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柳藏璞玉,有心亦雕琢(1 / 1)

离他们拉远距离后,晚漾才收敛起自己几分魅意,恭敬道:“我也不想带着泽轩四次奔走,只是魔首所托,我与他有相救之恩不得不报。”

“那死鬼,叫我前去哪里?”兰因按耐住心里气愤,“寻我何须这般麻烦?”

晚漾听到这么个亲昵的词语有些愕然,他是如何端着冷酷的面容说出这两个词来的?

不好发作,她装出冷漠模样,嘴角忍不住憋笑道:“只因魔首有事脱不开身,魔首说您未曾将他所托之事完成,便想叫您……丢一丢面子。魔首说他要去寻一女子,叫您稍后前来,这面镜子便是联络方式。”

窥天镜?他倒是舍得下。

这窥天镜可是仙族少有的仙器,魔族长公主留给他的东西他竟为了龙女如此舍得,约莫是中了蛊毒。

“您放心我晚漾保证,绝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还望您能助我完成夙愿。”

“哦?”他微微眯起双眼,“完成夙愿?你竟敢这般戏耍我,我未将你打的魂飞魄散也是给那死鬼面子,你不滚,竟敢与我讨价还价?真是给脸了。”

“若是您不答应我的确是无可奈何,只是今日之事可就怪不得我那弟弟都说出去了,你定的规矩不可轻易伤害凡人,我看你能拿他如何?”她将窥天镜收回去,“在被杀之前,我还是有法子将这镜子毁了的,更何况那只玉兔想必还不知道您的身份。”

兰因周围酝酿着浓厚的妖气,城内不少野猫也寻了过来,滴溜溜的眼睛齐刷刷向这边看过来,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不可。

“你且说何事。”未曾想兰因按耐下来,晚漾实在是想不出究竟是哪句理由打动了他。

“我只有两个愿望,一是恳求您让我杀了你旁边之人,苏倾故;二是给泽轩这孩子寻个好去处,我愿意用自身千年妖力来交换。”

“嗯?你果真将自己后路都想好了?”他在这世间上千年,见过心有所想的妖物千千万,他们皆是与这女子一般,为情所困。

“你这蛇妖的妖气倒是纯正,不过我从不轻易出手完成妖的夙愿,你倒是我这几百年来的特例。”兰因睨了她一眼,“看在那死鬼面上,我便答应你。只是他这几日还要替我做些事情,你暂时动不了他人,你旁边那小鬼头你且先带着。”

“你唤何名?”

“晚漾,怎了?”

他不觉眸间一亮:“好,那便好,我不收你的妖力,你且护着这个孩子。”

“您是何意?”她不解望向他。

如花见这边方才起伏起来剑拔弩张的气势,忙冲过来险些将兰因挤走:“你这样欺负一个漂亮姐姐,心里怎么能过得去?若是你真的弃他们母子不理,我就忍无可忍了,回去便……”

兰因径直将她揪着脖子提溜起来,嘴角弯起小小的幅度,眸子像是潋滟着一汪清泉,亮晶晶的:“怎么?就凭你是想收拾我?”

“反正你就是个大坏蛋!”她挺着气势好容易硬气道,“等我回去修炼好了,便要为这天下除害!”

“都给你说过几遍了,这女人我根本不认识,还有那个小毛孩。”他也不知自己平日里只有直接做的道理,不喜解释的性子怎么这次改变了,咬着后牙槽道,“反正你回不回得去都要靠我,你尽管这样说。想回去,一切听我吩咐。”

烟柳画舫,雕栏如画,红木桥上一个下巴略微有些胡须的男子,神色匆匆走过,他的对面迎面走过来一个被斗笠蒙住面目的男子,身形修长,忽然伸手挡住他,声音被柳絮仿佛拉得悠长:“可是温大人?”

中年男子勉强抬头应付他一声:“是,不知你寻我有何事?”

“寻你,是找你索命。”他催动魔咒,转瞬间这个凡人的心脏被拧成一团,从胸腔之内被活生生掏了出来,鲜血淋漓,“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中年男子登时便咽了气,瘫倒在地上,痛苦的□□几声不动弹了。周围有百姓大惊失色,匆忙前去官府报案:“杀人了,杀人了!”

鬼容缓缓抬起头来,面容似书生般俊秀,撇了撇嘴:“都怪那死丫头,染了我这身干净衣裳!”随即不慌不忙将这男子的尸首燃成灰烬,化为了这男子的容貌,同时在自己这面窥天镜上写了几个大字,扬长而去。

房檐下的银铃叮当作响,已渐渐起了小雨,街上不少行人神色匆忙,他径直来到一家疑似是酒楼般的三层房前,门前还有几个貌美如花的姑娘与一个中年妇女拿着绢帕在挥舞着招客,但被吸引进来的人明显是少了。鬼若从善如流走近她们,那老鸨面颊上有着胭脂俗粉掩盖不住的深深皱纹,一见是他,大笑道:“哟,这不是温先生吗?怎么,走了几步路还是舍不得我们小薇儿了?”

她的笑里存着取笑的意味,仿佛已经看透了面前这个已声名大噪的文人。

“只是放心不下,再想着过来看看。”他不动声色笑着,丝毫没有暴露一点破绽。

“先生还有何放心不下的。”老鸨已然踏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迎他进去,“那位公子已经到了,两人正在薇儿房内相谈,既然先生今日给老妇的好处多,老妇也不好拦你了,若是拦你,日后这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那中年女子身形瘦削,即便是穿着厚厚的夹袄也可以瞧清她突起的锁骨,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眶内鬼祟的打转,一面迎合着自己主顾,将这场面话着实说的漂亮。

鬼若无奈摆摆手,让她先退下去。自己径直将面前这扇半掩着的门打开。

抬手推开门,一间偌大的雅间被改造成女子闺房,只是迎面而来并没有在这青楼内随处可闻得到的刺鼻香味,只有淡淡的花香,

靠近外窗的一端,一个身量窈窕的女子约莫碧玉年华,面相有些咄咄逼人之意,只是眸里露出来的光芒藏匿着无辜与淡然,柔荑上有些薄薄的老茧,发髻上端端插着一两只发簪,像是夜间待绽放的花苞,上面沾惹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带来幽幽的香气。她对面那个面上白皙的少年眸里闪着惊奇的光,视她为珍宝,恭敬为她沏茶,锦衣华服,想来定是身份不凡的贵家公子。

鬼若打量着他这一副“捡来”的躯体,颇为无奈,眼下有厚重的乌青定是没少干不正经之事。肤色略微深,已生出不少皱纹来,前半生的卑躬屈膝,对功名利禄的追求已然让他的脊背微弯,他试着挺起来,勉强还能看得过眼,好在此人五官倒还端正,只是不知如何惹得这小姑娘牵肠挂肚。一想起她前一世种种顽劣的举动,未免汗颜。

心里说服了自己,他这才徐徐上前,那小姑娘早就迎过来,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意,更让他觉得难以言喻。“夫子,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李公子也谈吐非凡,我与他相谈很是融洽。”

那位李公子拉他过去坐下:“温兄你来了也好,我们二人在此填词也有些乏了,不如温兄为我们命题,可好?”

鬼若不便拒绝,望了眼外面淅淅沥沥的缠绵细雨,随口道:“以窗外景观为题,随意做几句诗即可。”

鱼幼薇眸内亮晶晶的,满脸倾慕:“夫子果然意境非凡。”两人立即沉思起来,鬼若在一旁颇为无奈,敢情他只不过是想让她将这蛊毒解除了,却未曾想到牵连出这么多事来。好在他文采斐然,否则也难以蒙混过关了。

这两人倒真是有情趣,互相对了几十句诗,仍旧意犹未尽,鬼若听这也有些感触。李玟戳戳他臂膀:“温兄今日冒雨前来,定是要讲两句的,否则今日便不许你回嫂嫂那里去了。”

他这才定下心来,此人才智多少也给他点启发,温筠这才借着窗外吹拂而来的凉风道:“翠色两岸遮不住,烟柳尽处深梦愁。花影铺就春水色,柳底垂钓于客舟。”

李玟也是兴起,为他拊掌叫好,鱼幼薇也欣喜望着他,那种珍视的目光,他仅在上一世她望着自己心上人时见过,未免有些不自在。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是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还未曾有要停的意图,李玟年轻心性,也自觉再待在此处不好,便扯着温筠要离开。温筠与李玟两家在不同方向,鱼幼薇特为他们讨了两把油纸伞来,鱼熹微在伞下美目流盼,在暗淡的天幕下也有别样的美感。李玟先一步离去,温筠瞧了她半晌,没有言语,便想就此离去。

鱼幼薇忽然伸手拉住他,语气清冷略苍凉,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所说出来的:“夫子,为何你会回来?是放心不下我吗?”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征愣在原地。

“夫子快些回去吧,今日回去的迟了,夫人想必会担心您。”她抿着嘴,摇了摇头,“我还有句诗未曾说出来,烟柳藏璞玉,有心亦雕琢。夫子您知道的,我从自幼一人走来并不如意,是夫子伸手扶了我一把,我虽已跌入泥潭,但接触到了一泓清泉,这也便足够了,小薇儿不是不懂夫子您在想什么,放心,只要夫子教给小薇儿的,绝不会忘记,李玟他很好,我在此谢过夫子恩情。夫子您不必再提为我赎身这件事了,小薇儿一个人可以在这楼内好好活下去的,之后若是李公子当真有意求娶,我也不能贸然让他如意,小薇儿啊,也想为自己活一回。”

温筠从她这番话里揣摩出了些意思,不便明说,看雨已停了,将油纸伞还给她:“今晚露色深重,你还是先上去吧。”

“好,恭送夫子。”