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1 / 1)

狐兄 烤鱼落雁 1663 字 2023-06-03

“我很凶么?”我手上动作一松,只扣住了他的指尖。

扶宣一顿。

他转过头,重新牵紧我的手,面露无奈:“不凶不凶,我妹妹是全天下最温柔体贴的姑娘。”

继续走着,扶宣还嘀咕我:“这样听不得玩笑话,以后当了族主不得被人栽死。”

月与灯依旧,我们很快又被一阵香味吸引到了一个摊位,这次我主动出钱,和扶宣一人买了一串没吃过但香味扑鼻的荤串。

路边有三五个大汉在人群中吞剑,起初我还吓得捂眼,扶宣笑着让我别怕,我把手指打开一条缝,在看见那几个汉子果然没事后,才放下心观看。

行至茶楼,扶宣硬拉着我去听曲,我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几碟小食,就着清茶,听起那让人能酥了骨头的曲来。

猜灯谜就差劲些了,听路人说,今年的灯谜题目出奇的难,难倒了一大片书生才子,扶宣还不信,非要我同他一起去试。结果猜到最后,灯是拿了一盏,不过,那是人家摊主看我们花了太多银子,实在没眼看才送的。

最后玩得太累了,我们就租了一叶小舟,走水路溜回家去。

月色溶溶,河影绰绰,河面上漂浮着若干盏莲花灯,晃晃悠悠,浮于水月。

“头一次来民间游玩,感觉如何?”扶宣把玩着灯的流苏,轻轻问我。

“挺有意思。”我倚在船栏上,吹着冬夜里夹杂着酒味的风,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和家中很不一样,欢快多了。”

扶宣道:“那是自然,家中规矩多,就算是玩,也不能尽兴了玩。”

扶宣手中的也是一盏兔子灯,大体与方才小童抢的那盏无异,只是多了几处雕花和流苏,我看了几眼,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在这一瞬间又浮了上来,我道:“话说回来,这民间,怎么还会有人吃不上饭这一说法?而且,那孩子的衣服怎么像是大人穿的一样,半点都不合身。”

扶宣抬头,又摇摇头:“这是常态。”

“常态?”我觉得新奇又荒诞,“吃不饱饭、衣不蔽体,这怎么能叫做常态呢?”

扶宣浅笑一声,视线与我对上:“很奇怪,是吧?”

我说:“嗯,头一次见。”

“妹妹,我记得,你说过,你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当上族主,斩妖除邪,守护整个九宁,对吗?”扶宣没接话,而是又问。

“是。”

他的面色平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今日一事让我觉得,坐上一洲之主的位置,所要做的远不止于斩妖除邪。”

“那………还在于什么?”我觉得有几分道理,接道。

扶宣道:“我认为,应该体恤子民的苦处,亲自来民间看看,如今还有多少百姓吃不上饭,穿不起衣,甚至居无定所。”他的脸色并未因此变得庄重,眉眼间仍挂着笑意:“而并非像今夜那样,办一场满是委蛇的夜宴,铺张浪费。”

“若是不顾子民的死活,只顾自己风光体面,这族主之位若是传给我,那不要也罢。”

“…………”

我怔了怔。

我感到喉咙里一阵苦涩,半天才说:“这样的话,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扶宣浅笑:“这是今夜第几个第一次?”

我没听出嘲笑,想了想,就答道:“第四个。”

扶宣收起腿,挪到了我身旁,他看着我,一脸认真,他的眉眼此刻已经敛了笑意,一派的正气凛然:“所以你更应该多走出门,多看看外面,不要只知道闷在家里读书习武,会变笨的。”

我有点开始相信他的话了,缓缓道:“此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说:“古往今来这么多英雄,大多数都是闯出来的,有几个是学一肚子墨水,就能杀出一片天的。”扶宣好像一个过来人,他扫我一眼,继续道:“何况你是个姑娘家,那这条路只会更窄,不会更宽,若你想争,多的是想拉你下台的人。”

我迷迷糊糊,又说了句哦。

他说的,好像并不无道理。

他好像总是有许多异于常人的想法。

我不知该说什么,也说不出口,这一刻,我觉得还是自己太过浅薄了。

他好像比我更适合坐上一洲之主的位置。

“你说的对。”我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抿一口茶,道:“我明白,族人本就不重视我,父亲也不看重我,我若是想同他们争,必定会有许多许多人反对,若是以我现在的见识去争,怕是还没见着对手,就被人下阴招害死了。”

或许是也想表现一下自己,我说:“我知道的,我们这样的大家族,一向是没几分真心亲情可言的,你与我都尚且被各自的母亲防着,何况那些堂叔兄弟,真争起来,谁都有可能弄死谁。”

扶宣打了个响指,伸手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看来你也不傻,说几句就明白了,孺子可教也。”

我捂住鼻子:“我本来就不傻,只是没你见识多而已。”

“呵,头一次见你说我好话!”扶宣也喝了一口茶,他又道:“不过,除了斩妖除邪,你还为什么想做洲主?是因为大夫人吗?”

犹豫片刻,我点头。

“可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做洲主。”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懂得多,和家里人的关系也好,父亲也喜欢你,除了剑术,我可比你逊色太多了。”

扶宣听了,居然扬起嘴角笑了,一摸头:“你可别谬赞了,和别人关系好有什么用?再好的关系,在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这话说完,他笑意愈浓:“都是一个爹生的,怎么还互相吹捧起来了?”

我也觉得话说得过了,不由好笑:“是你先说起的。”

小舟轻荡,浮浮沉沉,河面上已是满面星光,好若漫于银河之中,手一捞,打碎漫地月光,拨开云雾,搅乱水月。

“反正我不想做什么洲主,你看爹就知道了,他今年才四十个年头,就两鬓斑白,老眼昏花了,还要处理批阅一箩筐的大事小事,换作是我,早就一头扎了护洲河了。”他的眉心说着就拧了一拧:“不能喝酒,也不能逗蛐蛐,这样的日子想想都难熬啊………”

我笑出声:“九宁洲第一纨绔非你莫属,还真不枉别人称你一声宣公子。”

扶宣也笑:“我虽然爱吃爱玩,但从不沾嫖和赌,跟那些花花公子比,还是好些。”

“料你也不敢。”

我说完,就正正对上了扶宣的目光,笑意浓浓,还有些说不清的情意,月色款款,灯火融融,他的目光成了天地间的第三道旖旎。

“有没有哪个人说过,你的模样其实很漂亮?”扶宣倚在船栏上,微笑着问我。

我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说:“啊………”

扶宣还是说:“我说你其实很漂亮,就是爱冷着脸,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是冷冰冰的,让我有一种仰望冰山的感觉,要不是第一次见,我还以为我欠了你的债呢。”

我拍他一下:“夸就好好夸,说我像冰山是几个意思?”

扶宣解释:“就是说你冰雪聪明,就像冰山上的雪莲一样,圣洁,高贵,呃………美艳,让我可望而不可及。”他越说越恶心,我赶紧叫他打住。

我说:“还没有人说过我好看,你可别逗我!”

扶宣一指自己:“本公子我生得这样玉树临风,你又能差到哪里去?”他顿了一顿,又说:“若你不想做族主,就当个知书达礼的小姐,不知道多少名门公子抢着来提亲。”

“倘若我做族主呢?”我的身子无意之中离他又近了一步,“便没有人愿意娶我了么?”

我其实并不很关心这个。

“不出意外的话,是如此。”扶宣看着灯,双眸被点亮了一般,沉思片刻,他懒洋洋地说:“没有哪个男人真的愿意仰视自己的妻子,你若是做族主,那你夫君便只能做赘婿了,那些世家公子又要面子,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你做贤内助?”

他说的还挺有道理。

我实在觉得有趣,笑道:“你好像很懂这些?”

扶宣点点头,想了想,说:“都懂一些吧。”

我只是笑。

“不过,没人娶就没人娶,说得好像你很想嫁一样。”扶宣看着我说:“只要你自己够有能耐,不愁没人愿意亲近你。”

他说到这个,我不禁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你别乱说,我对这些情情爱爱的又不感兴趣。”

扶宣说:“也是,男人有钱就变坏,你把钱给别人花,到头来自己难过,也是不值。”

听到这一句,我再也忍不住,捂着袖子笑出声来。

河面上拂过一道风,几盏河灯微曳明灭。

“不过我没钱,坏也坏不了。”扶宣说着还叹了口气:“那我也只能给你做一辈子的副手了。”

我从船栏上坐起身,问:“那,你真的甘心么?给一个女子做副手,一辈子都被我压一头?”

扶宣无声笑了。

“反正我是要靠你吃一辈子软饭的,不帮着你点怎么行?”扶宣一副正经的模样,毫不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再说了,以后你护着这么大个九宁洲,那谁来护你?”

我哑然。

冬夜里的风好像暖了几分,河堤的垂柳已经探出了春意。

夜色阑珊。

“你还真是会讨女人开心,以后肯定很多小姑娘喜欢。”我感觉到脸更烫了,也有些不好意思去看他。

扶宣应该是困了,眯起眼,倚着栏杆道:“我可不是对谁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