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妇女老幼聚集在王老汉家的小院里，此刻没有人有闲情逸致嗑瓜子话家常。所有人都精神紧绷，坐立不安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姜凝独自坐在树下，身边靠着一只毛茸茸的大熊猫。

作为吓到它的补偿，善良的妇女们分享了一些新鲜竹笋给它，它也就十分乖顺地坐在树下啃竹笋。

“你怎么知道白罴喜欢吃竹笋？”男子走到她面前，离大熊猫仅一米的距离。但此刻，他对这毛茸茸的动物，已经没有了恐惧。

姜凝露出神神秘秘的笑容：“这是个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总不能说她来自几千年后，在那个年代，这家伙可是国宝诶。

男子并不勉强她，只伫足一旁，安静地看着一人一熊。在这燥热且嘈杂的小院里，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姜凝也觉得挺神奇的，作为一个现代人，来到陌生的古代。即使她明确地知道脚下这片黄土地还是那片黄土地，可人和环境却总是在真真切切地提醒她。它们，不一样。

直到这只熊猫出现，它就像一个连接点，顺利让两个不一样的世界重合，带给她一份熟悉的安全感。

“谢谢你，猫猫。”姜凝伸手抱住它，用脸在它身上蹭。

熊猫呆萌地望了她一眼，继续干饭。

男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姜凝，忽然道：“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昂。”姜凝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如果一定要在三国说个户籍，那她应该算是东吴的吧。

东吴，沿海的。

“现年外头兵荒马乱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他这话中带着三分疑虑，不知是单纯的对她身份有所怀疑，还是只是好奇。

“父母双亡，四海为家，去哪里都是一样的。”这话不假，换在几千年后的姜凝身上，也是一样的。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靠着捐助念完大学。毕业后找了份工作，独自生活。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心的……”男子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瞬间觉得过于唐突了。

姜凝豪迈地拿起一根竹笋，开始剥皮。从小到大，她对于这个身份早就不敏感了：“这有啥，我都习惯了。”

“你的遭遇，其实和我有几分相似。”男子似是感慨了一番，“但我比你好一点，我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

姜凝望着他：“那你的哥哥和弟弟，都和你住在一起吗？”

男子顿了顿，随口道：“哥哥他有远大志向，出门了。家中还剩一弟弟，年岁尚小。”

“那你怎么不在家里照顾弟弟，出门来了？”

男子一甩袖袍，望向岑峦叠嶂的连绵山峰，淡声道：“我想游历山水，看看大千世界。”

原来他喜欢旅游啊。

“哦……”姜凝并不奇怪，顺手把剥好的竹笋递给大熊猫。

下午，太阳西斜时分。

山上终于有好消息传来，没一会儿，大部队人马陆陆续续下来了。

两人并排同行，其中一人被麻绳绑住了双手。如此队形，整整有十几个人。

官差们简单地把山上的来龙去脉和大伙讲了一遍，又对姜凝他们两位热心群众道了几句官方的感谢话。也没多留，喝了口水便匆匆忙忙押着贼寇走了。

事情的真相和男子分析的也差不多，正如他所料，这群人是流窜到此的流军，躲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山里。本来他们可以安安稳稳地躲一辈子，偶尔下山偷点食物吃。然而却不甘现状，做出了伤天害理之事。天网恢恢，终有报应。

官差押着贼寇往城中走去，身后跟了一群行侠仗义的百姓和吃瓜群众。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阵仗很大很热闹。

姜凝并没有跟着离开，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既然这件事已经水落石出了，那么也到了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但如果一直待在这个小村庄，那么就可能永远无法历练了。

姜凝留下来是有原因的，但不知为什么那名男子也没有离开。

“大婶，大叔，你们别忙活了，快坐下来，我有话想对你们说。”姜凝把正在院中忙碌的两人拉到小方桌前，硬是把他们摁在凳子上不让走。

虽然很不舍得走，但她还是想好好告个别。

王老汉和王大婶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心思，还和之前唠家常一样聊天说话。

倒是身边男子似乎觉察出一些端倪，频频有意地打量她的神情。

姜凝整了整情绪，强压住心头的苦涩：“大叔，大婶。我上次给你们的草药，你们有坚持喝吗？”

“在喝呢，喝了人挺精神的。”

“那就好，”姜凝感到欣慰，随即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压着几个铜板。

王大婶不解地望着她：“这是何意？”

姜凝摊开那张纸，温声道：“这是我托大夫写得配方，等你们把现在的几服药喝完了，就照着这张方子再去买几服喝。”她交代完，又觉得不放心，指着另外几个铜板，“这是买药的钱。”

王老汉和王大婶相视一眼，默契地摇了摇头。王大婶连忙把钱推开：“你已经给我们很多钱了，这个我不能再拿了。”

姜凝怕说多了引起两人怀疑，便没有坚持。她微笑的看着两人，心中泛起别样的酸楚。

她眼含不舍：“大婶，那药啊其实不算是药，是给你们调理身子用的。我这里还有一套操，你和大叔跟我学一下。以后每天都练上一个时辰，再配上那几服药，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不管姜凝说得是不是真的，但王老汉和王大婶听了都挺高兴的。就好像自家闺女说得话，错的也当真的听。

他们按照姜凝的动作，认认真真地学了几遍。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觉得因为动作怪异而拒绝。反而是姜凝怕他们学不会，又特意教了几遍，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练过后，才肯放心。

王老汉和王大婶虽然长得粗糙了点，但实际也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活动起来并不费劲。

“孩子，你今天怎么有些奇奇怪怪的？”王大婶终于感觉到一些异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姜凝拉着她的胳膊坐下，撒起娇来：“大婶，我就是替你们开心。你们现在终于找到凶手了，以后的日子一定要忘掉不愉快，重新开始生活。”

想到这儿，她好像已经能想象到未来那幅幸福的画面。眼眶忍不住微微泛红，怕他们发现，眼神开始躲躲闪闪的。

她本来想好好告个别的，忽然就改变主意了。不告诉他们也挺好的，怕他们念着自己，徒增烦恼。

王老汉夫妇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和两人说说笑笑的。女儿的心病解开后，王老汉似乎也精神了许多。

又像以前那样，两人站在门口，目送姜凝二人离开。

姜凝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来到那片熟悉的小竹林。她的身边跟着一只步履缓慢的大熊猫，奇怪地是，它似乎很通灵性，也明白姜凝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紧不慢地跟着。

姜凝送它到小竹林，蹲下身子，抱了抱它。

摸着它粗粗的毛，不放心地叮嘱：“小熊猫，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不要跟其他野兽打架，如果有危险了，就到山下来找王大叔他们。”

大熊猫好像能听懂它的话，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用头蹭她的腿。

姜凝知道，它舍不得自己走。

“虽然我也很想把你带走，但是你生来就属于森林。你的肩上担负了很重要的使命，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她在大熊猫的耳边说了很多话，也不知道这只古代的熊能不能听懂自己的意思。但她还是忍不住唠叨了很多句，最后目送着它离开的时候，姜凝仿佛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和她告别：“姐姐，再见。”

她瞬间有一种恍惚，几乎快以为这是大熊猫在和她讲话呢。直到它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姜凝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以前她孤家寡人一个，从没有尝试过离别的滋味。但此刻，她终于明白，这种滋味真是不好受。

“既然舍不得，为何不留在身边？”

……

她也想啊，可是这么大一只宠物，会把别人都吓死的。

“不了，它属于森林。”姜凝潇洒转头，不再留恋。

男子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并肩同行，一起离开。

路上，姜凝忽然冷不丁地看着他：“你刚才是故意编了个杀人理由吧？”

男子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你提那些贼寇的时候，王大叔有些不对劲。又想到之前那些村民说，那姑娘的衣衫不整。所以我猜想她被杀的理由一定不是因为撞见他们偷鸡这么简单……她是被劫色了，对吗？”

男子眼神凌厉，眼里流露出悲悯。瞥向她，轻点了点头。

“你是为了保全她的名声，才编了一个理由吧。”

男子：“自古以来，女子的名节非常重要，我想官府也验过尸体，不可能查不出来。至于为什么别人都不知道，那一定是王老汉求官府保密了。所以大家才都没有往那方面想，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刚才王老汉那副表情的原因了。”

难怪，姜凝很感谢他刚才的仗义，给了那女孩一个体面。

沉默了一会儿后，男子忽然问：“你是不是打算离开了？”

姜凝微微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问：“为什么不正式告个别？我能感受到，他们都很关心你。”

“不了，我本就不是这儿的人。还是别记住我了……”反正也记不住的。姜凝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未来，他们会儿女成群，承欢膝下，过上真正闲云野鹤的生活。”

男子没想到她居然会有这样的愿景，不免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儿女成群？”转念一想，忽然想到些什么：“你给他们配得药是……”

“没什么，调理身子的补品罢了。”

“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姜凝笑起来，“你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话吗？让绝望的人重新产生希望，我说过的我一定会做到。”

男子思忖了片刻，再结合她离开前的各种行为，沉声道：“那是强身健体的补药，你想让他们再生个孩子？”

“错了，”姜凝纠正他，“是生很多很多个。”

“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只要把身子调理好了，再加上适当的运动健身，王大婶他们很快就会迎来第二个孩子的。

姜凝在孤儿院长大，她最能体会那些丧子的父母有了孩子之后眼里重新回来的光芒。人这一生，总要有点寄托。有了寄托，才能活下去。而孩子，就是所有父母的寄托。

男子轻声笑起来，不可否认，这是个很完美的方法。他也不吝啬，竖起大拇指给她比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