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大权在握,一回宫就有无数官员上赶着与他结交,他雅正端方,任那些官员踏破门槛也绝不与人多做来往。
门房听到敲门声,只当又有权贵来巴结沈离,慢吞吞打开了院门,不料入目却是一张花容失色的娇颜。
皇宫的内侍无人不识安宁公主,但沈离的侍从都是从边疆带回来的士兵,曹林自入了宫便规规矩矩在衔云院当差,未曾踏出过殿门一步,自然不晓得来人是谁?
他拱手向雪棠行了个礼,恭恭敬敬说道:“不知贵人是何身份,找我家王爷有何事?”
不过丈余的距离,朝臣便要追到衔云院门口,雪棠心里着急,急切道:“我是九公主安宁,还望你打开殿门让我入内!”
西疆军纪律严明,士兵只听从主帅的命令,莫说公主,便是天子发了话,士兵也不会理睬。
按照规矩,当是沈离应允以后,雪棠才能进门,但看到雪棠身后那群眼如狼似虎的朝臣,曹林起了恻隐之心,他将院门拉开一条缝,待雪棠和凝枝进了门,方重重闸上。
拍门声、激愤的叫嚷声不绝于耳,朝臣如同最凶猛的恶兽,虎视眈眈守在门外,如果不是有一道门挡着,恐怕早已把雪棠撕成碎片。
雪棠惴惴地立在过道里,心弦绷成一条弦,唯恐沈离不讲情面,开门将人放进来。
叫嚣声越来越响,雪棠的心越来越凉,如同坠入冰窖,冷的要凝结起来一般。
她再也站不住,还未等曹林回话,就起身向正院奔去。
花厅的门半开着,一道光束透过缝隙斜斜照到屋内。雪棠顺着光束往屋内看,入目是一把做工精良的檀木交椅,视线所限,除此之外,旁的事物她都瞧不到。
也不知道皇兄有没有在屋内,她扬起下巴,抬手推开屋门。
花厅阔大宽敞,里面的陈设却极简单,靠墙的位置是一排檀木交椅,临近窗子的地方置了一张茶榻,此时,沈离正坐在茶榻边喝茶。
见到沈离的那一刻,雪棠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了《白石郎曲》中的千古名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少年时期的沈离就俊美非凡,雪棠没想到几年不见,他愈发清矍出尘。如一株遗世独立的青竹,高贵典雅,你不由自主便想多看几眼,偏偏又不敢多看。
雪棠在门口怔愣了片刻,而后才大着胆子跑到屋内,她跪到沈离膝前,盈盈的桃花眼柔柔看着他,娇声哀求:“皇兄,你救救我吧!”
沈离垂眸,入目是一张玉软花娇的面颊,雪棠容色娇妍跌丽,眼眸却清澈如水,盈盈的,仿若月华流转。
沈离弯下腰,伸手托住雪棠的小臂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雪棠生的娇小,便是站起来也只比坐着的沈离高出一小截。
沈离半曲手臂便能触到她的脸颊,骨节分明的手指从雪棠的眼睑一直滑到她的下颌,将她脸颊上晶莹的泪水一点一点拭掉。
皇兄既肯为她擦拭眼泪,便说明还惦着幼时的情义,心里腾起巨大的希冀,眸光也亮了起来。
雪棠扯了扯沈离的衣袖,低声道:“皇兄,院门口的朝臣不仅逼死了我母妃,还要将我也逼死。你救救我吧!”
原本被沈离擦拭干净的脸颊此时又沾染上了泪珠。
沈离复又将雪棠脸上的泪水擦掉,他摩挲着指间的温凉湿滑,温声对雪棠道:“莫要再哭了。”
话毕,起身走出房门。
院门缓缓打开,沈离出现在朝臣面前。
他久经沙场、积威甚重,只站在那里就压得人胆战心惊。他一出现,朝臣当即便安静下来,纷纷跪地行礼。
沈离也不叫起,居高临下乜着跪了一地的朝臣。
些许心思灵敏的官员隐隐察觉到境况不妙,遂夹紧了嘴,一言不发。偏偏有些蠢货没有眼色,争着当出头鸟。
监察御史闫英最先开口,他仰视着沈离,扬声说道:“微臣适才看到九公主进了衔云院的宫门。”
沈离并不接话,淡淡扫了闫英一眼。
闫英是言官,出了名的硬骨头,连昭帝都敢骂,当初因为言辞激烈,险些被昭帝处死时都毫不畏惧,现下只被沈离看了一眼,却没来由的觉得害怕。
闫英心里发憷,面上却强撑着,见沈离不接话,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九公主是妖妃之女,妖妃祸乱朝纲,险些颠覆大英。还请王爷把九公主交出来,让她替妖妃赎罪。”
“闫御使的意思是大英的兴亡皆系在谢贵妃一人身上,和圣上无关,和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官员也无关?”沈离低低开了口,只一句话就堵得闫英无法再辩驳。
沈离虽没有提起雪棠,但已表明了维护雪棠的态度,他手握三十万大军,便是昭帝也不敢置喙他的决定,更遑论朝臣。
看到颀王有意为雪棠做主,众臣再不敢再多做言语,只连声告罪,顷刻间便做鸟兽散。
沈离折回正院,远远便看到雪棠站在翠竹之下翘首以待,竹叶把阳光分割成小块儿,碎碎的洒在她身上,在光影的映衬下,她那素白的衣衫都有了光彩。
沈离向雪棠的方向走去,只见青色地板上静静躺着一朵白色绢花,沈离把目光投向雪棠,果然,她鸦色发髻上的发饰已杳无影踪。
沈离把绢花捡起来,稳稳地簪到雪棠的发髻之中,她的头发清清爽爽,没有抹发油却氤氲着淡淡的味道,似甜似香、沁人心脾。
待簪好绢花,沈离才低声说道:“那些官员已离开,他们不会再为难你!”
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雪棠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向沈离道过谢便想到太极殿守灵,她思忖片刻,对沈离道:“皇兄可否跟我一起到太极殿守灵?”
昭帝驾崩,正是尽孝心、博美名的好时机,旁的皇子都跪在灵前守孝以博得贤名,唯有沈离居在自己的宫殿。
想到昭帝,沈离眸中迸出一抹冷意,他挥挥手,让雪棠自行离去。
有沈离撑腰,雪棠折回太极殿时果然没有朝臣再敢为难于她。
因着坠马而亡,昭帝被摔得鼻青脸肿,死相十分恐怖。看到他副惨状,雪棠愈加伤心,哭得泣不成声。
直到返回长乐宫,雪棠依旧伤心不能自抑,夜色深深,她却怎么都睡不着,原想到八仙桌旁倒一杯茶水,忽见门外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影子又高又粗壮,腰间的长刀格外突兀。
长乐宫守卫森严,若没有内应,刺客定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院内。雪棠知道是刺客和宫人里应外合想要谋夺她的性命,她害怕极了,却不敢开口唤人,天知道会不会给刺客唤来帮手。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墙根儿挪到多宝阁旁,一手抄起一个花瓶,悄无声息躲到屋门旁边。
尖利的长刀沿着门缝插到屋内,一点一点把木插销拨开,“吧嗒”一声,插销掉落在地。夜静谧如水,插销掉到地上的声音格外突兀。
雪棠的心高高提起,她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门,只见一个身穿夜行衣的壮硕男子推开房门,轻手轻脚踏到屋内。
雪棠举起花瓶,冲着刺客的后脑勺狠狠砸过去,鲜血汩汩而流,刺客却并未昏厥,他有些迟钝的转过身,直直看向雪棠。
那双眼睛凶狠又锐利,似一把利剑,似乎随时都能夺人性命。
雪棠愈发害怕,甚至都不敢和刺客对视,她闭上眼睛,死命把另一只花瓶砸到刺客的头上,一下、两下、三下……
花瓶碎成粉末,刺客倏然倒地。
雪棠苍白着脸折回拔步床,一把捞起丛丛,逃也似地奔出院门。
夜色沉沉,宫灯晕出的光将雪棠的身影拉得又细长,她颦着眉徘徊在宫道上,凄楚又惶然。
不知走了多久,雪棠最终在衔云院门前停下脚步!
她抬起手,再次敲响了衔云院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