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暗沉不可追(1 / 1)

殷双箐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刚刚他们还在庭中对弈,一眨眼的功夫,就换了天地。

若不是九诏也站在旁边,神色淡然,她几乎以为自己是不是又中招了。

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人如幻影一般从他们的身体里穿了过去,画面如同一场电影,开始走马灯式流转。

直到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殷双箐一眼认出那时的九诏,模样跟她旁边的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画面中的那人双眼都是纯黑的颜色,并且身上似乎还沾染着人间的烟火气。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九诏,现如今的他看起来要更为冷漠,如同昆仑山终年不化的冰雪。

虽然平日里也能见到他温和的笑,但在笑容背后藏着的淡漠和疏离令她无法忽视,好像没有什么能扰乱他的心绪一样。

画面中的九诏有着同样的表情,却更为鲜活。

她默默看着他入世,创办学宫,招揽弟子,被人尊为稷下仙师。在那个并不和平的年代,他庇护着一群学子在乱世中谋求一线生机。

很快她就注意到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弟子,看样子是他的嫡传。

九诏将他从战火尚未完全熄灭的战场上救回,见他聪慧,便收入了学宫作为弟子教导。

小孩不过五六岁,初来时面黄肌瘦,不过短短的光景,再出现时已经是粉雕玉琢的娃娃,看样子学宫的人把他照顾得很好。

殷双箐还是第一次看见九诏讲解六艺经传,甚至兵书典籍的样子,鞭辟入里又不啰嗦,他手把手教会了那孩子写名字。

纸上歪歪扭扭的落下三个字:公仪靖,随了九诏在人间的姓氏。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他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厚望,画面再次加速变动,这次停在了宫廷之中,九诏一身暗紫烫金云纹锦袍,黑发被玉冠竖起,露出饱满天庭,显得眉清目朗,腰间还坠着块螭吻镂空环佩,贵气逼人。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虽一身明黄色龙袍,但并没有君子气,倒是在气势上输了几分。二人分执黑白棋,正在不急不缓得对弈。

“还请仙师指点一二。”身着龙袍之人的语气十分恭敬,但他目光中几近□□的算计谋求让画外人看了,都觉得不舒服。

不过这一片段就到此为止,后续九诏的回答并没有出现在影像中,而是再次转向了学宫内。

彼时的娃娃已经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正随着师父读书练剑。

殷双箐很清晰地听到了公仪靖问了一句:“老师,为何数十载过去,您的容颜未变分毫。”

“修行之人,自然要比常人寿命要长一些,不过吾等最终也会有终老的那一天,实属自然规律,不必介怀。”

“九诏”温和地摸了摸少年的头,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而是就此为他讲述了有关生死的思辩话题。

他自然不能与尘世之人说清三界的秘密,只不过答疑解惑。他也没禁止学宫中人触摸那条边界。天地总归有是有劫数的,得道之人的肩上同时也被赋予了一份沉重的责任。

果不其然少年对修行一事充满了兴趣,而且也颇具天赋,在“九诏”这个好老师的引领下,轻易便掌握了入门和基础,并于弱冠之时下山游历四方。

时值乱世,正是各路诸侯割据混战之时,群雄逐鹿,野心家与阴谋家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公仪靖凭着自己的聪明才学亲自下场搅弄风云,将几方势力牢牢圈在一片战场上,引他们中计大败,连丢七座城池,以此一战成名,获得了多方诸侯的招揽。

殷双箐看着意气风发的青年指点江山,刚想感慨九诏真得很会教书育人,却看见他的脸上浮现出来的一丝愠怒,其中还掺杂着些许哀伤。

她担心地拉了拉人的衣袖,眼睛里写着询问,九诏目光转移到她身上,又恢复了平静。

“无妨,一些陈年旧事。”

既然他没有阻止画面的继续,殷双箐还是将注意力挪了回来,继续往下看。她确实很好奇后面会发生什么。

再三斟酌之后,公仪靖选择的势力是当并不怎么引人注意的平阳候,他似乎觉得,帮助名不见经传的小侯爷完成统一大业,似乎更为有趣。

他也确实得到了最好的礼遇,“九诏”教授的兵法计谋被他用了个十成十,换来几场大胜。平阳候也逐渐走到了天下对弈的棋盘上,成了风头正劲的势力之一。

只是年少初尝权谋滋味,总有轻敌的时候。能称霸一方的诸侯也不都是无才无德之人,公仪靖很快在湖东之战中被了燕北王设计,犯了穷寇莫追的大忌,进了包围的圈套。

平阳侯的军队本就未携带太多的粮草,被截断了退路,更是雪上加霜。燕北王为人冷血残酷,之前被他的军队所俘虏的士兵也没有一个能活下来。这次竟准备将五千人尽数饿死在那里,其中还有平阳侯的长子。

燕北王放话出去,若是平阳侯教出帐中军师,并将北部的永昌,凉州二城拱手相让,或许可以放回一部分的俘虏。

公仪靖意识到自己酿成大错之后,一时间有些自顾不暇,平阳侯原本看着像是个端方君子,此事一出倒是显出了几分怯懦来,急得像是个热锅上的蚂蚁,并将兵败的责任尽数推给他,责令他三日内必须找到解决办法。

“九诏”在他下山之前就已经叮嘱过,凡尘之事需要用凡人的方式来解决,乱世争霸可以用人,用兵法,用计策,唯独不要用修行之术。

但公仪靖再聪明,他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那是数千条人命,他不能不救。

于是在安抚好平阳侯之后只身前往了大军被围困的地点,画下了符阵想要助人脱困。

殷双箐瞧着慢慢浮现的法阵,竟觉得有些眼熟,这好像是在《四兽阵图》中见过,按照分类应当是玄武一类的阵法,不是什么凶阵。

但坏就坏在战场上血煞之气过浓,尤其是燕北王前几天刚在被围困的军前杀了一批俘虏,血腥气都尚未散去,修行人布阵一般也不会挑在这种地方,不然极易遭到冤魂反噬。

战场死去的魂灵,都凶的很,地府那时候也没有自动捕获的三世镜系统,只有靠黑白无常的引渡,总是会有时差的。

公仪靖的布阵的阵眼,就在他悄无声息放走那五千人之后,被厉鬼夺取,借着阵法的灵力,屠杀了误入的数百人,并且缠上了他。

这份杀业的因果,就由公仪靖承担了下来。

“我找到他的时候,那厉鬼已经侵蚀了他一部分的魂魄,本以为……”

看到这里,真正的九诏突然出了声,似是在说给殷双箐听,又好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当然能看出自己的这个弟子身上背负了了杀业,却还是将他带回了学宫,尽力治疗。但在提及缘由的时候,公仪靖却下意识地没有说实话。

魂魄与肉身看上去并无大碍,他的心智却被厉鬼引出的欲念一点点染黑了,生了心魔。

“老师,人间如此肮脏,您为何好要庇佑凡人。”公仪靖恢复了之后一直想着山下历练时的画面。

他看到的是杀戮,阴谋和懦弱,在平阳侯府中的时候,仿佛世间的恶意都摆在了台面之上,不由的让人生出厌恶。

“生灵涂炭,不能见死不救。”

“可您救不了所有人,而且还活在世上的人,有些也并不值得救。”

在这一次对话之后,公仪靖似乎从那段记忆中冷静了下来,一头扎进了道法的钻研之中,而他看得最多的,便是成神之法。

“九诏”没有刻意告诉过公仪靖自己的身份,但也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一切都好像是顺其自然。

当他察觉到身为老师的“九诏”或许就是一位神明的时候,简直欣喜若狂,同时又滋生了一点不满。

他救了自己,并且收自己为弟子,却很少真正教他法术,大多是人间的学识。作为神明的弟子,难道不也应该位列仙班吗?他可是被“九诏”亲自选中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就再也剔除不去了。

公仪靖开始缠着“九诏”教授他更深层的灵修,加上他确实有天赋,竟也学去了不少精髓。

他开始旁敲侧击询问有关三界的事情,同时自己也暗中调查“九诏”的身份,越查越像是一团迷雾。随着修为的精进,他也能察觉到老师的不凡,尤其是他手上的那把剑,像是有传说中的器灵。

公仪靖亲眼见过那把剑斩杀厉鬼邪祟的样子,完全只在使用者的一念之间。

看着画面中越来越着魔的公仪靖,殷双箐不禁也冷下了眼神,一般在他们生活的地方,这种行为多少是个白眼狼了。

她扭头打量九诏脸上的表情,果然挺难看的。

似是察觉到身边的女孩正在看他,九诏垂下眼眸,深潭般的瞳孔蒙上一层阴翳,显得晦暗不明。

当初他得到这段记忆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好徒弟,竟然从这么早开始,就已经开始筹谋了,或许一开始放他下山便是错的,又或许是自己命中的劫数。

他有些分不清,公仪靖是从厉鬼附身之后才开始有了这样的念头,还是更早的时候。

可若说是厉鬼,与他对弈时眼里分明是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