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枯草开始冒烟,敖嘉压抑住狂喜,砍下更多枯草,揉碎叶子作引子。
手中闪烁的橘色火星关乎她是否能出去,因此敖嘉十分小心。
她把火星放进枯草堆,随着橘色火星逐渐熄灭,敖嘉的眼神也由欣喜到失望再到绝望。
完了。
敖嘉耸肩。
正当她准备另想其他办法时,枯草堆却开始冒烟,从一开始的缕缕青烟到滚滚浓烟。
烟雾愈渐大,遮天蔽日,风一吹,红色火光倏地爆开,朝四周蔓延,速度之快超乎敖嘉的想象。
她赶忙躲进之间砍好的保护圈里,看着红龙席卷四方。
城南片区夜空一隅被火光照亮,防御塔第一时间拉响警报。
而穿梭在草间的陈树律眼见火舌就要舔舐到他,他往后退了几步,随后大火呈放射状向四周喷射。
爆裂的一瞬间,他看到大火中熟悉的身影。
是敖嘉!
火光照亮方圆百里,热浪扭曲了她的身影。
“敖嘉蹲下!危险!”陈树律想跑过去,但是热浪逼得他不能上前一步。
他只能嘶声力竭大喊。
爆裂声此起彼伏,敖嘉没料到会引发爆炸。
她迅速矮身,把自己缩成一团,恍惚间听到有人喊自己。
她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喜极而泣,激动得站起身朝他的方向跑去。
陈树律来找她,她不会被困在这里了。
这是她看到陈树律的瞬间,唯一想到的。
陈树律见地上蹲着的那一小团,突然起身,看向他的方向,火光照映着她的脸。
风一吹,扬起她的长发,掀起她的衣角。
那一刻她像是从火中走出来的精灵,耀眼而危险。
她迎着火光,向他奔来。
幻草区的草不似自然界的,一旦被点燃,威力是手/雷的五分之一,虽然不致死,可草叶会变成手/雷爆炸时的碎片,若是被击中,能不能活下来就成问题。
敖嘉似乎已意识到这一点,茫然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往前走还是停在原地。
周围的碎叶像流弹,无差别攻击。
小腿骤然一痛,敖嘉身体重心失衡。
陈树律眼眶欲裂,加快速度跑向她,口腔里满是腥甜,可他顾不上了。
在敖嘉倒地瞬间,陈树律整个人成了她的人肉垫子,带着她在地上翻滚一圈后,单手艰难取下书包挡住敖嘉脑袋。
他整个人像是护崽的野兽,用身体挡住迅速飞来的碎叶。
“陈树律——”
敖嘉整个人楞在原地,看着陈树律脸色愈渐苍白,眉头因巨痛而拧在一起。
他会死的。
好几秒的时间,敖嘉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接着便空白宕机,她被吓到了。
所谓的枪林弹雨应该也不过如此吧,她想。
系统,对,还有系统!
“01你快出来,快出来啊!”敖嘉哽咽着,她不想哭的,可是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像是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快点啊,系统,快出来!”她嘶哑着,喉间溢出悲恸,声音断断续续。
然而,系统没有回应她。
“救命啊,谁来救救他,无论谁都可以……”敖嘉哭喊着。
“救救我,无论付出怎的代价样都可以。”
困扰着她十多年的噩梦在这一瞬间变成现实。梦里,她站在大火中,一个模糊的身影义无反顾冲向她,帮她挡住飞射而来的流弹。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感受到那人的体温,烫得她害怕。
梦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敖嘉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眼泪不住流淌,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她什么都做不了。
忽然间,敖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个人会因她而死。
敖嘉的心一阵阵悸痛,呼吸逐渐困难,她想帮他挡一下,哪怕一下,可却惊悚发现自己动不了。
“陈树律,陈树律……”她呢喃着,不停呼唤靠在自己肩头的人,有温润的液体顺着脖颈浸湿她的衣服。
她甚至不敢扭头看一眼肩头的少年,看他是否还有呼吸。
只能绝望地,不住呼喊。
回应她的是夹杂在爆裂声中碎叶刺进肉/体时沉闷的“噗”的声响。
痛,好痛啊。
敖嘉想嘶吼出声,可发出的呜咽像是幼兽失去至亲,绝望而哀伤。
“我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敖嘉听到陈树律细若蚊鸣的回应,所有的不安顷刻落地。
“陈树律,不能睡过去,相信我,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敖嘉甚至不敢看他一眼,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你说,你是来保护我的,会一直保护我吗?”陈树律眼神涣散,意识逐渐模糊,耳边的一切忽远忽近。
他听到了敖嘉的声音,对啊,他找到敖嘉了,只不过她好笨,居然在幻草区点火。
她站在火光中,周围是正在爆裂的幻草,她转身了,她看见我了,她向我奔来。
可是幻草还在爆裂,她会受伤的。
陈树律脑海里关于敖嘉转身的画面一直循环。
眼皮好像灌了铅,好重,他要撑不住了。
“呕——”陈树律吐了一口血,殷红的血落到地上,很快便干涸。
他浑身乏力,终于撑不住,头一歪,靠在敖嘉肩膀上。
视线里的画面愈来愈小,直至变成一条线,冲天的火光也黯淡下来,他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敖嘉的声音在耳边,他却不再觉得聒噪。
她好像说了什么,可惜太小声了,没听见。
陈树律彻底睡了过去,任凭敖嘉呼喊,晃动,他也没反应。
“我不知道要保护你多长时间,但你不要死——”
敖嘉重复着这句话,她扣住陈树律的双肩,想让他睁开双眼,可对方睫毛微垂,嘴角的血迹还在。
整个人就像是破布娃娃,毫无生机。
敖嘉抱着他,仰天嘶喊。
梦的最后,天空暴雨如注,大火熄灭了,只剩下敖嘉一个人呈跪坐的姿势,看着火舌掠过的地方变成一片焦土。
敖嘉感到脸上滑过冰冷的东西,紧接着暴雨劈头盖脸下下来,既惊又恐。
惊喜的是火灭了,恐惧的是,此刻的场景跟梦里一样,意味着她要失去陈树律了,独自留她在这片焦土。
***
再次醒来的时候,陈树律眼角还残留有泪痕,他费力起身,环视熟悉的四周。
肩背传来的疼痛让他不免倒吸一口冷气。
“阿律,你醒啦。”端着粥的敖嘉脸上的兴喜掩饰不住,她哒哒跑过来,左瞧瞧右看看,确认陈树律的烧已经退下去。
“嗯。”陈树律回应她,又问:“你呢,没受伤吧?”
“什么受伤?”敖嘉端起粥,不解地问,隔着碗试粥的温度,“你把我给你的营养剂扔了,害我翻了好多垃圾桶,可惜最后也没找到。”
她面露惋惜。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陈树律右手握拳,手心浸出薄汗,“怎么回来的?”
实际上他已经猜到两人是怎么回来的,可还是抱有期待,于是装作随口问。
“你兼职的老板送我回来的,他以为我被赶出家门了,还请我吃拉面呢。”敖嘉回答得理所当然,好像亲历过一样。
“他好酷,是我见过最酷的AI。”敖嘉用勺子舀起粥送到陈树律嘴边,“你手受伤了,这段时间我来照顾你吧。”
闻言,陈树律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理清楚,他忽然感到胸口好闷,有什么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很听话,喝完了一碗粥,临走的时候敖嘉像夸小孩子一样夸他。
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敖嘉还因此嘲笑他。
“我给你请了假,你伤好之后再去学校吧。”敖嘉带着空碗,拉开门走出去时转身说道。
“敖嘉,你什么时候离开?”陈树律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赶忙问。
敖嘉一脸莫名其妙,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的伤没什么大碍,明天我就去学校。”陈树律望向敖嘉说,眼神有些悲伤、失落,但很快他便压抑住这种情绪,恢复以往模样。
“敖嘉,谢谢你。”
他说。
敖嘉则像是听到什么大新闻,惊讶得眼神都变了,她没听错吧,陈树律居然在向她说谢谢,那个手握自己命运的男主在向自己道谢!
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任务完成得不错,男主的黑化值已经很久没再升高了,这么说来,任务就要完美结束了!
想到这里,敖嘉内心雀跃,但又不敢表现出来,毕竟他掌握着自己的生杀大权,不能高兴太早。
“不用谢不用谢,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敖嘉连忙摆手。
合上门的瞬间,敖嘉开心得跳起来,脱漆的木门隔绝了陈树律以及两人的生死与共。
床上,陈树律睫毛微微颤动,眼帘低垂,黯然望着门口的方向。
过了很久才联系山青野。
“臭小子,还以为你忘了我呢,等你这个电话等得黄花菜都凉了。”
山青野摘下手套,把描边枪别在腰上枪套里。
“说吧,有什么事儿,如果道谢的话那就别说了,看你的行动,周末过来庆祝你加入玫瑰酉。”
“青野姐,谢谢。”陈树律道。
“啧,臭小子。”
“好,到时候我给大家伙露两手,让大家伙儿尝尝我的手艺。”
陈树律恢复到以往模样,笑容也恰到好处。
好像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了。
山青野看他这样,反倒有些担心。弦绷得过紧,不是什么好事儿。
“你的伤,松月间看过了,药给你放书包里,左手没啥大事儿,只是暂时性失去知觉和行动能力。两三天就会好,只是你强行连接防御塔系统,高频脉冲对光脑神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估计头痛会跟随你一辈子,还有,那女孩儿基本没受伤,松月间给她抹了药膏。”
“她的记忆……”
“我把她六点五十之后的光波频全部抹除了,又植入一段新的进去。”
两人的话同时响起。
“我知道了,谢谢青野姐。”陈树律再次道谢,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怨任何人,他理解山青野这样做是为两人好。
“臭小子,”山青野踌躇着,“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青野姐,我想清楚了,我的任务是为拼接人的权益而斗争。”陈树律正色道。
“我帮助她只是因为亏欠而已。”
陈树律停顿一瞬,接着说:
“可现在我不再亏欠了,也不再迷茫。”
“帝国历来容不下拼接人,我们要为此而战,为自己的权益而战。”
陈树律完全释然了,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鸿沟是无法跨越的。
敖家对他的恩情,他就还在敖嘉身上,虽然她不再是敖弘的女儿。
他将恩怨分明。
除此外,再无别的任何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