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能开快一点吗？”

陈树律不安地捏着背包带子，请求道，“我有急事。”

“小伙子，我知道你很急，但先别急，城南片区还是少去为妙。”

带着钢铁手臂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后座上的少年，跟当年的自己一样年少轻狂，对一切都好奇。

要是当年不去城南片区，那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司机的钢铁手指敲着方向盘，他要阻止悲剧重演。

“小伙子，你要去城南片区做什么？”等红灯的间隙，出租飞车广播传出声音，“前方拥堵请绕路行驶。”

没等陈树律开口，司机啐了一口骂道：“这城南片区早就应该划到帝国了……”

“师傅，我很急。”陈树律再次说道。

“广播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瞟到他的眼神，仿佛看穿了一切，心虚解释:“小伙子，人家说……”

“师傅，靠边停，我下车。”陈树律不再跟他纠缠，“或者我举报。”

语气不容置喙。

“行吧行吧，”司机也不再劝，“好自为之吧。”

司机关掉昨天的选频广播，加油门往前冲，到达目的地，他丝毫没做停留。

陈树律刚付款下车，还没来得及道谢，转眼就只能看见出租飞车的车尾。

他带上口罩走到路标边，熟稔连接进身份系统，路标上的金属红蜘蛛爬下来，眼睛扫描过陈树律的双瞳。

“身份确认，路障解除，欢迎来到城南片区！暴力与理智共存，自由和束缚共生，为拼接人的权益斗争，至死不休!”

陈树律最先到面馆附近寻找，但一无所获，面馆上方的时钟整点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她会去哪里？

早知道就不说那样的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陈树律愈渐焦灼，视线也开始模糊不清。

热，吹来的风都是烫的。

他抹掉额头上的汗，感觉身处火炉，肌肤也烫得不得了。

这样下去不行。

“青野姐，请你帮个忙，找一个人。”

光脑画面里，山青野正在进行常规射击训练，听到消息提示，她摘下耳机和护目镜。

“找谁？仇人？”山青野把描边枪丢在一旁桌上，坐在椅子上悠闲问道。

见另一端迟迟没有声响，山青野不再调侃，正色道:“把全息影像发给我。”

“我，没有她的全息影像。”陈树律为难说道，但可以黑进帝国资料库或者检索今天的入侵者。

他没敢说出口。

“那怎么找？”山青野被他气笑了，这臭小子，感情是在消遣她呢。

“她没有权限，”陈树律顿了顿，“青野姐，能让我连接进防御塔系统吗？”

城南片区的防御塔系统由玫瑰酉高级成员掌控，每一个区域各有不同负责人，但山青野拥有进入整个系统的权限。

“你疯了？”山青野从椅子上跳下来，避开灯光，“且不说你还没认证加入玫瑰酉，纵使加入了，等级不够强行链接防御塔系统会损失你光脑神经。”

陈树律向来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但今天怎么会说出这么不过脑子的话。

“我知道。”

“知道还说，别是被打傻了吧！”山青野斥责道，果断拒绝，“不行！”

“如果不找到她，我会愧疚一辈子的。”陈树律如实回答。

要不是自己告诉敖嘉，他把营养剂扔了，她也不会跑过来，要是她因此出了什么事，他会一辈子活在自责中。

虽然他确实恨敖家，但敖嘉不再是原来敖嘉，他不能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青野姐，拜托，帮帮我吧。”陈树律恳请道，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

天彻底暗下来，城南片区商铺依次开门，从空中俯瞰，灯火辉煌，一片祥和。

＊＊＊

逃亡的敖嘉早已筋疲力尽，她躲进高过人的草丛，草的边缘锋利无比，在她裸露的肌肤上留下道道血痕。

先前，她就察觉到有什么一直跟着自己，但一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直到再次路过面馆附近，才发现已经六点五十了，她也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明明在原路返回，可就是找不到出口。

而她也在面馆的玻璃门上，看到了跟踪自己的东西——长有四肢拿着枪的摄像头。

模样有点像狗。

敖嘉差点晕厥过去，第一反应是摄像头成精了，但旋即撒腿跑。

因为她从玻璃倒影中看到摄像头在上膛！

一路狂奔，寻找掩体，可不知何时竟跑到这片草丛。

身后的摄像头狂追不舍，敖嘉一头钻进草丛。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片的草丛，完全看不到边际，说是草的海洋也不为过。

“入侵者已进入幻草区，各小队死守边缘，四十八小时后回队里。”

进入幻草区便是进入鬼门关，没有一个入侵者能活过四十八小时，只需要守在边缘，时间一到把尸体清理便可。

幻草区是惩罚入侵者的惩罚区之一，由全息实时动态画面与草叶刀组成的迷宫，致死率百分百。

敖嘉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穿梭在幻草区内，她打开光脑画面实时同步功能，嫩绿的夹杂着枯黄的草映入眼帘。

她拿出从家里偷带来的07匕首硬生生从草丛中劈开条仅容许一人通过的小道。

可旋即就发现，砍草的速度压根儿跟不上草长的速度。

敖嘉恍然大悟，这不是自然界中的草。

或许要被永远困在这个地方了。

能见度愈渐降低，夜空中斜挂着一轮月牙。

体力透支过度的敖嘉索性席地而坐，翻开背包，里面还有章歌让转交给陈树律的蛋糕。

敖嘉盯着蛋糕，舔了舔嘴唇，随即又把它放回去。

她尝试着联系帝国警察，寻求帮助，可光脑显示通讯设备无法使用。

难不成要交代在这里了？

身心俱疲的她盯着月亮，也不知道陈树律此刻在干嘛，倘若发现自己不见了，他会来找吗？

看在自己帮助他那么多次的份儿上，敖嘉心想。

但转瞬意识到，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哪里，即使知道了，就原主一家对他的态度，他巴不得自己消失吧。

要不是他把营养剂扔掉，自己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想到这里，敖嘉气不打一处来。

与此同时，陈树律得以进入防御塔系统。他检索今天的外来者，看遍每一处监控视频，终于找到敖嘉的身影。

【警告警告，光脑检测到高频脉冲，请立即断开连接，以免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尖锐的警报声萦绕脑海。

陈树律还是没有断开连接，他还没看到敖嘉最后的去向。

刺耳的警报声循环播报。

陈树律脑袋昏沉，连站立都成问题，只能借助墙才勉强不摔倒。

熟悉的身影蓦然闯入眼帘，陈树律悬着的心方才落地，他目不转睛盯着全息画面。

只见敖嘉在他赶到面馆的十分钟前经过，她还抬头看了看上方，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踪她。

陈树律接着往下看，发现追踪她的是猎犬拼接人。他们身体骨干是摄像头，四肢则和狗的一模一样，不仅嗅觉灵敏，而且追踪能力一流。

只要他们盯上的目标绝不会有失手的可能。

落下的心再次提起，他在为敖嘉担心。

视线一直跟随画面里敖嘉的身影，直到抵达幻草区。

她误闯了进去。

“青野姐，还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陈树律顾不上断开连接，接通和山青野的全息视频。

“已经发现我要找的人了，只不过她误闯了幻草区，请你关闭幻草区的攻击系统，我去带她出来。”

陈树律沙哑的声音透过光脑穿到山青野耳里，她沉默片刻，无奈摇头，关闭幻草区的攻击系统。

“臭小子，对方是很重要的人吗。我认识吗？什么时候带来我见见？”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陈树律猝不及防。

他停顿了将近一分钟，肃然道：“不重要，只是不想亏欠而已。”

“赶紧去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不要被情爱冲昏头脑，你是陈树律，是我看好的接班人。”山青野提醒他，“你要为拼接人的权利而战。”

不能再等了，拼接人已经被帝国抛弃多年，原本他们只是想有个安稳栖身之所，可帝国却连最基本的请求都不答应。

在帝国眼里，拼接人唯一的作用就是上战场充当人肉盾牌。他们需要的是冰冷的、无情的、无思维的杀人机器。

不需要有意识的、会抗争的半人半机器。

在他们眼里拼接人永远没有人权，拼接人只能是工具，损坏了就清除。

“我，知道了。”陈树律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眼眸中只剩下冷漠。

他跟随山青野派遣的猎犬拼接人前往幻草区，若是早十分钟，就能遇到她，她也不会闯进去。陈树律心想。

他们之间错过了十分钟，却隔着太阳系那么远。

赶到幻草区时，陈树律独自一人进去，攻击系统已经关闭，但它本质上还是个迷宫，想要走出来绝非易事。

“进去不一定能出来，你想好了？”猎犬拼接人问。

“嗯。”陈树律莞尔一笑，“我会出来的。”

“帝国人从来都视拼接人为下等生物，你又何必冒险救帝国民众？”

陈树律脚下一顿，随即踩在地上，头也不回进入幻草区。

“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的，拼接人也有权利和帝国民众一同并肩。”

他坚毅的声音随着风传入猎犬拼接人的耳里，猎犬拼接人只是笑笑，遂转身离开。

平等，能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吗？

“敖嘉——”陈树律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呼喊，可浑身忽冷忽热，声音也哑得厉害。

才走没几步，陈树律便感到浑身乏力，应对踢馆时受的伤还没痊愈，现在又添新伤。

只是这新伤再也不可能痊愈，只会随着时间推移，化作沉疴痼疾。

“嘶，”陈树律头疼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蹲在地上减轻疼痛感，“损伤来得这么快吗？”

他顿感浑身都在冒冷汗，脑袋晕乎乎的，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几分钟过后，陈树律感到头疼明显减轻，只是忽冷忽热的，趁着还能动，他加快步伐提高音量寻找敖嘉。

若是他能御风而行，那俯瞰幻草区他就会发现，他和敖嘉在一南一北两个极端。

血红的月牙还挂在空中，周围的云都染上绯红。

“敖嘉，你在哪里？”陈树律大喊，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另一边，又困又饿的敖嘉起身，她很清楚，要是不尽快找到出口，那就永远也出不去了。

迷失了方向的她像是掉入海里，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她抬头看着高过头顶的草，倏地冒出一个想法，砍倒几株较细的枯草后，解下鞋带蹲下来开始最原始的钻木取火。

虽然不是自然界的草，可必须一试。

只要起火，帝国警察会坐视不管，纵使是城南片区，也还在帝国的管辖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