车带七岁的沉浪去江市参加全国科技大赛。
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路上时,沉繁槿却突然松开方向盘,车在一个拐弯处冲向旁边小道,小道的尽头是悬崖......
年幼的沉浪只能声嘶力竭地喊“妈妈”,但沉繁槿当时没有任何反应。幸好在车子要掉下山崖前,方向发生偏移,撞在了一颗大树上。
沉浪对沉繁槿最后的印象,是濒死的沉繁槿用尽力气爬向副驾,伸出血淋淋的手想掐死她......
沉浪至今能想起来她躺在沉繁槿的尸体旁,感受着血液慢慢流出,体温逐渐变凉时的那种恐惧。
当时意识模糊的她,心口却猛然间像被火灼烧一样刺痛,直接将人疼晕了。
晕厥前沉浪看到一团乌漆嘛黑的影子......
她一直以为那是被撞得眼花了,直到七天前——
这个影子第二次出现。
七天前是海市六中的校庆。
学校新图书馆和新食堂都是苏渊捐的,作为提供学子精神食粮和肉、体粮食的公益大使,苏渊受邀去典礼演讲。
当然了,沉浪作为苏渊的女儿,也十分开心。
开心的她在演讲进行到一半时,爬上运动场的墙,拔了会场全息屏和传音器。
然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墙逃走。
沉浪是个天才。
她不仅连续九年包揽了全国科技大赛少儿组的冠军,还独立研发出微型移动全息成影器,并且将这项技术直接公开。
成人组如果不是被分开,她包揽的就是总冠军——
但很可惜,她这个天才劣迹斑斑。
打架斗殴,频繁逃课,扰乱教学秩序......
是天才,但不是好学生。学校很嫌弃这种不受管教的刺头,于是沉浪每次收到开除通知,苏渊都要耗巨资捐赠出新的项目让校方变得宽容。
满意出逃的沉浪扫了辆无人出租车,漫无目的在城市里游荡,然后就在一个商场前看见了她表姐——沉静雅。
那是个快要废弃的商场,里面只剩寥寥几家商户在卖便宜又难闻的二手衣物,有沉静雅这种富家千金会出现很奇怪。
好奇心驱使,沉浪下车去追已经上楼的人。她在后面大声喊沉静雅名字,前面的人愣是没有反应。
一直追着人影来到楼顶天台,沉浪就看见了站在围栏外似乎想要一跃而下的沉静雅——
她想也没想就冲过去,虽及时拉住了人,但她另一只手抓着的栏杆却因老化断裂了......
下坠中的沉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玩完!
浓烈地不甘心直冲她即将着陆的天灵盖——
几秒后......想象的疼痛并未出现,沉浪掉进了一片虚空。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空荡荡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向她缓缓飘来——
相隔十年,沉浪一下就想起来,她曾经见过这团黑雾包裹着的——似人非人的东西。
这‘人’发出声音,音色低沉沙哑,像刚结束冬眠从地底爬出来的毒蛇在吐信:
“死吗......”
死吗?
谁想死?沉浪可不想死!
虽然出不了声,但此时此刻沉浪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没成想,这团乌漆嘛黑的“人”影就像是听见一般消失不见了......
事情变得越发诡异。
在医院这七天里,沉浪也并不是真正的昏迷。
坠入那片虚空后,她就像溺水一样溺在其中。
虽然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如何被送入医院,身边的人是谁,还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可就是醒不来也动不了。
就像——
被活活绑着沉入水底后,看着水面上有人却无法开口呼喊。
终于在被憋死前,沉浪醒了。
她恢复意识的瞬间就挺身而起,整个人眼神涣散,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开始大口呼吸!
来换药的护士见状被吓得跑去叫医生,慌乱间摔碎了药瓶。
响动声让沉浪回神,她视线聚焦起来后又见眼前的“人”——
分毫不变的语调,一字不多地复述:
“死吗......”
这“人”身材很高,头发长到拖地,穿黑色长袍,被浑身散发的黑色雾气包裹......
看不清长相,也分不清男女。
沉浪脑子很清醒,但喉咙咯咯作响怎么也说不出完整的字来,心里也只剩恐惧。
当看到来的医生直直穿过这个“人”时,沉浪终于崩溃大喊——
“你看不到这有个人吗?!”
医生疑惑摇头。
于是便发生了之前的事。
没人能看见......
砸过去的东西像穿过一层雾......
监控视频里也没有......
沉浪证明不了她所见东西的存在。
她只能一边想着攒了一柜子的小小科学家奖杯,一边在心中默念:“世界是物质的,物质决定意识,坚持一切从实际出发......”
可那持续不断的笑声还在不断传入她的耳朵里,沉浪陷入沉思——
是幻觉吧?
这总是问她“死不死”的幻觉,一定生于她不想死的执念。
现在她的执念在发笑,所以就是她自己在笑话自己!回想一下,这笑声是从她打开盒子开始的......
狗屁生日礼物!
思考出结果后沉浪的恐惧感也烟消云散,她愤愤扣上盒子去找苏渊。
苏渊在六楼,但六楼的电子隔离屏障开着,她上不去。沉浪打量楼下天井,关洱果然等在一楼大厅里。
沉浪速度飞快地跑下去,将盒子甩给关洱。
关洱没反应过来,并没接住。
盒子摔在地上,价格不菲的粉钻掉出来,嗒嗒嗒嗒!——
停在一双露着指头,又脏又破的帆布鞋跟前。
“喏,你的东西掉了......”
这个声音很小,而且沉浪正怒视着关洱,她没有注意到盒子里面的丑东西被谁捡到了,所以并没理会。直到一个黑瘦的小孩站在她面前,脏兮兮的手里盛着闪亮的钻石。
小孩穿着过于宽大的T恤,大大的眼眶瘦得凸起,眼神呆滞,骷髅一样。
这副样子的人,沉浪没有见过——
又是幻觉?她伸手戳了戳骷髅小孩,活的!
整个佑嘉医院内,用到的装修材料都是最高级的,电子设备也是最新科技,来这里的病人非富即贵。
怎么会出现一个破烂不堪的小孩?
陆续有人往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像看珍稀动物一样——
可小孩像是丢了魂,没有任何反应,呆呆愣愣地把盛着钻石的手往前伸伸,小声重复道:“东西掉了......”
“不要了,送给你。”沉浪目光盯着的不是钻石,而是小孩的手,这人也就比骷髅多二两皮。
听见这话,骷髅小孩急得回了魂,:“不...不能要!我没钱买!”
骷髅小孩看看沉浪又看看关洱,不知该把钻石还给谁。垂着的另一只手也捏紧了皱皱巴巴的收费单。
“谁要你钱!我说给你就给你,拿去!”沉浪没多少耐心和小孩推搡,她把那皮包骨的手推到一边去,不想再让手里的粉色丑东西晃她眼睛。
听到这话后,骷髅小孩赶紧握起钻石放入怀里,激动看向沉浪,眼眶里一颗豆大的泪落下,亮闪闪的......
卧槽,要了命!骷髅小孩怎么要哭。
沉浪用比刚才还快的速度飞奔上楼,走之前还不忘狠狠剜一眼关洱。
她本来是想找关洱带个话——让苏渊带上他的破烂东西滚蛋。
可现在破烂东西让她送人了。
看到沉浪像龙卷风一样离开,小孩又有点心虚地望向关洱,关洱拍拍小孩后背,示意先等等。
她去一旁打了个电话......
沉浪在病房门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推开门——
淦!
她那乌漆嘛黑的幻觉怎么还在,如果她现在就转去精神科,苏渊知道后会不会气疯?
沉浪就这样打开了新思路,她想着想着又开始走神,根本没留意到角落里的那个“人”动了——
等发现不对劲儿时,沉浪已经被掐住了脖子。
——幻觉是意识,意识能攻击人?
所以这个意识是真实存在的,是具体的物质!!!
想明白后,沉浪如坠冰窟。但她被掐得出不了声,也呼吸不上来,只能吃力地张大嘴巴。
去掰掐住她的手时,碰触到的皮肤如同冷血动物般冰凉......
眼前这冷血的东西,萦绕在周身的黑雾逐渐褪去,一个凌厉的男人模样便显露出来。
他无视沉浪的挣扎,只用一只手就将人提了起来——
揍遍朋友圈无敌手的刺头沉浪,此刻用尽全力也撼动不了这手分毫。
沉浪被迫与男人漆黑如深潭的眼睛对视——她生平第一次联想到恶鬼这个词!
心中唯物主义的堤坝崩塌,虽然她是小小科学家......
“真稀奇,居然点了魂线——”恶鬼噙着冷笑,暗哑着说出这句沉浪听不懂的话后,巨大地威压袭来,沉浪觉得心脏要炸了!
本以为要被恶鬼掐死。
但忽然间有氧气灌入沉浪的喉咙,前一刻还在发狠的男人——晕倒了!?
骤然失力,沉浪重重摔在地上。
她咳了好久,缓过来后,见男人还晕在地上,想趁机踹两脚——
可她还没来得及碰触到对方,男人的身体就像粒子一样化成烟消散了。
......
“浪浪,你还好吗?”
主治医生程一山进来时沉浪还在发呆,听见有人喊她这才机械般回头。
刚刚那个男人消散后,沉浪又不死心地去翻了监控。可几乎不可能发生故障的最先进设备却发生了最原始故障——一片黑白雪花影像......
回来后沉浪就一直呆坐着。虚虚实实之间,她脑子也彻底卡了壳,好半天才认出来人是程医生。
沉浪还好吗?
身体应该还行,精神的话不太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