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1)

姜凝着实没有想到,原来古人也不爱睡懒觉。

她住得这个客栈靠近街边,早晨天还微微亮的时候,就有一群商贩出来卖东西了。嘹亮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互不相让。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古代的硬床板硬是真的硬,枕头也硌得生疼,最不能忍受的还是被子。三月,天还有些微冷,经过一个寒冷的冬天,客栈的被子不知多久没洗了,隐隐散发出一股臭味。

早上姜凝看见店小二还跟他投诉了,奈何店小二也很无奈,满脸不好意思地说:“姑娘,这已经是我们这儿最干净的被褥了。”

“……”

好吧,既然他都这样说了还能怎么办。姜凝暗暗下定决心,今晚睡觉一定要给自己变一床巨大的巨软乎的羽绒被。

简单吃过早饭后,姜凝就无所事事了。不过她还记得昨晚听到的那个凶兽的故事,尤为期待。便叫了店小二过来,准备问好时间一起跟着去凑个热闹。

店小二道:“您就坐在这儿等,等辰时官府的人就会从咱们店门口经过。到时候您看到一群老板姓跟在几个官差身后,那队伍啊,就是上山寻人的。”

看着店小二轻车熟路的模样,就说明官府应该组织过无数次类似的搜山了。可是姜凝还是不明白,问道:“每次上山,都没有新的发现吗?”

店小二摇摇头:“可不是,那凶兽简直太狡猾了。好像能闻着味似的,每次官爷们去它就躲着不出来了。”

听着凶兽好像很难对付,姜凝又问:“这样搜了多久了?”

店小二道:“半年了!”

“半年?”姜凝惊呆了,“搜了半年,一点进展都没有吗?”

“一点都没有,”店小二叹息一声,“可怜王老汉的病,每次官爷们上山了能正常几天,但如果毫无收获,又开始发病了。”

这小二看似市侩,倒没想到挺有爱心的。

他看姜凝在等大部队上山,便拿了一些瓜子招呼她吃,让她一边吃一边等。

辰时一到,果然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客栈门前走过。

姜凝连忙跟出去,走到队伍里面。别说这吃瓜群众还挺多的,其中不乏年纪大的老者和年轻的小伙子,妇女老幼也有一些。还有一些结实的壮汉,自发组织起来帮官差一起搜山的,他们拿着斧头和镰刀,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大部队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来到一片山脚下。看到连绵不绝的群山,高耸入云,姜凝才明白为什么几次搜山都没有结果。

这哪里只是靠山,这在现代来讲就是原始森林啊。

在这儿找凶兽,犹如大海里捞针,简直难上加难。

姜凝跟着大部队来到山脚下的一处木房,这木房依山而建,安静雅致。南面是原始大森林,北面有几亩小田。东边有一条涓流小溪,自山上流淌下来。

如果不是出了这档子事,这里也算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王老汉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自家院门外来了一群人,先是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他日盼夜盼的救星——官差大人。

他的眼睛瞬间一亮,扔下鸡饲料,就热情地迎上去。

人群中有人打趣:“你看官差大人比郎中灵验啊。王老汉这病,立刻就好了嘛。”

那些人自然不会理解一位做父亲的心,只觉得当下的事情有趣便随意打趣。王老汉似乎也习以为常,对他而言,活着就是为了给女儿报仇,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王老汉还想留一众人进家里喝杯茶,但被官差推脱了。他们虽然不厌其烦地来找了几回,但打从心里还是不乐意的,甚至也没抱过希望。

所以这一杯茶,喝着还是有点心虚的。

官差带着几位年轻人和壮汉进了山,年纪大一点的老者、妇女和小孩则留在山脚下。

姜凝原本也想进山去看一看,被几个妇女给拉住了。她们道:“姑娘,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就别去凑热闹了吧。万一你出事了,反而添乱。”

姜凝被逼无奈,只得留下来在王老汉的院子里打发时间。

她坐在鸡舍面前发呆,想着也不知道那群官差什么时候能下山来。正感无聊之时,迎面走过来一位年轻人。

居然是昨天那个人。

男子见到她,似乎也有些惊讶。但很快敛去,淡定地在她对面坐下。

“姑娘也对这好奇?不怕?”他道。

姜凝内心,呵,我可是从小看港片僵尸长大的人,会怕这?

她恭恭敬敬地道:“确有些好奇。”

男子低声笑起来,姜凝看到他一边眉毛微微上挑,满脸打趣道:“姑娘的胆量倒和你的钱袋子一样大。”

姜凝轻蔑地笑了一声,嫉妒,这是赤裸裸地嫉妒自己有钱。

她温温柔柔地反击:“公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胆子也挺大的,令小女子刮目相看。”

男子听懂她话里的嘲讽,也不生气。只是望向苍苍莽莽的群山,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半晌,他道:“姑娘别小看了这片山,山中地形复杂,又常年阴暗潮湿,其中不乏毒虫猛兽,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我不久留,”姜凝调皮道,“我等他们抓到凶兽,马上就走。”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在对方眼里,一定非常浅薄无知,可能还有很多鄙视。觉得她一个女子,真是不自量力。

谁知对方竟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姑娘还真是少年英雄,颇有胆识。”他这话似乎出自真心,因为姜凝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打趣的笑意。

配上他俊美的外表,倒是让姜凝的心不自觉地软了一下:“公子,我看你应该不善武力,正如你所说,这山里还指不定有什么毒虫猛兽呢。你难道,也不怕吗?”

男子从容地摇摇头。

“那如果是比猛兽更可怕的东西呢,比如万一有妖怪什么的?”虽然姜凝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这个东西了,但她知道古人信这一套,所以忍不住恶趣味上头,想逗一逗这个外表自信的男子。

男子还真的愣了一瞬,而后缓缓抬起下巴,看着她:“如果是妖,那我怕。”

“那你还不走?”

“可是,”男子眉毛上扬,“我不相信这世间有妖。”

……

姜凝看着他:“巧了,我也是。”

两人相识一笑,此刻竟还有几分英雄惜英雄的意味。毕竟古人多愚蠢,听到一些超乎寻常的事情,都喜欢把它往怪力乱神的方向猜。像眼前这位男子这样拥有坚定不移信念的人,还真是稀有又宝贵。

一行人在山脚下待了半天,也没见山上有人下来。中午的时候,王老汉的妻子给大家煮了碗面条,随意吃了点后,所有人又继续等。

要不说这王老汉一家善良呢。

明明这群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但王老汉的妻子还是把大家照顾的妥妥帖帖。大家现在事不关己寒暄几句,等热闹散场了,他们心里的苦又有谁关心呢。

午后枯燥,气温升高后有些炎热。一些人就干脆躲到树下去了,比起初来时的热情,也消退了不少。

姜凝也觉得有些热,走到院子外去散步。

她先是在小溪边走了一圈,而后沿着小溪慢慢往上,竟然看到了一边竹林。

竹叶郁郁葱葱,随风摇曳。竹影婆娑,飒飒作响。三四月,正是林中竹笋生长之际,小小的尖芽冒着头,势如破竹般准备一跃而起。

忽然,姜凝看到有道熟悉的身形站在林中。低着头,似在思考什么。

她向林中走去,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男子见是她,微抬的头又低下去,看着脚下一片空空如也的泥土说:“这里就是发现王老汉女儿尸体的地方。”

竟然是在竹林。

姜凝忍不住蹲下身子去看,然而事情过去半年,这块土地经历过风吹雨打,早就看不出一丝当时的痕迹。

“听说她被发现时,虽然衣不蔽体,但尸体还是完整的。可什么样的凶兽,还会扒人衣服呢?”姜凝喃喃道,“如果我是猛兽,一定会咬断她的脖子,吃她的肉。”

男子竟然同意她的话,点了点头道:“猛兽无情,自然不会如此善良。可如果不是猛兽,又能是什么?”

姜凝想了想,提醒道:“村民说他们发现尸体的时候,那凶兽就在旁边。它嘴里还嚼着东西,肆无忌惮地向村民们示威。”

男子单手扶住下颚,脑子里想象着村民们所说的画面:“嘴里嚼着东西,可尸体是完整的,它吃得是什么呢?还有,既然它是凶残的野兽,那么已经杀了一个人,为什么不顺带把其他人都杀了呢?动物如果急红了眼,是不会考虑后果的。”

姜凝道:“或许它是一只高智商的动物,就喜欢挑衅人呢。”

男子摇摇头,说不出哪里有问题,但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声音,两人循声望去,发现竟是那王老汉的妻子。

“大婶,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姜凝走向她,她也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王老汉的媳妇只是看起来有点老,实则也才30出头。因为女儿没了,苦思愁想的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王大婶正利落地用短铲刨土,不一会儿,一截完整的笋就出现在面前了。

她道:“乡亲们说这山上的笋好吃,我就给他们挖一点带上。”

……

这世间竟有如此淳朴善良之人,然而命运对他们非常不公,他们只是朴实地过自己简单的小日子,却面临这不幸的遭遇。

“姑娘,你要不要,我也给你挖点?”

“不用了,谢谢大婶。”姜凝看到旁边还有一把短铲,找了个位置,也蹲了下来:“我帮您一起挖吧。”

大婶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瞬,低声道:“曾经我女儿也是这么陪我一起挖笋的。”

姜凝没想到自己心血来潮的好心,却让她想起了伤心往事,心里顿时有些愧疚。她无奈地望向自己身边站着的男子,希望他能缓解一下当前气氛。

男子接收到她目光,没做任何回应,寻常一样在她身边蹲下,用手帮她一起拨土。

姜凝几乎快以为他这是故意无视自己呢,下一秒,却听见他淡淡地道:“大婶,这附近只有你们一家人吗?”

“是啊。”大婶低着头,情绪还没走出来。

“你们这儿风景挺好的。”

“风景是不错。”

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不一会儿大婶的心情就开朗了许多。只要不聊到她短命的女儿,大婶的心情都还是不错的。

看着两人闲话家常的模样,有一瞬间姜凝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高冷了。他一边负责开导大婶的情绪,一边还要帮她一起挖土。做这么多事,也没有手忙脚乱,井井有条中带着几分稳重,莫名让人心安。

等大婶挖笋挖得差不多了,准备离开的时候,还不忘特意关照了两人几句:“你们别走远了,这山里不安全,经常有猛兽下山,我们家鸡舍的鸡被偷了好几回了。”

那听起来是不太安全。

姜凝甜甜地道:“谢谢大婶,我们知道了。”

听到她放心上了,大婶这才安心回家了。

“走吧,”姜凝拍拍手上的土,看向男子道:“去找一条小溪洗洗手。”

男子点点头,起身往前走去。

走到一半,姜凝忽然想到刚才挖过的笋,无厘头地来了句:“你说当时那猛兽嘴里吃得会不会是笋呢?”

男子顿住脚步,嘴角微微抽搐:“现如今是三月,那女子遇险是半年前发生的事,差不多就是十月,我想那时候的笋应该已经长成竹子了吧……”

“对哦……”姜凝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是这么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