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的一班大巴车从海市出发开往鹤山。
虽然天还没亮，但车里坐满了乘客，后排还有两个格外显眼的小女孩——
一个瘦得可怜，睁着双空洞洞的大眼睛缩着脑袋。另一个，一脑袋奶奶灰色的头发像被炮轰了似的朝天翘起。
一路上都没有乘客往后瞧，因为那个被炮轰了的特别凶，谁看就瞪谁！
————
三个小时前，沉浪从梦里惊醒。
在梦见，沉静跳下楼后落在地上，忽然变成了沉繁槿的模样朝着沉浪爬过来，沉浪转身想跑，结果身后就是恶鬼男人的脸......
吓得她一身冷汗！
于是沉浪做了个决定，她潜入祝小宁的房间叫醒她，：“带我去鹤山！”
被捂着嘴的祝小宁指指床上睡着的弟弟。
她白天还在心里暗暗发了个誓：就算还不起钱，也要抛头颅洒热血地报答活神仙！
可活神仙提出的第一个请求，她竟然有所顾虑......
不过很快，祝小宁就不顾虑了。
沉浪召来两台护理机器人和一位专业护工，带着祝小宁去自助机上签了委托看护协议，然后翻墙溜出了医院。
沉浪的头发被她捂在被子里睡觉的时候弄得乱七八糟，脸上还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整个人就是大写的萎靡，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翻墙的速度。
祝小宁：不愧是活神仙！
沉浪真的很想捶死星星眼的小骷髅......
买了衣服换掉病号服后，沉浪又买了一台手机扔过去：“拿着。”
“啊？不...不能要！”祝小宁慌忙摆手。
沉浪已经帮她交上了祝小安的全部医疗费用，刚刚还买了新衣服，她不能再要沉浪的东西了。
“不要就扔了！”沉浪没好气地转身就走。
祝小宁见状连忙收下手机跟了上去。
到达租车站，两人被告知未成年没有监护人和电子驾驶证，不能独自乘坐无人驾驶长途汽车。
十七岁半的沉浪开始反思为什么要让十四岁的小屁孩给她带路......
最后，有驾驶员的老式大巴车上就出现了两个显眼小孩儿，其中头发被炮轰了的那个，看上去人也快要炸了。
祝小宁不敢惹发脾气时候的活神仙。
所以沉浪说要加她微信付向导费时，她识时务地闭嘴收下了。
祝小宁收款后才发现，沉浪转的金额正好与她还回去的那袋现金一样，数目有点多，便谨慎地给新手机设置了密码。
“你昨天说这破车多久能到？”沉浪挪了挪屁股，这是她第一次坐这种大巴，感觉很不舒服。
“四个小时。”
......
听到数字后，沉浪缓缓闭上眼睛，后槽牙被她咬得嘎吱响。
祝小宁默默在心里给大巴车加油打气——
终于，在沉浪周身的戾气快要凝结成具象的雷劈下前，到鹤山了！
大巴车只开到村里，鹤山村到疗养院还有一段距离。
沉浪走在山路上，路两旁的农田里种满了金黄色的向日葵，一排排花儿面朝初升的太阳舒展地开着。
大白天被恶鬼掐、前半夜还做噩梦、后半夜又赶大巴的沉浪，狂躁的那颗心终于被这片灿烂安抚......
祝小宁带着看花，看草，看鸟，最后还吹起口哨的沉浪，在山路上七拐八拐进入了鹤山深处。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时，祝小宁停下脚步。
“呼~到啦！”
看着沉浪的心情一路都在变好，祝小宁也轻松地呼出口气，指向不远处道：“就是这里。”
沉浪随着祝小宁所指看去——
一栋精致的花园洋楼出现在树木掩映之下，四周围墙上开满了白色蔷薇，门口的木牌子上精致刻着五个字——兰姝疗养院。
违和。
这是沉浪看到后的第一反应。
她还在愣神，就被祝小宁拉着走了进去。祝小宁一副跟值班台护士很熟的样子，“江姨，我和活——朋、朋友过来找个人。”
“哎~是小宁回来啦!”低头玩手机的护士抬起头，看到是祝小宁后热情招呼：“来找谁呐，有预约吗？”
“找沉静雅，没预约。”站在祝小宁身后的沉浪幽幽开口。
值班护士这才看见沉浪，听到她们要找的人后，表情明显一愣。随即讪笑道：“那麻烦先到这边做个登记，我联系一下沉女士。”
沉浪到一旁登记好信息，护士说沉繁星在楼上房间里等她。
沉浪没坐电梯，顺着楼梯爬上去后，越发觉得违和。
每一层大概看了一遍，先不说楼内装修的豪华程度和各种高科技设备，光各种专业的医疗仪器就相当齐全。
这个疗养院，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探查一番后，沉浪老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但环视四周又没人，她心里毛毛地，只好加快脚步向沉静所在的房间走去。
沉静住在四楼，整层就只有一个大套间，有点像她在佑嘉医院里住的私人病房。
沉浪按铃，里面的人打开了电子屏障访问权限。推门进去，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视线里。
“小姨。”沉浪开口喊人。
中年女人就是沉繁星，她正弯腰用湿毛巾给昏迷的沉静雅擦脸，听到声音后没有抬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沉繁星的脸上，她虽人到中年，但美艳依旧，气质凌厉如刀。
“怎么突然跑过来了？”沉繁星的声音冷冷地。
“想来看看，她怎么样了？”沉浪走到了床边，床上躺着的沉静雅面色苍白，紧闭着双眼没有丝毫要苏醒的迹象，“我当时拉住她了，为什么又——”
“行啦！”沉繁星打断沉浪的话，随手把凉了的毛巾放进热水，又迅速捞出拧干，雾气氤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脑震荡，没什么大碍。”
沉浪“哦”了声便没再出声。
虽然有很多问题堵在心口，但见沉繁星没有要说的意思后，沉浪便默默站在一旁看沉繁星给沉静雅擦手。
沉静雅的左手腕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
直到离开，沉浪也没再说几句话。
她和这个小姨不太熟，不仅因为沉繁星忙于事业不常见面，还因为沉繁星和沉繁槿长得太像，沉浪总在刻意回避。
说起来，沉浪和沉静雅也不熟，沉静雅是性格冷淡加强版，和谁都淡淡地。要不是沉浪好奇心太强撞上人家跳楼，她俩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
关上房门前，沉繁星喊了她一声，沉浪回头——
“以后对谁都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了，就当——就当从未发生过吧！但还是要谢谢你浪浪......”
沉浪视线落在背对阳光站着的沉繁星身上，她第一次在这个要强的女人脸上，看到了种无力感。
沉浪点点头，就径直下楼了。
楼下的护士没有再玩手机，神情隐约有些紧张。看到沉浪后，就一直跟着她，直到出了疗养院大门。
出来后沉浪才发现，连着疗养院的地方，居然还有一处更大的庄园，精美的欧式建筑在质朴的青山绿水间显得格格不入。
见沉浪表情疑惑，祝小宁解释道：“那是孤儿院。”
有这么豪气的孤儿院吗？
而且现在连到一起看过去，这家名叫‘兰姝’的疗养院，倒像是专门为孤儿院配备的医院......
“你对这里很熟悉？”沉浪想起祝小宁刚刚熟门熟路的样子。
对活神仙话里的质疑没有丝毫觉察的祝小宁依旧在热情地介绍：
“是啊！我以前就住这个孤儿院里，村里的小孩也都在兰姝出生，所以兰姝的护士阿姨和医生阿姨我们都认识。”
“全在这儿出生？”沉浪觉得更加疑惑了，这个疗养院看上去并不便宜。
刚刚下车时，她明明看见鹤山村里都是老旧的房子，村子里的人也穿得很朴素。而且除了老人没几个小孩，年轻人更是一个都没看见。
“是啊，因为在兰姝生小孩不要钱，村里在外面打工的都会赶回来生。”祝小宁点头接着解释道，“生女孩的话，还可以寄养到孤儿院，吃饭上学都不要钱。”
沉浪皱眉：“那男孩呢？”
“生的话也不要钱，但生下来不能去孤儿院，爸妈出去就只能给爷爷奶奶养，我妈妈就是......”
祝小宁低下头，有点难过道：
“她在外地打工时早产了，花了好多钱，欠下债后我爸跑了，她就带弟弟回来给我奶奶养。哎...我弟要是个女孩就好了，妈妈也不会为了赚钱给他治病......”
“是个女孩就不得病了？”沉浪越听越不懂。
“不是，女孩看病也不要钱。”祝小宁顿了顿道：“奶奶说，这里专门收养被丢掉和没有父母的女孩。因为占着鹤山村的地，所以我们村的女孩才可以和那些女孩一样被资助，但不要男孩。所以奶奶去世后，为了照看弟弟，我才从里面搬出来。”
沉浪想了想又问：“那你们知道是谁建的这座孤儿院吗？”
“不知道。”祝小宁摇摇头，但又很自豪地说：“幸好我们村大多数人生的都是女孩，我奶奶说，这是遇到了活神仙！”
她瞥了一眼沉浪，又补充道：“我们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活神仙~”
沉浪：“......”
那你们祖孙可真棒啊。
这个豪华得像贵族庄园的建筑居然是孤儿院，而且只收女孩，工作人员也都是女性。
沉浪看着这一片小型‘女儿国’，心里那股违和感并没有消失。
但此时有个小骷髅在她眼前蹦蹦跳跳地转圈，注意力被吸引，沉浪便没有再去深想到底哪里不对劲。
她大步走开，把傻乐的祝小宁甩在身后。
走了一段路后，农田里有一只被拴着的大黑狗莫名其妙开始朝她身后狂吠，沉浪转身查看，神色陡然变得灰黄——
在小骷髅背后站着的，就是昨天消失的恶鬼！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那恶鬼用黑雾缭绕的手臂戳穿了祝小宁的心口！祝小宁忽地脸色一变......
沉浪周身血液凝固。
不等她再多想就已经跳了起来，将所有力气汇聚在拳头上，朝那恶鬼脑的袋挥去。
“砰——！”的一声，男人倒下。
哎？这次恶鬼居然是实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