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两人便开始张罗。
奚箜予将食材搬到水桶边,问苏莫离:“你会做饭吗?”
“我只会煮面条。”
“那这样的话,洗菜和洗碗的任务就光荣的落到了莫莫同志的身上。”
奚箜予从小一个人在家,怎么说也做了十几年的饭,唯一的难度在于她没做过大锅饭。
反正也不是她们两个吃,尽力就行了。
她们两个人的饭自然是要单!独!做!
自从没有道德后,整个人开心多了。
胡萝卜切成丁,顺下来一点肉留着,留着给开小灶用。
油兹拉兹拉的响,菜下锅的刹那,热气上涌。
这种肥差竟然还会让出来,奚箜予百思不得其解。
“莫莫,快来吃,吃完就可以把饭端出去了。”
奚箜予小声的召唤苏莫离。
她一边吃一边炒菜,苏莫离也捧着碗大口的干饭。
迅速吃完后,苏莫离拿着碗走到水桶旁,将碗洗干净。
奚箜予笑了起来,她怎么有种在清理犯罪现场的感觉。
两人都有同样的感受,在铺子里比在白府好。
但是那种有苦说不出的感觉,奚箜予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被放弃的是,是作为一个奴婢不被承认人权的生命。
夜深人静时,积压在心头的情绪上头了,她网抑云了。
“如果那个修仙的地方真的存在就好了。只要逃离这里,换个身份,我们就不用过这样的生活了。”
奚箜予此刻才发觉,那才会是她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而不是命不由己,在无妄的绝望中度过一生。
苏莫离当时只觉得她目光灼灼,并没有意识到那是濒临奔溃的人,在面对唯一希望时奋力的挣扎。
她在奚箜予的目光中狠狠的点了头:“我也觉得,太枯燥无味了,而且来到这里之后什么都要做,一辈子都要困在一个地方,我想着都绝望啊!”
谁想当一辈子丫鬟,有病吧。
她四十五度仰望结了蜘蛛网的屋顶。
那有什么办法逃出去?
没有,连毛都没有,只有蜘蛛网。
只能继续等待了,哪怕希望渺茫,万一等着等着就有机会了呢?
两人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不知不觉,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奚箜予还记得,今日是白三小姐的出嫁之日。
白三小姐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于心,奚箜予都希望她能幸福。
“我们溜出去看看?”
苏莫离猛点头:“我看行。”
一人放风,一人翻墙,有惊无险,奚箜予冲苏莫离伸出手。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苏莫离露出歉意的微笑,表情莫测。走到后门前,手指轻轻点在门上,用力一推。
吱呀!
门开了。
墙上的奚箜予,顿时石化了。
奚箜予从墙上翻下来,屁股着地。她揉了揉屁股,确认它还完好无损,抬头时刚好看见苏莫离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撇了撇嘴,想问,好笑吗?
人群开始退散,退到中间空出一条足够迎亲队伍通行的道路。
喜气的敲锣打鼓声从远处传来,骑着高头大马的太子在队伍的最前方,意气奋发。
身方跟着的新娘喜轿被奴仆抬起,朝着前方移动。
奚箜予一共见过两次宁城的盛景,一次元春节灯火璀璨,一次便是今日,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气氛正好,奚箜予被人群带动,跟着他们一起大喊:“太子,太子妃,福泽大晟。”
白三小姐透过摇晃的帘纱,看到了簇拥她的百姓。
福泽大晟吗?
但愿如此。
队伍离开,奚箜予渐渐缓过神,苏莫离站在她身侧,一脸担忧的望向远方。
“怎么了?”
“你听见了吗?”
奚箜予不解,顺着她的视线朝着远方眺望,结果什么都没有看到:“听见什么?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移回目光,凑到一个小摊贩旁边,对苏莫离招手,将一块玉佩放在眼前:“好看吗?”
身后,人群的尖叫声到达顶峰,伴随的,还有马蹄踏地的声音。
奚箜予回过头,鲜血迸溅到她震惊的脸上,玉佩染血,睁大的瞳孔中,大片血色滴落。
苏莫离咬牙说道:“快跑,再不跑死的就是我们。”
她第一次见到杀人的场景,回过神后发疯一样,逃跑。
这是死亡与她最近的一次,奚箜予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颤栗,在呐喊,无数声音聚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念头,她想活下去,和莫莫一起活下去。
眼见着身后的叛军追了上来,奚箜予咬牙,她还不想死。
“驾。”
一匹红色的马在人群中穿行,红绸在空中划过,是比血液更鲜活的颜色。
大晟的太子,在这一刻赶到了,他举起剑,砍下了叛军的头颅。
他嘶吼道:“上。”
身后的官兵蜂拥而起,他们为国家而战,死亡便是他们最后的荣誉。
“快走。”
奚箜予和苏莫离奋力奔跑,朝着城门的方向,尚年少的太子的那声快走,是对着大晟百姓的最后的劝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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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破,大晟,国灭。
一个国家的覆灭是如此的轻而易举,三天,一座繁华的城市已经被死亡的气息牢牢锁住,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奚箜予从尸堆里睁开眼睛,满脸血痕。
为了能更好的融入尸堆,避免被叛军发现她还活着,她一次又一次的划开伤痕。鲜红的血液是保命符,更是通向未知可能性唯一的路。
“大晟气绝了,活该有这天。”
火把丢进尸堆,迅速蔓延。
确认叛军走远之后,奚箜予迅速起身,背起身下的苏莫离。
漫天的火光升起,乌黑的烟萦绕上空,奚箜予想到了两个字,涅槃。
浴火重生,希望她们也能迎来新生。
她背着苏莫离踏上了一条未知的道路。
两个被死神被标记的人,在黑暗中摸索光明。
苏莫离不幸中箭,更因为几天混在尸堆里,伤口感染,意识一天比一天模糊。
奚箜予全靠意志坚持,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满身鲜血,满脸血痕,像个疯子。
可不是疯子嘛,她最好的闺蜜快死了,她找生机都快疯了。
“莫莫,你不要离开我,别死,求你......”
奚箜予背着苏莫离一路狂奔,谁能救救莫莫啊!
求求了,救救她们吧!
从喉咙中发出的,是无能的怒吼。
她四处张望,只看见尸体躺了一路。周边如此黑暗,怎么能看见光明。
爬在奚箜背上的苏莫离气息如同游丝,俨然一副活不久的样子。
“姐姐,我好想睡觉。”
奚箜予大吼道:“不能睡。”
“可是我.....”
真的坚持不住了。
“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奚箜予咬着牙,将这句遗言似的话语抛至耳后。
她艰难的抬腿,朝着前方走去:“不行,不能闭眼。
“莫莫,这个世界那么大,我们还没有去看过,还有好多好吃的没有品尝过。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我保证,你不会再挨饿,你会吃饱穿暖,不会再困在一片天地。”
奚箜予是画饼高手,单单这样勾画未来,就能让苏莫离再度盈满笑容,好像真的不饿了。
她笑着,说出一个可能性:“姐姐,也许,我死了,就能回家了。”
“不行。”
若是在这个世界死了,真的死了怎么办?
那世界上,再也没有她的好闺蜜莫莫了。
“姐姐,将我放下来,我们都需要休息,我答应你,不睡。”
奚箜予再度抬腿,走了几步,苏莫离都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终于,她停下脚步,将苏莫离放下来,打算做短暂的休整。
她的瞳孔颤了两下,视线模糊了两秒,也就没有看见一团黑色朝着她袭来。
短暂的飞起,飞快地下坠。
胸腔中堆积炙热,鲜血上涌,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
一口又一口。
奚箜予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看见它通体呈黑色,一双荧绿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们,低声嘶吼时,不免让人心生恐惧。
那奇形怪状的不明生物此刻又朝着苏莫离撞去。
“莫莫。”
奚箜予嘶吼着,用尽此生最快的从地上爬起来,护住苏莫离。
在漫长的沉寂后,直到一声鹤声自上空传来,奚箜予才僵硬的回头,苏莫离也睁开了眼睛。
这次没有鲜血,有的是纯粹的色彩,又夹杂着墨的深沉。
苏莫离和奚箜予后来回想,才惊觉,原来这是她们苦尽甘来的信号。
只见一人身骑白鹤而来,手持一笔,长发被吹的在空中飘舞,大概天上的仙人也不过如此。
偏生他的声音还清脆悦耳:“哪里的魔修,胆敢在觉深宗管辖范围内作乱。”
他的眼神冰冷,眸中似乎飘落着一场不化的雪。
仙人执笔,在空中挥毫。
那魔修目光呆滞,停止了行动。男子掷出一画卷,魔修化为一道光,撞进了画里。
奚箜予喃喃道:“仙师,竟然是真的。”
她为自己的浅薄道歉。
仙师将画卷收回袖中,从白鹤上下来,“在觉深宗所管辖区域出事,自认由我们负责。”
他的目光移到奚箜予怀中闭上眼睛的苏莫离,皱眉道:“受伤了?”
再次执笔,在苏莫离眉心一点。
苏莫离眉眼舒展了许多,不再紧锁,充盈的力量在体内流淌,让她再度睁开了眼睛。
目光在他眉眼间流连,在脑海中不断刻画救命恩人的模样,苏莫离虚弱的开口:“谢谢。”
仙师肃颜道:“分内之事。”随后,他拱手对奚箜予说道,“请上白鹤,两位小姑娘受伤不轻,需要医治。”
“那就谢谢你了。”
白鹤柔软的毛羽让奚箜予生出做梦的荒谬感。
奚箜予抱紧苏莫离:“我靠,我从来没有坐上过动物,还是能飞的。”
苏莫离小声道:“我也是。”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低头,大地山川,河流溪水,皆在脚下。
世界如此之大,而她们如此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